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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續聘田先生》 / 蕾絲糖 / 第12章 / 共23章

一年半後的現在——

孫美人站在店門口,迎着夜裏的涼風,等待着曾佔過她人生重要的位置,如今已經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的男人出現。

她作夢也沒想到,在她放棄了和他之間的所有可能後,會因爲小孩子的毛毯這樣的事情,和他見上一面。

時隔一年半,她以爲自己都放下了,但真正面對時,連講電話都不自然,對即將和他會面這件事,更是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她明白爲什麼,因爲到現在她還是愛他的,即使痛過、放棄過,但感情並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夠雲淡風輕的東西。

如果人的情緒能夠用機器控制,她想,很多事情一定會容易許多。

夜幕中,商圈裏的商家們燈光一個個熄滅,夜色更黑,趨於寂靜。

這時,伴隨低調的引擎聲,車燈在巷口出現,照亮巷子的黑暗,一輛銀色跑車緩緩駛到孫美人面前。

在車窗降下來的時候,她深吸氣維持鎮定上前,和車內悠閒坐在駕駛座的男人對上眼。他沒什麼變,俊臉依然看起來溫和斯文,對着她微笑時,狹長深邃的眼眸會眯成彎月,脣畔揚着好看的弧度。

一陣子不見,他的笑容仍讓她無法抗拒,呼吸有些不順。

「怎麼站在外面,雖然現在是夏天,但晚上還是有點涼的。」田正欉話語帶着溫柔的關心,彷彿兩人從未分開,也從未有不愉快。

她連忙進入重點,「把小夏的行李交給我吧,謝謝你特地跑這一趟。」

她的語氣十分客氣,默默隔出無形的距離,他漆黑的眼眸微微閃爍,嘴角的笑容更深了,「我大老遠跑來,你就這樣打發掉我?真沒誠意。」

她因爲被調侃,秀麗白晰的臉蛋漲紅,「我沒有求你過來。」

「請客人喝杯茶是禮貌吧。」

她有些緊張地問:「你保證你喝杯茶就會走?」

「不然你還期待什麼?」他揚眉,好奇地問。

他的反問讓她耳根紅了,覺得他拐彎抹角說她自作多情,立刻反駁,「我纔沒有期待什麼!」

「那讓我進門有什麼問題?」他一臉誠心誠意地發問。

被他的話堵住,她有些惱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扭頭走回店裏的同時扔下一句話,「要喝茶就滾進來!」

望着她氣呼呼的背影,田正欉輕笑出聲。

和電話裏大方將他讓出的態度大相徑庭,看來她還是很在意他的,他很高興。

而他也回想起兩人交往前的那段攻防戰,她生氣的樣子和那時如出一轍,令人懷念。

在發現她斷了聯絡時,她已經離家半個月,他趕忙去拜訪她父親孫永在想詢問她的下落,卻一直被拒於門外。幾個禮拜後,她叔叔孫安國似乎因爲動容他的毅力,好心告訴他,才知道連她父親都不知道她在哪,但她爲了貨源有和孫安國私下聯絡,現在人在臺北開茶藝館,想重新開始,還特地交代不要將她的行蹤告訴任何人,但孫安國覺得他這個前夫還愛着她,告訴他無妨,不過,孫安國也希望他暫時先別去打擾孫美人,只因她離家前的精神狀況非常差。

他很掛念她,認爲她既然狀況差,他更要陪她走過低潮纔是,便計劃要請幾天假上臺北找她,但在行動前,他頻頻去她家拜訪這件事情被家人知道,聯合起來勸他接受呂芷琴,他和家人大吵一架,總算明白原來之前父母三番兩次叫他回家見客人,或是要求增加公司營業額,都是爲了讓他沒時間好好和前妻相處。

家人對孫美人生不出孩子這件事情非常介意,以前他不夠敏銳,只將家人的話當作是關心,如今才明白她承受了多大的壓力,令他很自責。

縱然他一直希望有孩子,但不可能因爲這個原因放棄她,若說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愛一個人,絕不會因爲對方無法達到自己的期望,就選擇不愛她。

爲此他找了孫安國出來喝酒聊天,孫安國聽了他的煩惱,不經意提到她有一陣子常往育幼院跑,或許是因爲想彌補身體缺陷造成的遺憾,所以跑去當志工。

他很訝異,她從沒告訴過他這件事。

孫安國對他的不知情搖頭嘆氣,說既然她連這種事都沒告訴他,那麼,就代表他已經不是她心目中可以依賴的人了,也難怪會換了手機號碼,因爲她已經不要他了。

他聽了五味雜陳,多喝了幾口酒。這一談,他明白自己若貿然去找她不會有什麼好結果,但也不曉得究竟該怎麼做,他陷入迷霧中,茫然痛苦。

縱然心裏對挽回的辦法沒有想法,但爲了瞭解她的心事,他仍挑了一天去育幼院拜訪,由於他的誠懇態度和親切的笑容,院長楊春花告訴了他孫美人很疼一個孩子,還曾想收養他這件事,田正欉回家後花了點時間接受這個訊息,也憶起她曾說過希望放棄繼續求子,然而他沒正視她這句話,忽略了她的感受。

終究,他決定愛她所愛,因爲這是他們之間的問題能解套的唯一方法,也是挽回她的關鍵鑰匙。

他花了不少時間和精力說服楊春花,告訴她江初夏年紀稍大難被收養,身爲院長應該將希望放在他們身上,讓孩子有一個幸福的機會,他也相信憑他的經濟條件,和孫美人複合後只要楊春花暗中協同社工幫忙媒合,他們想成功收養江初夏絕不是難事。

幾個月後,楊春花終於答應,但她有個條件,就是要讓江初夏心甘情願接受他,才願意幫這個忙。

於是,他開始積極親近江初夏,即使他冷漠又像刺蝟般防備着他,田正欉也絕不放棄,認真瞭解他、說服他。

三個月後,江初夏終於接受了他,在上臺北前,田正欉將江初夏接來家裏同住幾個禮拜,培養默契,也試着增加感情,他發現這孩子雖然安靜,但很聰明,喜歡看百科全書,習慣很好,東西都會自己收拾,性格也很早熟、獨立,將來應該是個冷靜內斂的優秀人才。

這樣的孩子,就只因爲年紀和不討喜的態度,及一些心理恐懼造成的毛病而不受青睞,這麼小就經歷過人世間的無情,他能夠理解這孩子爲何對他的態度那麼差,那是一種保護自己的防衛姿態。

如果不是因爲孫美人,他永遠不會知道,對不是自己生的孩子也能擁有疼愛的心。

做好了萬全準備,終於,他假借職務之便來到臺北,也來到了她的面前,爲了這刻,前前後後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爲了完美的結局,這一切都值得。

今天康育羣談工作回來喝醉這件事情在他意料之外,不過倒是省了找理由掰他爲何不能送東西過來,只是麻煩了點,待會回去得再看看他的狀況。

除此之外,一切都很好,和她重逢,他很想立刻擁她入懷,再也不放手,但他得耐着性子,才能得到幸福的果實。.他充滿自信地下了車,邁開優雅的步伐,走進店裏,也重新走入她的生活,再也不離開。

將一杯水放在櫃檯上後,孫美人不耐煩地雙手交叉在胸前,看着田正欉提着行李袋走進來。

他走到櫃檯前,看了眼桌上的紙杯,「白開水?」

「對啊,有什麼問題嗎?」她自認給了他要的,臉色很臭。

他微笑,慢條斯理地道:「我要喝的是茶。」

「蛤?」她懷疑自己聽錯什麼,看了眼窗外的天色,「現在很晚了,喝茶你會睡不着。」

「美人,我很久沒喝你泡的茶了。」他深邃的眼眸深深凝視着她。

她心一跳,「你自己會泡,哪有什麼差別?」

「不一樣。」他嗓音低沉喑啞,「美人,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她沒傻得去問這個問題。

猜測話語下那一絲曖昧擁有的含意,那是屬於沉浸在戀愛中的人的甜蜜權利,而她,已經無法負擔任何一絲妄想帶來的失落,那隻會讓她無法承受。

「既然你不怕晚上睡不着,我是無所謂。」她宛如應付一個奧客一樣冷淡,「要喝什麼?」

他脣畔的微笑深了幾分,「東方美人茶。」

她瞳仁微顫,胸口情緒一陣波動。

美人,你的名字是好名字,一杯甜蜜的茶,你母親一定是希望別人提到你的名字時會微笑吧。

曾經,他用一杯茶打動她,如今,他向她要這杯茶,無論是否有用意,她是一個專業的茶藝師,只管盡責泡出一杯好茶。

壓下心裏的感受,她取出茶具,命令道:「你自己找位子坐。」

他隨意找了店裏其中一張桌子坐下,凝視正在準備的她。

這時,曹敏蘭從廚房竄出來,手裏端着香氣四溢的蛋糕,興高采烈地道:「老闆娘,烤爐時間到了,香蕉核桃蛋糕我端出來分給小夏喫……咦?這個人是誰?」

孫美人懶懶地瞄了好奇的曹敏蘭一眼,「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

「老闆娘,這個人這麼晚上門,你還讓他進來,怎麼可能會是無關緊要的人。」曹敏蘭當她開玩笑。

孫美人打發她進去,「把蛋糕切一切帶進房間給小夏喫吧,他怕生。」

「喔,好!」曹敏蘭又鑽回廚房。

看出她不讓年輕女孩將蛋糕端出來的小心機,田正欉似笑非笑地問:「不分我蛋糕喫?」

「你說好喝杯茶就走的,還想喫點心?」她秀眉微挑。

「不行嗎?」他無辜地問,「聞到這麼香的味道,我都餓了。」

她警告的眯起眸,「你別得寸進尺了。」

「美人,我以爲我們至少還是朋友。」他俊容誠懇,「我不懂,你在生氣什麼。」

她窒了窒,覺得自己確實有點反應過度。

朋友啊……既然他都這麼說了,她的態度豈不是太扭捏,也太沒風度。

半晌,她深吸口氣,「抱歉,我沒有惡意,只是……」只是什麼,她難以啓齒,沒辦法坦然說那是因爲她對他還有感情,所以感到彆扭。

「沒關係。」他不介意她話只說一半,微微一笑,那副包容的態度讓孫美人內心有些辛酸。

夠了,別再對她這麼溫柔!爲什麼不能冷漠一點,只要受傷,她就有理由讓自己討厭他……

她掩飾着什麼般垂下眼,明明茶具都已經放上托盤,卻遲遲不拿出來,假裝忙碌,這一點,也被田正欉看在眼底。

真是傻瓜……他的表情帶了點無奈的寵溺,耐心的等候她。

整頓好心情,她將茶具拿到他面前,省略茶藝禮儀的步驟,沒有半點耽擱的立刻泡茶,手起手落間儀態優雅,茶葉香氣冉冉飄散鼻間,清新宜人。

倒掉溫潤泡後,她斟了第一泡的茶給他,「請用茶。」

「謝謝。」他接過茶杯,對她露出迷人的笑,她不自然地別開眼,低頭盯着茶壺,彷彿上面有什麼稀奇的寶物。

江初夏突然從內室推門而出,神色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大姊姊,我想喝牛奶,可以嗎?」

孫美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田正欉體貼道:「你先去幫他用吧。」

「嗯。」她淡淡點頭,連忙走進廚房。

曹敏蘭纔剛把蛋糕都切好,還挑了合適的下午茶具裝盤,看見她進來,確認地再問:「真的不用準備那位先生的份?」

她打開冰箱拿出牛奶,頓了下,改變了主意,「我們應該喫不完,也給他裝吧。」

「他到底是誰?」曹敏蘭忍不住好奇心,八卦地問。畢竟很少看見老闆娘對人態度這麼差的。

「……一箇舊識罷了。」她雲淡風輕的帶過。

曹敏蘭不信,但也沒有深問。身爲一個歷經過雙親逝世的人,她不遲鈍,知道有些話題點到爲止就好。

當孫美人一手拿着裝着牛奶的玻璃杯,另一手拿着蛋糕盤,和曹敏蘭一起走出廚房時,就看見田正欉和江初夏坐在一起,江初夏晃着兩條腿,和他聊得有說有笑。

孫美人詫異不解,曹敏蘭一臉打擊。

孫美人將東西端上桌後,她難忍疑惑,劈頭就問:「小夏,你認識他嗎?」照理說,他的性格是不會接觸陌生人的。

江初夏抬頭乖巧地回答孫美人,「康叔叔載我來的路上,有跟這位叔叔用手機視訊聊事情。」

「喔,這樣啊……」她覺得合理,但似乎又有哪裏怪怪的,反應有些呆楞。

曹敏蘭也將手上那三盤蛋糕放上桌,不放棄地指着自己,相信自己也能攀親帶故拉近距離,「小朋友,我是老闆娘的朋友喔!」

「喔。」江初夏的反應有些冷淡。

曹敏蘭默默掏了一把眼淚。她就這麼不得這個小孩子的緣嗎?

「因爲都是男生,比較好相處吧,有需要這麼意外嗎?」田正欉一副對江初夏怕生人的性格一無所知的樣子。

孫美人一聽頓覺有理。這麼說來,當初她難以親近小夏多少也是因爲性別的關係吧……也是,傷害他的人是媽媽,對女性大概多少會有恐懼,康育羣和他相處得好好的,能和田正欉正常聊天也不該意外。

「我的毯子有帶來嗎?」江初夏主動開口。

田正欉打開行李袋,手探進去找了下,拿出淡藍色的毯子,「這件對吧?」

「對!」他眼睛一亮,急切地將毯子抱到懷裏蹭了下,「謝謝叔叔。」

田正欉神色柔軟,脣邊的微笑溫柔萬分。

孫美人望着他此刻的表情,不禁有些失神。

有可能嗎?他能接受別人的孩子?

有一剎那,她胸口充盈着滿滿的希望,差點問出口,但隨即又抿緊脣,命令自己不要想太多,他本來就喜歡孩子,這並不代表什麼,更何況,他身邊已經有別人了……

她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放鬆,親手捻熄自己心中那帶着一絲痛苦的期盼。

「好了,蛋糕趁剛出爐快點喫吧!」她若無其事地說,伸手將江初夏懷中的毯子收起,順便對田正欉攤手要東西,「行李也順便給我。」

田正欉體貼地回道:「這袋有點重,還是讓我幫你拿進去吧。」

「不必了,我沒那麼柔弱,連這點東西都沒法拿。」

「那好吧。」他這次沒堅持,把東西交給她。知道對目前還有防備心的她介入太過只會被當作管太多,引來反感。

拿着行李和毯子進內室前,孫美人回頭看了眼他們和樂融融地一起喫東西的樣子,心裏有抹淡淡的惆悵,轉頭進門。

她這輩子無法擁有的兩個人坐在一起,那畫面再溫馨,都只會徒增她心中的空虛。

再出來時,她看到的畫面,是他們兩人正在勾小指頭做約定。

「我答應你,會帶你去遊樂園。」田正欉噙着朗笑開口承諾。

孫美人瞪大眼,衝到桌邊大聲質問:「你爲什麼要做這種約定?!」

曹敏蘭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老闆娘,這種事情沒什麼吧。」

「什麼沒什麼!不能做到的事情是不能承諾的!」她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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