雖然唐傲南再三保證朱曦的性命無虞,但是當他真的恢復意識時,已經是三天後的事。
他轉醒,想要坐起來卻施不上力氣。
一察覺他的動作,原本趴睡在一旁的錢思兒立刻被驚醒,一手按着他,不讓他動。
朱曦定定的看着她,注意到她紅腫的眼眶和憔悴的神情,他不禁疑惑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唐總管說你傷得不輕。”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疑惑,所以她主動開口,“所以我來看你。”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該……待在家裏。”
關於這點,她懶得與他爭辯,只顧着將他扶起來,再倒杯熱茶,一小口一小口的喂他喝下。
找回一點力氣之後,他開了口,“這幾日都是你在照料我?”
“還有唐總管。”關於這點,她可不敢全說是自己的功勞。
“他一直跟我再三保證你沒事,但你足足昏迷了三天,好險你醒了,不然我都懷疑他在騙我。”
他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他人呢?”
“說是下山去採買藥材。”她仔細的打量着他,他臉色依然蒼白,但眼睛恢復了光采,她一笑,放下心中的大石,“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看着她嘴角的笑,他的神情一柔,“還不知是何人想傷你,就這麼跑來,你膽子倒大。”
“我也一向以爲我膽子大。”她輕嘆了口氣,垂下眸子,“可是這幾天,我還真怕你不醒了。”
朱曦略帶笑意的橫她一眼,其實在昏迷中,他曾隱約聽到她溫柔的聲音。
“你爲我擔憂,倒令我受寵若驚了。”
看着他得意的笑容,她不由得一嘆,“我實在不值得你爲我如此捨身相救:”
“值得與否在我心裏。”對於她的自眨,他的口氣有些嗤之以鼻,“我記得你說世上只有錢莊值得你花心思,可我如此爲你,或許你會花點餘力、花點心思在我身上。”
她無奈的搖着頭。
朱曦看她搖頭,有些不滿,伸出手想將她拉過來,但因爲肩膀的傷,而瑟縮了一下。
錢思兒連忙上前,“怎麼了?”
“沒事,只是傷口有點疼。”他將她的關心全看入了眼底,心裏舒坦了一些,“你這幾天照料我,累了吧?”
“你因爲我受傷。”她微低着頭,“我哪敢說一聲累。”
他挑了下眉,似笑非笑的勾着嘴角道:“我可不希望你是因爲內疚才守在我身邊,我要的是你心甘情願。”
“朱少爺。”她含嗔的瞄了他一眼,“你好不容易纔有些精神,一張嘴別又開始胡言亂語。”
“這種機會不常有。”累得閉上了眼,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講,卻沒太多力氣再睜着眼,他低喃着說:“你以爲我逢人就胡言亂語嗎?”
她怔愣了一下,心因爲他的話而一突,但是她卻不敢再有什麼回應。縱使她將心寄託在他身上,她也不敢讓他知曉。
看他閉上了眼,她也不再吵他,輕輕的替他拉好了被子。
當朱曦轉醒,已經是掌燈時分,他轉過頭,沒看到錢思兒的身影,只看到唐傲南滿臉笑意。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好了些,但是身子卻依然虛弱得無法移動。
“查出我中了什麼毒嗎?”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楚有力。
唐傲南坐在一旁,老實的回答,“四川唐門的毒。”
他訝異了下,“唐門?錢莊怎麼會招惹他們?”
坐到一旁,唐傲南替他把脈,脈象沉穩,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了。
“少爺還是先養好自己的傷,再去管錢莊的事。”
對於這件事,朱曦早有定見,他微斂下了眼,“元寶呢?”
“我從山下買了條鮮魚,她說要去替你煮魚湯。”
他不由得輕挑了下眉,“她行嗎?”
“她自告奮勇,該是行的吧?”唐傲南也沒太大的把握,“大不了就是少爺從鬼門關繞一圈回來,再鬧個幾天肚子罷了。”
這傢伙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朱曦沒好氣的掃了他一眼,問:“這幾日,她很擔心?”
“是。”唐傲南迴得直接,“擔心得掉了好幾次眼淚,看來少爺在她心頭的分量不小,只是我自認醫術不差,但她卻認定我是個江湖郎中,幸好你醒了,不然我還真擔心她殺了我陪葬。”
他淡淡一笑。
“少爺可以捨命救個姑娘,看來真的是動了心。”
“我沒想這麼多。”他淡淡的說道,“只是不想看到她受傷。”
“所以情願傷的人是自己。”唐傲南一嘆,“好一份溫柔深摯的心意。”
朱曦沒好氣的瞅着他,“我才睡了幾天,你就兒女情長了起來。”
唐傲南聳聳肩,“不是兒女情長,只是看少爺動了真心,覺得有些感觸罷了。
現在只是怕那相士之言會令思兒小姐心中不舒坦,一個不祥之人,怕男子與她沾上邊都會遇禍事。”
朱曦冷冷一哼,正要開口,就看到錢思兒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並不確定她是否有將兩人方纔的交談給聽進耳裏。
錢思兒雖然從來不提,但是她對自己命中剋夫一事向來都心懷芥蒂,只是這些年過去,她以爲自己多少已經不在乎,但是聽到朱曦與唐傲南的交談,不知爲何,她心中一陣絞痛。
她深吸了口氣,打起精神,裝成沒事發生似的端着魚湯,帶着笑走過來,“這是魚湯,你快點趁熱喝。”
“真能喝嗎?”朱曦懷疑的盯着眼前正冒着煙的碗。
錢思兒睨了他一眼,“看你受傷的分上,我才親自下廚,縱使味道不好,你多少也得喝一些。”
看着她的神情,他一笑,在唐傲南的扶持下坐了起來,張開嘴,喝了一小口。
味道比他想像中好。他微笑,“沒料到你還懂廚藝。”
“說懂還不敢,但至少弄點東西,不讓自己餓肚?的能力還有。”她小心翼翼的喂着他。
唐傲南見了,將身旁的位置讓出來,靜靜的退到了一旁。
“錢莊的夥計有多少?”朱曦狀似閒聊的問。
“包括收帳的財叔在內,不過就三個。”她不解的看他一眼,“怎麼突然問這個?”
“好奇。”他將魚湯喝下,才又問:“裏頭可有人或來往商賈來自川蜀?”
錢思兒想了一會兒,搖頭,“夥計都是當地人,畢竟錢莊生意不好請外地人,至於來往商賈,當然有來自川蜀,像我二姐夫就是打那來的。”
朱曦微斂的眸光閃過一絲光亮,不着痕跡的掃了唐傲南一眼。
唐傲南微點了下頭,無聲的起身離去。
“聽說你有兩個姐姐都已經出嫁,那兩位姐夫是做什麼的?”
“大姐夫是讀書人,考了功名,是個八品官,二姐夫是一般商賈,去年承了家業。”她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隱瞞,“兩個姐姐嫁得都還不錯,但跟你貴爲王妃的妹妹一比,可是天差地別。”
“人各有命,好或壞都是各人心中的一把尺,就端看自己從哪個角度去瞧罷了。”喝了半碗的鮮湯,他輕搖了下頭,“飽了。”
她也沒有勉強他,將碗先擱到了一旁,這才注意到沒了唐傲南的身影,“你這總管真令人感到好奇。”
朱曦輕挑了下眉,“怎麼說?”
“來無影去無蹤,像是你的隨從,但是氣度又不亞於你這個當主子的,不單是你得力的左右手,竟然還擅長醫術、解毒,這幾日我算是對他另眼相看了。”
“別在我面前太誇別的男人。”他閉上了眼,“我心裏不舒服。”
錢思兒一臉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道:“我不是誇他,只是好奇罷了,他從哪來的?”
“我也不知他從何而來。”張開眼,老實的回答,“有一次我找不到——”他突然頓了一下。
“找不到什麼?”
他清了下喉嚨,總不好老實說找不到回家的路,“就是因緣巧合的遇到了他,他雖擅長醫術,但自己卻染了風寒淘 寶帳 號佳 軒 閣書 齋制 作,暈倒在路上,我便帶他找了個地方安頓下來,等他身子好了些,他就跟我回府裏待下了,一晃眼也過了好些年。”
“他病了,你怎麼不直接帶他回府?”
朱曦勉強的揚了下嘴角。這真是個好問題,因爲當時他根本找不到路回家,怎麼帶他回府!但他只是一副理所當然的回道:“我怕貿然帶個大男人回家,會使奶奶、孃親受到驚擾。”
“這倒也是,你的思緒倒是縝密。”
這跟思緒縝密沒半點關係,這點朱曦心知肚明,也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累了。”
她一聽,連忙扶他躺下,替他拉了拉被子,“那就再睡會兒,多休息才能早日養好精神。”
他的目光追隨着她起身,見她在爐裏又加了些柴火,讓屋子更溫暖些。
“過來。”
聽到他略帶命令的叫喚,她輕挑了下眉。
“過來。”縱使看出了她的不以爲然,他還是故我的重複了一次。
錢思兒款款的走向他,柔聲道:“你該學學‘禮’字。”
“禮,雖是簡單一個字,但裏頭的道理太多。”他對她伸出手,“若真在乎,人就被綁住了,所以我才懶得理會。陪我睡會兒。”
他最後一句話,自然得彷佛像在談論天氣,她卻驚得瞪大了眼。
“我不能跟你睡在一起!”
“這屋裏只有一張牀,你不跟我睡,難不成又想趴在我的牀邊睡一夜?”他撇了撇嘴,“我昏迷時,你這麼做,我管不着,但現在我已經醒了,還任由你如此委屈,這可不成。”
“不委屈。”她緊張的搖着頭,拍了拍牀板,“很舒適!”
“再舒適也沒有躺在牀上舒服。”
“不——”她的話因爲看到他拉開了被子,打算起身而隱去,她連忙伸出手扶着他,“你做什麼?”
“若你不肯與我共枕,不如你睡牀上,我睡你的位置。”
她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你纔剛醒,身子虛弱,怎麼可以……”
“你不是說趴在牀邊睡很舒適嗎?”他似笑非笑的一揚眉。
“你這人實在——”看出他說到做到,她不由得咕噥了一聲,“強詞奪理。”
“怎麼樣?”他當作沒聽到她的抱怨,讓她自己選擇。
“躺就躺。”她不太情願的嘟囔,“還怕你不成。”
他立刻得意一笑,讓出身旁的位置,“元寶,我已經太瞭解你,你只有這張嘴得理不饒人。”
“以前只覺得你做人高傲。”她僵着身子躺在他的身旁,“現在才知道,你不單高傲,還是個無賴。”
朱曦的反應是伸出手,將她摟入懷裏。
她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放鬆點,我累了。”他柔聲的說道,“就算想對你如何,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錢思兒沒好氣的掃了他一眼,正想說話,但看他真的閉上了眼,只好將到嘴的話全吞進肚子裏。
他輕拍了下她的背,全然放鬆。
怕吵了他,所以她只敢靜靜的窩在他的懷裏。
跟個大男人同牀共枕,這才真是壞了名節,只不過這又如何呢?錢思兒轉念一想,若真要論名節,在那些外人嘴裏,她的名節早就已經不成樣子了,她不眠不休照顧他,共處一室多日,還有什麼好顧忌的。
她一個女子打理錢莊,拋頭露臉,反正也不打算嫁人,名聲自然也沒什麼好在乎。
她輕嘆了口氣,往他身上更窩近了些。還以爲自己今夜肯定睡不着,卻沒想到一下子就安然入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