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鋪子整理完畢後,穆熙春趁着喫晚膳的時候,順道燒了一些熱水,以便稍後梳洗。
做喫的人,三餐總是不能正常。
她的午膳得等午後的休店時間喫,晚膳則拖到別人入睡時才能喫。
以前一家三口一起顧店時,都能輪着去用膳,可現在只剩下她一個人,準時開飯已成了奢求。
喫了一半,她聽見門外傳來奇怪的聲音——
嗚~嗚~沙沙、沙沙……
那嗚嗚聲像是低咽,沙沙聲則像是有什麼在抓門。貓嗎?
她放下碗筷走到門口,拉開門栓,微微的開了一道門縫往外一探,在昏暗中只見兩顆發亮的眼珠子正瞪着她看。
她先是嚇了一跳,但再定睛一看,竟發現那兩顆眼珠子會發亮。因爲坐在門外的是一條黑狗,它的毛色隱入夜色之中,所以便顯得它的眼珠子亮了。
可讓她喫驚的不單只是這條黑狗,而是……它竟是孫不凡那條名叫“後一”的狗!
喔,該不會那孫不凡又來了吧?
思忖着,穆熙春打開門朝外頭左右張望,可奇怪的是,她沒看見半個人。
“齁!齁!”後一朝她吠了兩聲。
後一知道她看見它,一定以爲孫不凡也來了,但其實孫不凡他今晚上攬月閣去了。
它則獨自待在客房裏,不斷的想着穆熙春的事。
她真是天帝所安排、會讓孫不凡家庭事業兩得意的女人嗎?
她長得是夠漂亮,可是脾氣糟透了,將來八成是枚難以馴服的悍婦。
天帝不是最寵愛神子們的嗎?愛子心切的他,怎會給孫不凡找來這麼一個兇婆娘。
可若說她不是,近來她出現的種種時機未免也太巧、太不可思議了。
不想一整晚都被這件事所困擾着,它決定趁孫不凡不在,親自前來確認一番。
“齁!齁!”
穆熙春看着它,皺皺眉頭,“你的叫聲真討厭,像是在嘲笑誰一樣。”
“齁!齁!”又不是它自己喜歡發出這種聲音,都怪那個任性妄爲的天帝啦!
“你該不會聽得懂我的話吧?”穆熙春狐疑的看着它,“老實說,你長得真的好醜。”
“齁!齁!齁!”又說它醜?她真的是……欠咬!
“不服氣嗎?我是真的沒見過像你這麼醜的狗啊。”穆熙春一笑,“瞧你,眼如銅鈴,還有個扁扁的朝天鼻,下顎那麼突,就算不發怒時也是齜牙咧嘴的樣子,一點都不可愛……”
看着她恬靜的笑容,後一一愣。
奇怪,她明明是在嫌棄它,可它卻感覺不到惡意。難道說……她不是真的覺得他醜,只是因爲它是孫不凡的狗?
“真是奇怪呀,你明明是隻不討喜的狗,那孫不凡爲何會養了你,還一天到晚帶在身邊獻寶?”穆熙春抬起它的下巴,“說到孫不凡,他呢?他爲何放着你到處跑?他該不會是不要你了吧?”
“齁!齁!”不要它?孫不凡不知道多喜歡它呢!
“噓,晚了,你別叫,我爹孃可都歇息了。”她低聲地噓了一聲。
“……”也對,它的吠聲很響,是會擾人清夢。
不過話說回來,她真是個孝順的好女兒。百善孝爲先,像她這麼孝順的人,應該不會有什麼太大的缺點吧?
“咦?”那是什麼味道?好香喔!
後一掀了掀它的朝天鼻,朝空氣中嗅聞着。
有好喫的!一定有!瞬間,獸性戰剩了人性,它顧不得禮儀的往屋裏衝——誰教它是條狗嘛!
“喂,你幹什麼闖進來?”穆熙春想攔它,可已經來不及。
後一跑進屋裏,毫不猶豫的衝到她的桌子邊,對着桌上的麪疙瘩跟小菜直搖着尾巴。
香味就是從這裏飄來的!老天爺,太香了。
穆熙春愣了一下,“你餓啦?”
她關上門走了過來,纔剛坐下,已見它咧着的嘴邊都是口水。
“天啊,你真髒。”她一邊嫌棄着流口水的它的同時,不知怎地又想笑。
“別說我心腸不好,來,給你吧。”
她將拌炒過的肉末跟麪疙瘩和了和,再把碗擺在地上。
後一先嗅了嗅碗中食物,然後像是餓死鬼般唏哩呼嚕的把食物喫個精光,甚至還意猶未盡的狂舔着碗。
它知道自己喫相難看,但它哪管得了這麼多,廣明客棧的東西它喫不慣,這些天來它沒一餐喫飽過,有夠可憐的。
是她,一定是她了!
金烏降凡的孫不凡出生在餐飲世家,又是連鎖大型茶樓的負責人,爲了與他匹配,將來能在事業上給予他幫助,天帝必然會幫他覓個好廚娘。
齁齁齁!這麼看來,天帝還是有花心思,動腦筋在幫神子尋覓好姻緣呢!
只是,它該如何讓討厭孫不凡的穆熙春接受他,甚至愛上他呢?
“怎樣?好喫吧?”她一臉認真的問它。
“齁!”是的,真好喫。
要是她做了孫不凡的媳婦,那它每天都能喫香喝辣了。齁齁齁!
穆熙春從它眼裏讀到了認同,不禁得意地彎起脣角,“穆家麪館能在城南開上二十年,絕不是僥倖,而是有真功夫的。”
“齁!”它同意!
“你那髒東西主人居然想叫我們關門走人,他簡直作夢!我跟你說,你回去之後要告訴他,我穆熙……”驚覺到自己居然對着一條狗說話,還要它回去傳話給它家主人,穆熙春懊惱之餘又覺得自己很可笑,“老天爺,我這是在幹嘛?你不過是一條狗。”
“齁!”不,它不只是一條狗,而是一條守護幸福、抓住幸福的狗。
它會全心全力幫助孫不凡找到他的幸福,而且也會讓她幸福。儘管孫不凡是個工作狂,一談起工作一板一眼又拘謹嚴肅,連私下也既不體貼又不浪漫,但他是個好人,一定能對她好。
穆熙春溫柔一笑,伸手摸了摸它的頭,“你啊,喫飽了就回去找主人吧。”
看見她那笑容,後一又愣住了。
女人真是多變,可以像只發飆的母貓,也能溫柔甜美得像只小兔子。
嗯嗯,看來她有許多它沒發現到的優點呢。
它得想辦法在她身邊多待一些時間,近距離的觀察她、瞭解她……但要怎麼待在她身邊呢?
啊,裝可憐!雖然它的臉只會讓人覺得醜惡,跟楚楚可憐根本沾不上邊,不過還是得試試。
“嗚~~嗚~”它可憐兮兮的低嗚着。
“你該不會迷路了吧?”她一臉愛莫能助,“我不知道你主子住哪兒,可沒辦法帶你回去。”
“嗚~”它繼續裝可憐。
“好了好了,你別嗚嗚嗚的叫。”她無奈又溫柔的拍拍它,“這樣吧,今天你就先在我家待着,明天我再想辦法把你帶回你主人身邊吧。”
“齁!”後一眉開眼笑。
一早,穆大娘下樓來,看見趴在樓梯底下的後一,嚇了一大跳。
“天啊,哪來這麼可怕的狗?”
“齁!”看見主子的未來丈母孃,後一先釋出善意。
正在切洗着今天要用的菜,穆熙春一笑,“娘,你別怕,它不會咬人的。”
穆大娘怕狗,小心翼翼的閃過了後一,走向她。
“小春,你哪裏撿來的狗?”穆大娘說:“咱們開門做生意,擺着這麼一條可怕的狗,不太好吧?”
穆熙春瞥了後一一眼,笑說:“娘放心,它有主子的。”
“它有主子?那它爲什麼在我們家?”
“我看它八成是亂跑迷了路,今天我會找個時間把它送回去的。”
穆大娘微頓,“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嗯。”她淡淡地頷首,“它是孫不凡的狗。”
“孫……孫不凡?”穆大娘一震,“孫不凡不就是饕餮的……”
“就是他。”她簡單解釋,“我那天不是說孫不凡來過嗎?他來了兩趟都帶着這隻狗,它許是憑着記憶找到這兒來的。”
穆大娘聽着,又轉頭去看了後一幾眼。
“既然是他的狗,你幹嘛……”
“雖然我不喜歡它的主人,但總不能遷怒於一條無辜的狗吧?”穆熙春說着,伸手招了招它。
後一立刻爬起身,然後跑了過來。
見女兒雖非它的主人,卻能叫得動它,穆大娘十分驚訝,“哎呀,它、它怎麼聽得懂你的話?”
“它不是聽得懂我的話,它只是懂得一飯之恩的。”她笑說:“它昨天喫了我一半的晚膳,當然得感恩啊。”
穆大娘看了看後一,思索了一下。
“對了,那孫不凡是個什麼樣的人?”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聞言,穆大娘卻是一笑,“沒有心肝脾肺腎?他願意養這種醜到可能一出孃胎就被丟棄在街上的狗,我倒覺得他或許有一副好心腸……”
“齁齁齁!”後一咧着嘴笑。
它主人的未來丈母孃還真是觀察入微,了不起。孫不凡雖然有點壞心眼,但絕對有好心腸。
穆大娘愣了一下,“它……它的叫聲還真特別……”
“可不是嗎?像是在笑,而且笑得挺欠揍的。”說着,穆熙春自己都忍不住的笑了。
“齁齁齁!”見這對母女看着它的表情,後一有幾分得意。
她們可能還不喜歡想搶走穆家麪館的孫不凡,可它確定——她們都喜歡它!
“對了,你又不知道孫不凡住在哪兒,怎麼把狗帶回去還他呢?”穆大娘問。
“這件事,我昨晚也想了一下。”她答道:“孫不凡是個有錢的公子哥,一定不會住在普通的客棧裏,我估計他應該會在廣明客棧落腳,待我忙完了,午後便抽空帶它到廣明客棧去問問。”
穆大娘點點頭,“雖然爲了收購鋪子的事,咱們跟那姓孫的不對盤,但狗是無辜的,它既然跑到我們家來,我們就不能置之不理。”
“女兒也是這麼想的。”她說。
“齁!齁!”好善良又明理的一對母女,它喜歡她們。
午後店休,穆熙春帶着後一往廣明客棧而去,走着走着,後一突然狂奔向前。
不爲別的,只因它已經聞到了孫不凡的氣味。
“後一!”擔心它暴衝嚇到路人,穆熙春急得大喊。
正要追上去時,只見前頭不遠處有個人也跑了過來。那人正是孫不凡。
“後一!”孫不凡難掩驚喜的跑向也正奔向他的後一,人狗相擁,上演了一出宛如失散多年、久別重逢的戲碼。
看見這一幕的穆熙春呆愣住了,她真是沒想到,看似沒人味的孫不凡,竟對一隻狗如此重視。
該不會他是個寂寞到只剩下錢,以及一隻狗的人吧?若真如此,那他也挺可憐的。
“齁!”後一在孫不凡腳邊繞了兩圈,然後朝着穆熙春吠。
它太瞭解孫不凡,知道此刻的他眼裏只看得見它,根本看不到正要帶它去廣明客棧的穆熙春。
果然,在它朝着她的方向吠了之後,孫不凡才終於注意到她。
“是你?”看着她,孫不凡微微皺眉,一臉疑惑。
“欸,我可沒拐走你的狗。”
見他盯着自己瞧,彷佛她是什麼拐騙小孩的壞人似的,穆熙春趕緊申明,免得他懷疑她綁架了他的愛犬。
後一是自己破窗逃出去的,他當然知道與她無關。
他奇怪的是……除了他,從不親近別人的後一爲什麼……
“後一爲什麼跟你在一起?”他出口問道。
“它昨晚跑來抓我家的門,我見它可憐,就收留了它一晚,現在正想帶去還你呢。”她說。
“你怎麼知道我在哪裏?”
“像你這種身分的人,總不會住在隨隨便便的地方。而這裏最大的客棧便是廣明,所以我正要帶它去那兒碰碰運氣,沒想到……”說着,她自覺不必跟他解釋這麼多,話鋒一轉,“算了,總之狗還你,我回家了。”
話畢,她轉身要走。
“齁!”後一衝過去咬着她的褲管,不讓她離開。
開什麼玩笑?她可是天帝挑選的媳婦,它無論如何都要想辦法把她跟孫不凡給拉、拉、拉在一起!
“喂,你又想咬破我的褲子?”穆熙春瞪着它,“上次咬破我一條褲子,我還沒跟你算呢。”
“後一,放開。”孫不凡出聲喝止。
雖然不想放,但它不能不聽話。嗚的一聲,它不情願的鬆了口。
“小春姑娘,不管如何,謝謝你了。”孫不凡上前一揖,“我自發現它不見之後就找了它整夜,直到現在才……”
話未說完,他眉心一擰,像是身上哪兒犯疼,讓他難受似的。
見他神情疲憊,看來是真的找了後一一整晚。
“你就這麼喜歡它?”她忍不住好奇的問。
他可是饕餮的小老闆,要養什麼名貴的、漂亮的狗沒有,怎麼會養了一隻長相奇怪到近乎醜惡的狗,而且還疼愛有加?
“後一從小便跟着我到處奔波,我與它幾乎不離開的。”他說着,低頭笑視着後一,然後摸了摸它的頭。
看孫不凡望着後一時那溫柔的眼神,穆熙春不知怎地竟心頭一悸。
像他這種財大氣粗,自以爲是的傢伙,竟有如此溫暖的一面?只可惜,他的溫暖似乎只對這條狗。
“既然你與它形影不離,怎會讓它跑了呢?”
“昨晚我上攬月閣,不方便帶後一去,所以將它關在房裏,誰知道它竟破窗逃了。”他蹙眉一笑,“大概是想去找我吧?”
攬月閣。她知道那是什麼地方,原來他也喜歡尋花問柳……
“難怪它在大街上一下子便嗅聞到你,原來是因爲你身上有香粉味。”她不以爲然的說。
“嗚~”後一嗅出空氣中不尋常的味兒,像是……醋味。
聽出她話中意指,孫不凡竟下意識的想解釋,不想教她誤會,可剛要開口,腹部便劇烈的絞痛起來。
“唔!”他捧着腹部,疼得彎下了身。
見狀,穆熙春立刻上前扶了他一把。
“喂,你……你沒事吧?”看他疼得臉色發青,她也顧不得他是敵人之事,自告奮勇地說:“走,我扶你去看大夫。”
“不,不必……這是老毛病。”
“就是老毛病才更要看大夫。”她強硬的架住他的胳膊,“走!”
看着架住孫不凡的胳臂,硬要將他帶去就醫的穆熙春,後一怔愣住。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孫不凡是無論如何都要得到穆家麪館的人,她爲何要管他是死是活?甚至剛纔聽說他昨晚去了攬月閣時,說話還酸溜溜的,醋味十足。
唔……女人真是難懂的東西。
在穆熙春的堅持之下,孫不凡跟着她來到陸大夫的醫館。
陸大夫先爲他把脈問診,讓他服了家傳的丹藥後,再在他的幾個穴位上紮上幾針,孫不凡總算稍稍舒緩,不再那麼疼痛。
“陸大夫,他沒事吧?”
因爲扎針得褪去衣物,穆熙春自然不能入內。
隔着屏風,她問着他的病況。
“這位公子已無大礙,不過……他這恐怕是陳年宿疾了吧?”
“大夫說的沒錯,他說他這是老毛病了。”
“唔……”陸大夫沉吟着,然後看着趴在診牀上閉目養神的孫不凡,“公子,你是不是常常三餐不繼?”
聞言,熙春噗哧一笑。
“大夫,您別開玩笑了,這位公子是個有錢大爺,哪會三餐不繼?喫撐了倒有可能。”
陸大夫笑了笑,“我說他三餐不繼,並不是說他窮到有一餐沒一餐,而是他忙到有一餐沒一餐。”
這時,孫不凡開了口,“大夫說的是,晚輩確實如此。”
“公子,你長期三餐未能定時定量,已經傷了脾胃。”陸大夫試探的問:“你都在忙什麼?”
“當然是忙着收購別人家的鋪子,蓋他家的大茶樓了。”穆熙春冷冷的放了一記冷箭。
陸大夫微頓,“難道公子便是饕餮的孫少爺?”
“大夫,就是他。”穆熙春忍不住告狀,“就是他想搶走我家的麪館。”
他呵呵笑着,問道:“小春啊,他要搶走你家鋪子,你還這麼熱心的把他帶來診療?”
“他都臉色發青,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了,我能見死不救嗎?”她微噘着嘴,“我纔不是那麼壞心眼的人呢。”
陸大夫一瞼慈祥的看着孫不凡,有意無意的附和,“這倒是真的,我們這位小春姑娘可真是個善良的好女孩。”
孫不凡沒搭話。他知道她的善良,她的好。
明知道後一是他的狗,她卻收留了它;明明討厭他,氣得想扁他一頓,卻在看見他身體不適時對他伸出援手。
她本可以幸災樂禍,站在一旁看他倒黴的。可她,毫不猶豫的就幫了他。
然而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得想法子收購她家的麪館。在商言商,談生意是不能講人情的。
“來,我給公子拔針吧。”陸大夫說着,慢慢的將他身上的針取下。
孫不凡起身穿上衣服,自屏風後走了出來。
外頭,穆熙春就坐在那兒候着,而後一則安心的趴在她腳邊。
“孫公子。”陸大夫坐在案後,提筆寫着藥方,“勸你一句,好好的喫,好好的睡吧。”說完,他將藥方拿給一旁來學醫的少年,要少年到附近的藥鋪去抓幾帖藥。
不久,少年將藥帶了回來,陸大夫將幾帖需要燉煮的草藥跟一小瓶丹藥交給了孫不凡。
“這丹藥在公子犯胃病時服用可減緩疼痛,至於我給你開的藥帖是健胃整脾用的,無論如何一天至少要熬一碗喝了。”陸大夫耳提面命,“屋子再多也不過睡一張牀,你還是把身子顧好比較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