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美人在櫃檯邊擦拭碗盤,邊狐疑地瞄着喫着午飯的康育羣。
食量不小的他難得喫得這麼慢,一副沒什麼胃口的樣子。
昨天的晚餐和今天中午都這樣,讓她無法不擔心。
難不成田正欉昨天下午離開後,康育羣自己一個人搞不定嗎?這次的工作到底有多難啊?
眼見康育羣擱下筷子,桌上的蛋包飯只喫了三分之一,她看不下去,走過去一手拍在桌子上,一手叉着腰,緊盯着他問:「康育羣,有什麼困難要說,你當只有你老闆有肩膀嗎?以前我還不是有幫過你。」
她一直覺得康育羣是能幹的,不是隻有體力活可以,一些比較細膩的文書工作他也做得很仔細,也知道如何分辨事情的輕重緩急,做事認真執着,效率不差,只是性格太老實,始終學不來跟人談判的方法。
康育羣被她突如其來的發問嚇了一跳,眼神飄忽,結巴道:「沒、沒有啊,我纔沒有困難呢。」
孫美人眯起眼,食指指了指桌上的蛋包飯,「沒有?那你蛋包飯爲什麼沒喫完,難道我做得很難喫?」
「不是這樣的,很好喫,真的!」康育羣慌忙澄清,還立刻在她面前扒了幾口進嘴巴里。
「幹麼,男人的自尊心這麼重要?事情做不來就要尋求幫忙啊!」
康育羣一臉慌張,欲言又止的說:「真的沒事……」
她鳳目冷冷地看着心虛的他,盯得他直冒冷汗。
「真的沒事?」她的語氣充滿懷疑。
康育羣用力搖頭,「真的!」
「你老闆的媽媽出事,他肯定一時半刻不能上來,你確定要這樣繼續耗着?」她挑眉問。
「……」他啞口無言。
她當機立斷,轉頭對在另一桌收拾桌上碗盤的曹敏蘭喊,「蘭蘭,待會送走最後一桌客人,我們就關店休息。」
「怎麼突然要關門?」曹敏蘭疑惑地問。
孫美人的纖纖手指往康育羣一比,「拯救大笨熊。」
曹敏蘭噗哧一笑,「知道了,待會我就着手準備關店。」對老闆娘的突然之舉她已經滿習慣了,開店對老闆娘來說真的是興趣,有時候臨時關店,都是因爲她覺得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被比喻成大笨熊的康育羣臉上三條線,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不擅長掩飾的他急忙阻止,「不行!」
孫美人不客氣,直接賞他一記冷眼,「閉嘴,今天我們就把事情解決掉,讓需要照顧媽媽的你家老闆放心,明白?」
康育羣還想再拒絕,但孫美人已經從他桌旁走開,服務最後一桌的客人。
他好想抱頭哀號,孫小姐看起來心意已決,這到底要怎麼辦纔好啊……
他從褲袋掏出手機,打開通訊錄,想撥電話跟老闆報告,但又難以啓齒。畢竟他昨天下午單獨再訪花斐凡老家的鄰居時,得知花斐凡似乎有段時間曾經崇拜過孫小姐,逢人就說她的好,這令他十分糾結。
花先生的父母將茉莉花田交給長子後,過着遊山玩水的退休生活,家業本來就有固定的合作對象,長子花承真生意經營得四平八穩,沒什麼困難,而次子花斐凡成立「花饗工作坊」後賺不少錢,家境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而興趣上,花斐凡除了窨制花茶以外,就是看電影,偶爾玩玩網路遊戲,喜好非常平常,就算想討好的買電影優待票送他,感覺也不夠氣派。
唯一可以作爲突破點的是他崇拜過孫小姐一事,但讓她幫忙他還是覺得不妥,就怕對方的感情其實不只是崇拜,還摻有別的。
不想替要照顧母親的老闆增添煩心事,於是他猶豫到了今天,想靠自己再努力看看,沒想到孫小姐卻打算插手,而且不讓他拒絕。
他只能祈禱,到時候不會發生最糟糕的情況。
下午,花饗工作坊內,花斐凡正在工作間和其他員工一起將竹籮筐裏經過時間放置,已經從羞怯的花苞綻放成美麗花朵的花一一撿起,熟練地挑去莖、葉、萼等部位。
這時,有個員工推開門,朝花斐凡報告,「老闆,東旭茶園的人來了。」
「蛤,又來?」花斐凡蹙起眉頭,一臉不耐,「昨天和前天沒看到人,還以爲他們放棄了,嘖!」
「老闆,那怎麼辦?」
「不怎麼辦,跟他們說老子沒空。」花斐凡用鼻子哼了哼,手上的動作完全沒中斷,一眨眼就篩好一朵花。
員工出去一會兒,又走回來,「老闆,對方說沒見到你就不走。」
花斐凡咒罵一聲,氣沖沖地站起來,「他們有完沒完啊,這次我一定要狠狠警告他們!」
門口的員工趕緊避到一邊,讓他走出去,一看他黑壓壓的臉色就知道待會他要開罵了。
花斐凡一出去,就見販賣茶葉及相關產品的空間內,眼熟的高大男人在等候,他大步走過去,惡狠狠地開口,「你這個……」
他話還沒說完,康育羣身旁的人出聲,讓他注意到她,「不好意思,請問您就是花先生嗎?」
他未完的話卡在喉嚨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人,連眼睛都忘記眨。
「花先生?」孫美人對他忽然石化的樣子感到困惑。
一旁的康育羣抹了把臉,有不好的預感,「……我們還是回去吧。」
「開什麼玩笑,這怎麼可以!」孫美人不服氣地瞪他一眼。
孫美人身後的江初夏扯了扯她的衣角,小聲說:「大姊姊,加油。」
看江初夏縮在她背後的膽怯模樣,孫美人沒轍地說:「真是的,叫你不要來你偏要跟。」就是因爲知道他怕生,所以纔打算留他在店裏的。
「田叔叔交代我的事情,我要做到。」他很執拗地說。
孫美人失笑,捏了一記他的鼻子,「哈根達斯的冰淇淋有這麼誘人嗎?」
「不是啦……」
「平常明明是我在照顧你,你想照顧我還早得很呢。」
江初夏語氣重重地強調,「我一定會成爲有肩膀的男子漢!」
「好,我等你長大。」她忍笑,這孩子越認真,就越可愛。
花斐凡這時才回過神來,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個小孩,再看向孫美人,「他叫你大姊姊,是你親戚的孩子嗎?」
孫美人抬頭回答,「不是,我們沒血緣,不過,我跟這孩子有天可能會成爲一家人吧。」語末,臉上的微笑很幸福。雖然開口說出這樣的話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真的盼望這樣的未來,而且,心也漸漸被田正欉重新俘虜。
花斐凡的表情有些複雜,她不只代替東旭茶園來,還帶了個孩子,這代表……
「是嗎?你跟田正欉複合了?」他低喃,像是自言自語。
「呃……還沒,不過,你怎麼知道我們的事情?」孫美人錯愕。
花斐凡驚覺自己不小心把內心話問出口,連忙道:「抱歉,我沒有要冒犯你的意思,只是……你們離婚的事情傳得滿開的,多少有耳聞過。」
「是嗎……原來不少人知道啊。」孫美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彆扭地伸手將一撮發塞到耳後,「難怪你好像認得我。」
花斐凡耳根有些紅,好在被頭髮遮住,不是很明顯。
他不敢說自己其實是因爲曾仰慕過她才認得她,趕忙轉移話題,「你是要幫東旭茶園談合作嗎?」
「是的,希望花先生再慎重考慮看看。」孫美人拿出康育羣打的合約書遞給他,「所有的製茶材料以及宣傳、包裝出貨費用都由我們負擔,給付給您四成的抽成是相當好的條件了,希望您參考一下。」
花斐凡接過合約書,然後沉默了。
孫美人以前跟田正欉一起出差時,也遇過猶豫不決的合夥對象,便拿出以往的交涉口才繼續道:「不必擔心技術被盜取,我們尊重師傅的技術,貨由你們這邊出,再由我們做包裝販售,不會做太多的干涉,你也可以去打聽打聽我們公司的名聲,曾和我們接觸過的,大都是合作愉快,花先生是聰明人,應該清楚依附在知名品牌之下,不必爲了營收的穩定而同時忙窨制花茶以及定期的宣傳活動,蠟燭兩頭燒,一旦簽約過後,賣不賣得出去的權責在我們身上,不會有剝削的情形,或許您會覺得依附在我們之下,失了成立店面自制自銷的初衷,不過也相對的沒有風險,不是嗎?」
花斐凡突然從合約書抬眼,對她微笑道:「你說得滿有道理的。」
「那花先生願意籤這份合約嗎?」她客客氣氣地問。
「這樣吧,孫小姐,以前就聽聞你泡茶功夫很厲害,你如果願意每天爲我泡茶,持續一個禮拜,我就相信你們的誠意,答應籤合約。」
孫美人聽了,覺得這條件實在太簡單,正要答應,一旁的康育羣殺出來,擋到他們中間阻止,「不行!」
花斐凡也很乾脆,雙手一攤,「那這件事情就沒得談了,所謂的合作,主要還是建立在人跟人之間的交情上,今天我無法對你們有足夠的信任,簽了也只是膽顫心驚而已,畢竟你們是大公司,哪天我若喫虧,怎麼有辦法抗衡呢。」
孫美人推開礙事的康育羣,對花斐凡笑容可掬地道:「您的要求我會做到的。」
康育羣又開口,「可……」
「住嘴!」孫美人回頭警告地瞪了康育羣一眼。
康育羣默默地閉上嘴巴,內心在流淚。
「花先生,那這件事情就這麼說定了?」孫美人再次跟花斐凡確認。
「我說話算話。」他轉頭拿了一張櫃檯的名片遞給她,「這是我的名片,有電話才方便聯絡。」
孫美人抿脣微笑,禮尚往來地也拿了紙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謝謝,那明天來之前我會先打來告知一聲,這是我店裏的電話號碼和手機,忘了說,我在臺北開茶藝館,有興趣也可以來坐坐。」
花斐凡接過紙條,微笑頷首,「謝謝,因爲我拿了一批新鮮的茉莉,要趁花苞剛開的時候製茶,有些忙,可能不方便去做客,不過,明天我等你。」
「好,明天見。」孫美人心情很好,覺得這次的談話實在是太順利了。
走出花饗工作坊,她頗爲得意地對康育羣道:「搞定!根本沒你出發前說得那麼難搞嘛!」
來之前,康育羣還講了一堆花斐凡的壞話,說他有多惡意刁難,多不好溝通,叫她不要跟,結果實際見面,對方通情達理,只是重視信任感的建立罷了。
康育羣完全沒心情回她的話,表情慘淡。花斐凡特地提出要孫小姐爲他泡一個禮拜的茶,感覺就是別有心思啊……他要怎麼跟老闆說這件事情?
江初夏邊被孫美人牽着走,邊回頭看了眼那間店。那位花先生站在窗邊目送他們離開,那雙深深凝視的眼眸,彷彿藏有千言萬語。
他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大姊姊說呢?
田正欉早上先進公司處理一些公務,之後纔開車離開南投,到臺北的時候已經下午四點了。
將車交給飯店泊車人員後,他從褲袋拿起手機要聯絡康育羣,卻見到匪夷所思的簡訊。
老闆,孫小姐已經談好和花先生的合約了,不過要一個禮拜後才能拿到,不用擔心,如果有什麼特別的狀況,我會保護孫小姐的,老闆請放心照顧媽媽吧。
他挑起一邊的眉。這內容……到底在寫什麼東西?怎麼會是美人去談合約?談好了但一個禮拜後才能拿到又是怎麼回事?
他嚴重懷疑康育羣有做虧心事,不然不會沒打電話告知工作進度,而是發簡訊來,而且字裏行間似乎隱瞞着什麼。
他直接進電梯,直達他們住的那層,走到康育羣住的房間前,按下門鈴。
不一會兒,康育羣打開門,心情不佳的他臉色有些臭,凶神惡煞的模樣活像黑社會老大,「誰啊?」
「你老闆。」田正欉冷冷地說。
「嚇!」康育羣的臭臉立刻變成驚嚇,瞪大眼倒退好幾步,看起來像嚇壞的大狗,「老闆?!你……你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特助臉上沒半點歡迎,反而像看到鬼的反應讓他眯起眼。
「我母親沒什麼事。」對家裏的事情,他實在不想多提,雙手環胸冷聲說,「你做了什麼虧心事?我給你十秒,最好給我從實招來。」
康育羣冷汗淋漓,掙扎地問:「可以不說嗎?」
「你覺得呢?」他似笑非笑地問,嘴角彎得有些凌厲。
「……」康育羣嚥了咽口水,有倒大黴的預感。
幾分鐘後,他徹底見識到老闆大發雷霆是什麼樣子。
晚上,孫美人看見上門喫晚飯的人除了康育羣,還多了田正欉,雖然有些訝異,不過心裏還是喜悅的。
昨晚通了電話,今天自然是想念他的,這麼快又能見到他,有幾分甜蜜盪漾在她心頭。
進房間告訴江初夏一聲後,江初夏像是知道主人回來的小動物一樣,迫不及待地跑出來湊到田正欉旁邊,田正欉邊聽他說話邊摸他的頭,那畫面很溫馨,令她莞爾一笑。
曹敏蘭端着剛泡完的茶具經過她身邊時,還對她擠眉弄眼,曖昧地說:「他這麼快就回來,一定是很捨不得離開你。」
她笑嗔,「快去忙你的。」
「老闆娘一定是害羞了。」曹敏蘭掩嘴偷笑。
「再繼續說,今晚就沒點心喫。」
「每次都來這招……」曹敏蘭嘟囔,踱步走開,但臉上卻是帶着笑。老闆娘的好事感覺不遠了。
孫美人看了眼等待她餵食的田正欉那桌,噙笑走進廚房,挽袖開始做晚餐。
將晚餐端上桌後,田正欉、康育羣以及江初夏便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了起來。
看着他們喫得那麼開心,她心裏很滿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