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慕臉色一沉,雙脣緊抿的瞅着她。
“你看什麼?”
“是不是有人在追媽咪?”
怔了一下,她雙眼一瞪,啐道:“胡說八道!”
“我聽說,很喜歡一個人,就會忘了另外一個人。”
這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說的話嗎?方雲桐用手指重重的彈了一下兒子的額頭,沒好氣的說:“我和你爹地是一起在育幼院長大的青梅竹馬,不管經過多少歲月,都不會忘記。”是啊,她怎麼可能忘了慕哥哥?慕哥哥是她的太陽,是她的保護者,每當她回頭,總是可以看見他,她當然不會忘記他。
最近,她會產生莫名的不安,應該是受了無來由的緋聞影響,待她回到原來的工作崗位,就會恢復正常了。
好痛喔!李思慕不服氣的站起來,傾身靠過去,也用手指重重的彈了一下母親的額頭。
“有一天,媽咪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一定會忘了爹地。”
瑟縮了一下,她揉着額頭。
“我不會遇到很喜歡的人,還有,你這個小傢伙上哪兒聽來這些亂七八糟的話?”
再度坐下來,他理直氣壯的說:“這是乾媽說的。”
“乾媽……你乾媽幹嘛跟你說這個?”
“乾媽跟社區的阿姨在聊天,我聽見了。”
好友捧的是鐵飯碗,又是在住家附近的公家單位,每天準時下班,上安親班接孩子們,回家途中難免遇到左鄰右舍,忍不住就八卦一下,完全忘了她們口沫橫飛的時候,孩子們就在一旁豎着耳朵聽。
看樣子,她得提醒好友,在小孩子面前一定要謹言慎行,尤其在這個聰明絕頂的小傢伙面前,更要小心。
“乾媽跟社區阿姨說的話,你不用聽得太認真了。”
“我知道,她們都在聊八卦。”
這個小傢伙……她又好笑又傷腦筋。
“你知道她們在聊八卦,幹嘛還聽?”
“耳朵不小心就聽見了。”
“你的耳朵還真是不小心。”她捏了捏他的左耳。
李思慕跳到沙發上,在方雲桐身邊坐下,看着相簿,他咬了咬下脣,一副豁出去道:“如果媽咪遇到很喜歡的人,可以試着跟對方交往看看,當然,想當我的新爹地,必須經過我同意。”
“媽咪會等爹地回來。”
“媽咪知道爹地不會回來了。”
她想反駁,卻無力反駁。雖然不想承認慕哥哥真的離開他們了,可是她內心已經接受他再也不會回來的事實了。因爲等太久了,不能不認清楚現實。
“如果媽咪遇到一個很喜歡的人,爹地不會怪媽咪。”
聞言一震,方雲桐沉默了。內心深處她有個根深柢固的想法,若是喜歡上別人,就太對不起慕哥哥了,因爲如此,她不願意對周遭的人事物留心,總是婉拒同事的邀約,一門心思全在兒子身上。
“這是真心話。”
“這是乾媽跟你說的嗎?”
“乾媽說,爹地很愛媽咪,只要媽咪幸福,爹地就會很開心。”頓了一下,他又勉爲其難的補上一句。
“我也是。”
她逗弄的伸手揉着兒子的頭。
“你這個小傢伙的腦子到底裝了什麼?不要胡思亂想,媽咪只有一個想法,好好教育小思,讓小思成爲像爹地一樣優秀的人。”
他伸手拂去她的手。
“媽咪不要只關心我,也應該爲自己的幸福着想。”
“你是八歲的孩子,難道不能有八歲孩子應該有的天真嗎?”她對他做了一個鬼臉。
“法律規定八歲的孩子應該天真嗎?”
方雲桐啞口無言了。她生出這麼聰明的孩子究竟該欣慰,還是嘆氣?可以肯定的是,這輩子她只能當個沒出息的母親。
“媽咪不要再看了,明天早上要跟乾媽他們去花市。”李思慕將她腿上的相簿闔上,收進茶几下方的抽屜。
“哎呀,我都忘了明天早上要去花市。”捱了某人的白眼,她趕緊打了一個哈欠,討好的推了推兒子。
“我們去看書,然後準備睡覺了。”
這是方雲桐來到邵毅陽身邊工作後第一次加班,因爲德國廠商來訪,開會不能像往常一樣隨心所欲的喊一聲卡,留着明天再繼續,因此送走客人時,時間已經八點了,她趕緊收拾整理了一下,便拿起皮包準備衝出辦公室。
“我送你。”邵毅陽已經關掉自己辦公室的電燈,站在門口等她。
嚇了一跳,她差點反應不過來。
“不用了,我搭捷運很快就到了。”
“搭我的車不是更快嗎?”
“我不喜歡麻煩別人。”
“我堅持。”他大步越過她往外走。
這個男人怎麼這麼蠻橫?她無奈的一嘆,認命的跟上去,同時熄掉辦公室的電燈,並關上門。
她一路保持距離跟在他身後,擔心別人瞧見他們走在一起,又擔心兩人待在車裏面說什麼比較好。
搭上電梯來到地下停車場,他們並沒有遇到公司的人,而此時喬司翰和張寒已經在車子旁邊等候。
見此情景,她不禁鬆了口氣,他們一起從美國來這兒出差,當然是住在一起。
他請她報上地址給喬司翰,喬司翰確定好地址,便打開車門服務他們上車。
坐上車,她才發現前後座有窗子隔開,而且還有掛着簾子擋住前方的視線,瞬間,她剛剛放鬆的心情又繃緊了,可是還來不及胡思亂想一些有的沒有的,他就打破沉默了。
“我一直很好奇,你不是讀外文系,爲什麼會德文?”
一個深呼吸,她教自己冷靜下來。
“多學會一種語言,對自己有益無害。”
他同意的點點頭。
“雖然如此,可是一般人並不會這麼勤勞。”
“沒有家世背景的人不勤勞不行。”
方雲桐說這種話應該充滿自憐自哀,可是,邵毅陽只感覺到一股生命力,即使車內的視線不良,她的笑容依然教他覺得燦爛如朝陽,因爲她的存在,黑暗變得光彩明亮。這是他第一次覺得女人是如此美麗、動人。
這個女人真的很不可思議,明明那麼嬌小、那麼柔弱,好像很不起眼的樣子,可是看着她,他總是會感染她蓬勃的朝氣,陰沉的心情變得愉悅。不過,她真正的魅力是那股溫暖的氣質,教人焦躁的情緒很自然跟着緩和下來。
“既然這麼用心增加自己的實力,爲什麼可以安於一個不起眼的工作?”
“老闆不知道我有個八歲的孩子嗎?”
他當然知道,她人事資料上家人攔位的唯一一個人,就是她的兒子,不過,這事還是保持沉默,別教她察覺到他看過人事資料。
“我覺得比起了不起的工作,孩子更重要,我希望多花點時間陪他。”
“一個人養孩子很辛苦吧。”
“我兒子聰明懂事,不會辛苦。”
“我害你這麼晚下班,他應該很不開心吧。”
“我們事先溝通過了,又不是天天如此,而且是暫時的,他可以理解。”
“找個機會,我請他喫飯,謝謝他的體諒。”
這應該是客套話,不過,還是嚇了她一跳。
“不用了,這是工作,想要賺取更高的薪資,當然要付出更多時間。”
“我是真心的,他應該不習慣你加班吧。”
“偶爾一次,他不是那麼愛計較的孩子。”
“這是我的心意,我真的很想請他喫飯,謝謝他的體諒。對孩子來說,父母能否多賺幾萬塊,他們並不是那麼在乎,他們更需要的是父母的關心與陪伴。”他的聲音難掩一股淡淡的感傷。
她驚訝的看了他一眼。這是他的經歷嗎?
雖然他對小時候的事一片空白,可是車禍醒過來之後,在醫院調養一段時間,回到美國,他就沒日沒夜的學習。當時,他就像個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關心與陪伴,可是,他們在確定找不回他的記憶後,便一心一意只想趕緊幫他找回專業知識,以便他能按照預期計劃進入公司學習,預備好當個接班人。
接着,還要他娶了一個連印象都沒有的女人當妻子,只因爲他們有婚約,爲了彼此商業上的利益,根本不容許他說一個“不”字。
結婚之後,他原本就不太穩定的情緒變得更糟了,妻子在外面氣焰高昂,回家也不願意屈就在他之下,搞得他們牀上不合,生活上也不合。
若是出車禍之後,他的父母能用不同的態度對待他,如今也許是不同的局面。
“我會將老闆的謝意轉達給他,不過他恐怕會婉謝老闆的好意,他總是說不用錢的飯不好喫。”小傢伙比她還精明,心知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邵毅陽也不再勉強了,要不,好像他有什麼企圖似的。
這時候車子停下來,隔着前後座的窗子傳來輕輕敲打聲,提醒後座的人目的地到了。
“你住這裏?”邵毅陽看了四周的環境一眼。
“不是,我住的地方還要再過兩條街,我是來這裏接我兒子。”
此時,喬司翰已經從外面幫她打開車門,她向邵毅陽道了一聲謝謝和再見,下了車。
“老闆,回去了嗎?”喬司翰探頭一問。
“你先將車子開到對面等一下。”
“是。”喬司翰將車門關上,走回駕駛座,將車子開到對面。
大約五分鐘後,邵毅陽從車窗往外望,看到方雲桐牽着一個小孩子走出一個大社區。他們到了大門口停下來,她便蹲下幫小孩整理衣服,同時嘮叨似的對着他說個不停,然後用雙手捏着他的臉頰,再用額頭蹭了蹭他的額頭。
這一刻,邵毅陽眼前閃過一道畫面,很快,他沒有捕捉到,可是,他感覺自己的心好像被什麼觸動似的。
隔着前後座的窗子被拉開,喬司翰的聲音傳過來。
“老闆,他們走了,要不要跟過去?”
回過神來,他閉上眼睛往後一靠。
“不用了,我們回去吧。”
李言慕最喜歡對方雲桐做一個小動作——用雙手捏着她的臉頰,再用額頭蹭了蹭她的額頭。她的反應一定是皺眉,然後噘嘴,於是他會說句“真是太可愛了”。
“我已經滿十八歲了,不要老當我是小孩子。”她最想成爲他眼中的女人,可是不管她如何抗議,他都當她是孩子似的寵着、疼着,還有逗弄。
“你當然不是小孩子,可是像孩子一樣可愛。”
“你是說我一點女人味也沒有嗎?”
“這樣很好,我現在越來越忙,沒辦法成天在你身邊趕蒼蠅。”
“我只看見慕哥哥,沒看見任何蒼蠅。”
他好喜歡她專注的目光,彷佛他是她的太陽,她的世界只有他。而他不也一樣嗎?她是他的小太陽,他的世界只有她。
“結婚之後,我們生幾個孩子?”
她嬌羞的紅了臉。
“這還早得很。”
“我們要早早做好計劃。”
想了想,她伸出一根手指,他見了搖搖頭,無聲的說太少了,她猶豫的伸出第二根手指,苦惱的提出想法。
“這樣子會不會壓力太大了?”
“不會,我會努力工作賺錢。”
“我也會努力工作賺錢。”
“那我們生三個好了,家裏熱鬧一點,處處都是聲音,感覺不會那麼孤單。”
她不喜歡孤單的感覺,笑着點點頭,他忍不住又用雙手捏着她的臉頰,用額頭蹭了蹭她的額頭,當然,又換來她的皺眉噘嘴,真是太可愛了,這一次他索性甜甜蜜蜜的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