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過後，她喜歡來一杯咖啡，可是這幾天沒有去大賣場，沒辦法買便宜的三合一咖啡，又捨不得花錢買一杯五六十的咖啡，只好忍着了。
“你很喜歡這裏？”
“你不是說這裏很清靜嗎？這不是正好可以讓中午得到好好的休息？”
“我還以爲女人都很喜歡八卦，你怎麼不利用這個時間跟人家聊八卦？”
“我的生活很無趣，沒什麼可以跟人家八卦的。”現在的她只怕也不適合跟人家聊八卦。因爲職務突然調動，而且是一個肥缺，即使只有三個月，還是讓大夥兒眼紅了。
雖然她名正言順，因爲會德文的關係，可是在別人眼中看來，她這種不起眼的人竟然可以爬到這麼高的位子，絕對有問題。她不想解釋什麼，以免越描越黑，搞到最後，她真的落了一個不乾不淨的惡名。
“八卦聊的是別人的事，跟自己沒關係。”
“我來這裏只是工作賺錢養家，對別人的事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
“看得出來，你很懂得如何冷落別人。”他老是在她面前晃來晃去，她卻可以視若無睹，人家將家裏的事攤在她面前，她說不定連四分之一都沒有聽進去。
“嗄？”
“我說，看得出來你不太想知道別人的事。”
“我的腦子很小，連自己的事都容納不下了，裝不了別人家的事。”
“我最討厭八卦的女人。”
她眨了眨眼睛，充滿了疑惑。他幹嘛突然蹦出這麼一句話？
他沒有解釋，總不能說，因爲她，他改變對女人的看法，原來女人並不全是吵吵鬧鬧，可以安靜柔和，卻又讓整個空氣的氛圍變得活潑生動。
見他不講話，她只好說：“沒有人喜歡成天說人家八卦的人。人家會跟你聊別人的八卦，當然也會跟別人聊你的八卦，這種成天說人家八卦的人會讓人沒有安全感。”
“你的朋友一定很喜歡找你吐苦水。”
“我沒什麼朋友。”忙碌的生活根本不允許她結交朋友，這麼大的公司就一個同事跟她還能說上話，這還是因爲她在這裏工作很多年了，不熟也混熟了。
“這一點我跟你一樣，我也沒什麼朋友。”
她沒見過像他脾氣這麼火爆的人，他沒有朋友是很正常的事。
“你是不是覺得我脾氣不好，沒有朋友很正常？”
方雲桐嚇了一跳。他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
邵毅陽是脾氣不好，可不代表他眼睛不夠銳利，豈會看不出來她臉上的表情。
“我不喜歡聽人家羅哩巴唆，我會頭痛。”
嘴一撇，她嘀咕的說：“喜歡羅哩巴唆的人都不喜歡聽人家羅哩巴唆。”
眉一挑，他的耳朵可是很好的。
“什麼？”
“沒有。對了，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早在第一天進他的辦公室，她就想說清楚先前發生的烏龍事件，免得他誤以爲她是那種心懷不軌的女人，可是工作的時候提及此事總覺得不妥，這會兒正好有機會，還是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
“什麼事？”
“誤認爲你是我認識的人，對你做了一些無禮的舉動。”
“我已經忘了。”
她連忙舉起雙手，自顧自的又重申一遍。
“你放心，這種事再也不會發生。”
“發生了就發生了，我還能如何？”
“嗄？”
“我是說，這種事女人比男人喫虧，我不會耿耿於懷。”
他不會耿耿於懷？可當時他還罵她瘋子，看起來好像非常在意耶。方雲桐當然不會提醒他的記憶力，他們現在一起共事，過去的事還是儘快過去。
“我會認真工作，但願未來三個月可以在工作上給予你很大的協助。”
“很好，相信我們會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怔了一下，她伸手回握，他彷佛在等待什麼似的看着他們的手，這種情況讓她覺得很怪，連忙將手收了回來。
沒有發癢，甚至連一點點不自在都沒有……等一下，這不代表什麼，只有透過親吻，他纔可以證明這個女人跟一般的女人沒什麼兩樣。
“老闆，午休時間快結束了。”喬司翰的聲音從小露臺的入口傳過來。
“好了啦，工作了。”邵毅陽轉身走回辦公區，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趕緊跟在後面。
人真的很喜歡八卦，無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有人聚集，就可以聽到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着流言蜚語，不過，方雲桐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爲八卦的主角。
“你們都聽說了嗎？小老闆竟然看上一個單親媽媽。”
“從總務課調到祕書室那個女的嗎？”
“除了她，還會有誰有機會可以在小老闆身邊打轉？”
“我見過她，長得不怎麼樣。”
“美女配野獸，帥哥當然是配醜八怪，外表不重要，有手段就好了。”
“真好奇，她是用什麼手段勾上小老闆？”
“假裝楚楚可憐，很需要人家疼愛的樣子吧。”
“這個我可不行。”
“人家可是練過的，我們當然不行。”
“她也不用太得意了，小老闆在臺灣不會待太久，到時候就甩了她。”
“真是可憐。”
“這有什麼好可憐，難道她以爲小老闆會玩真的嗎？我看啊，她八成抱着那種能撈多少就撈多少的心態吧，要不，哪會不自量力的去勾引小老闆？”
“……”
方雲桐再也聽不見外面的人說什麼，只覺得滿頭黑線。這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和邵毅陽連瞧上一眼都沒有，爲什麼會變成他們之間有不可告人的姦情？現在的人都很有想像力，可是無中生有，這會不會太離譜，太沒道理了？就算嫉妒她這個小小螺絲釘爬到那麼高的位子，也沒必要將故事編得這麼難聽吧，但這事出必有因，不知究竟發生什麼事？
無論是什麼原因，她實在不想繼續坐在這裏聽她們胡言亂語，可是，總不能這樣子走出去，還是傳個簡訊請江鬱心過來救她脫困好了。
方雲桐取出手機，發出求救簡訊，可是一看到自己身處的環境，不禁笑了。怎麼會這麼悲慘呢？還好是午休時間，否則，上頭的人可能會以爲她掉進馬桶裏面。
過了一會兒，她就聽見江鬱心大呼小叫的聲音，然後一羣八卦的女人被轟出洗手間，而她終於可以打開廁所的門走出來。
“謝謝。”她不好意思的對江鬱心一笑。
“你跟我來。”江鬱心拉着她的手離開洗手間，閃進逃生門。
“你跟小老闆到底怎麼一回事？”
怔了一下，她苦笑道：“我更想知道怎麼一回事。”
“午休時間有人去角落那個小露臺，被小老闆的祕書和助理擋下來，後來看見你從那裏出來，連着幾天都是一樣的情形，於是有謠言傳出來，小老闆看上你了，你纔會被調到小老闆身邊當祕書。”
“我會德文。”
“大家都說，這只是藉口。”
“這不是藉口，德國廠商的書信和文件都是我在負責的。”
“慾加之罪何患無詞，可是也難怪大家這麼說，小老闆早知道要處理德國的案子，還特地帶了祕書和助理同行，他們怎麼可能不會德文？”
“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德文，但我自認爲不是白白佔着那個位子。”
停了三秒鐘，江鬱心忍不住好奇的問：“你真的沒有跟小老闆在交往？”
方雲桐很想翻白眼，這實在太荒謬了。
“我在他身邊工作不到兩個禮拜，而且我還跟一個助理一個祕書一起共事，我每天準時下班，你認爲我們有可能進展到交往的階段嗎？”
她們共事五六年了，江鬱心比任何人都瞭解她，這位小姐不但不喜歡跟上面的人扯上關係，還遲鈍到令人生氣。
“我也覺得可能性不大，可是你們中午都在小露臺聊天，又不準人家靠近一步，這難免教人胡思亂想。”
頓了一下，她小心翼翼的選擇措詞。
“我們只是不小心在小露臺遇到了。”
“偶爾遇到一次，不奇怪，可是連着好幾天，這在別人看來，只會覺得是你們事先約好了。”
今天以前，方雲桐不曾想過他們在小露臺聊天有何不妥，遇到了，當然要說上幾句話，現在纔想到一件事，這不單單只是妥當與否的問題，而是不符合常理。
爲什麼他們總是那麼巧合的在小露臺遇上了呢？因爲那裏很清靜，而他們都喜歡清靜，兩人在那裏巧遇不奇怪，可是想想，又覺得好像哪兒有問題。
每次他到小露臺，總會給她一杯咖啡，她也不覺得奇怪，怎麼會正巧多一杯咖啡給她？如今一想，有兩種可能，其一，他專程送咖啡過來給她，不過，這好像太臭美了；其二，他只是習慣多買一杯咖啡，因爲見到她，當然順手送給她，然而這種可能性又教人覺得不通。
這事不想，沒什麼大不了，一想，就覺得不對勁。
但不管如何，她很確定一件事。
“你知道我中午喜歡去那個小露臺吹吹風、曬曬太陽。”
“我們認識你的都知道，可是，人家都瞧見了，還能說什麼？”
是啊，她很無辜，可是解釋只會越描越黑，最好的方法就是避免中午休息時間在小露臺遇到邵毅陽，這也就是說，她必須改變中午的習慣，喫飽飯後，散步個幾分鐘，她就趴在辦公桌上睡午覺。
這方法確實可以讓方雲桐避開邵毅陽，可是午覺醒來，她卻發現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用不着大聲嚷嚷詢問，她也知道是誰擺在這裏，她猜想，因爲在小露臺見不到她，他也只好將咖啡放在這個地方。
可是接下來，她每天中午都會有這麼一杯咖啡，這一刻她終於確定一件事，他不是習慣多買一杯咖啡，順手送給她，而是專程送咖啡到小露臺給她。
爲什麼他要這麼做？照顧下屬？他對工作的要求很嚴格，脾氣又不好，公司的主管沒有一個逃得過他的咆哮，說他是體貼的上司，絕對是天大的笑話，可是，爲什麼對她那麼好？
方雲桐甩了甩頭。不可以胡思亂想，人家看見影子就編出故事，難道她也要跟着大家一樣無知嗎？不過是一杯咖啡，對他，說不定只是禮貌，這個辦公室就四個人，其他三個都有，總不能漏了她，何必將事情擴大化呢？
他的心意是什麼，並不重要，只要她的心思很單純，當作是他爲了感謝她在工作上的協助，順道請屬下喝一杯咖啡罷了。
沒錯，事情可以很單純，可是喝着咖啡，她感覺到一直將自己緊緊包圍的那道無形的牆龜裂了。
方雲桐最喜歡週五的夜晚，因爲接下來有兩天的假期，心情特別輕鬆，可是今天晚上，她只覺得胸口好像被什麼堵住似的，真是難受。
從客廳茶几下方的抽屜取出珍藏的相簿，裏面全是李言慕的照片，或獨照，或合照，她一直小心翼翼收藏着，生怕照片因爲時間太久了受到毀損。
翻開相簿，一張接着一張，她用手指描繪他俊朗的臉龐，仔仔細細將他牢牢刻在腦海。
最近她被一股莫名的害怕攫住了，會不會有一天她忘了慕哥哥長什麼樣子？
怎麼會有這種莫名的害怕？
自從她調職後，那個幾乎長得跟慕哥哥一樣的男人成天在她面前晃來晃去，這應該會讓她越來越思念慕哥哥，可是很奇怪，看着邵毅陽，除了第一眼慕哥哥的影像會從腦海閃過外，她一直很清楚這個男人是邵毅陽。
他們之間爆發莫名其妙的緋聞後，她儘可能避開兩人工作之外的接觸，可是，這個男人的形象並沒有因此淡化，反而讓她更清楚的看見慕哥哥和他的差異——慕哥哥很有耐性，他是一個嚴重缺乏耐性的人；慕哥哥總是面帶溫和的笑容，他總是橫眉豎眼，像個凶神惡煞似的；慕哥哥說話輕聲細語，他卻老像在罵人似的……總之，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過去九年，她心裏眼裏只有慕哥哥，可是現在，看着一個跟慕哥哥如此相似的人，她竟然覺得慕哥哥的形象越來越模糊暗淡，這種感覺令她害怕。
她是怎麼了？
“媽咪今天晚上怎麼都不說話？”李思慕已經繞着她打轉了一會兒，可是完全沒有得到期待中的注意力，這讓他覺得很鬱悶。
愣愣的抬起頭來，方雲桐看着坐在茶几上的兒子。
“你幹嘛坐在這裏？”
“你都不理我。”
她困擾的眨了眨眼睛。
“我不理你，你就坐到茶几上面嗎？”
“這樣子你纔會看到我啊。”
“不管你在哪裏，媽咪都看得到你。”她用雙手捏了捏他白嫩的臉頰。
“你可是媽咪的寶貝，就是閉着眼睛，媽咪的腦子裏面也全是你。”
李思慕笑了，超級喜歡這種被媽咪當成全世界的感覺，可是下一刻，他靈活的雙眸瞅着她攤在大腿上的相簿。
“媽咪幹嘛一直看着爹地的照片？”
“我想念他。”
這句話讓他相當苦惱。
“媽咪不是說，想念一個人不用一直看着照片，所以才特地將爹地的照片收起來？”
“……沒錯，不過，偶爾也要拿出來看看，免得忘了。”其實她將慕哥哥的照片收起來，一來是防止照片受損，二來是不希望他們母子老是看着慕哥哥的照片，成天生活在那種感傷的氛圍當中。
李思慕皺眉，他不喜歡媽咪的回答。
“媽咪怎麼會忘了爹地？”
“時間太久了，不知不覺就會忘了。”
“不會的，看着我，媽咪就會想起爹地。”
“……是啊，我想太多了。”兒子身上有着慕哥哥的影子，這不單單是長相，還有那種超齡的沉穩，還有像和風般的笑容，還有討厭氣味太重的食物……可是，爲什麼看着兒子，她仍舊沒辦法清楚勾勒出慕哥哥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