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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情誼漸濃(2)

《聚寶無雙(下)》 / 千尋 / 第4章 / 共15章

心情變得輕快,連腳步也輕快起來,無雙把菜端進屋裏時,孟晟已經換上新衣。

雖然沒有鏡子,但是他低着頭看過好幾遍,臉上的笑掩也掩不住,因爲……這是娘過世後,第一次有人爲自己做衣裳。

孟霜、孟瑀連塊帕子都縫不上,更別說幫哥哥裁衣。

幸好他喫不講究、穿不講究,軍營會照兩季發衣服,衣服破了,自己穿針引線、縫縫補補就過了,真弄得太破爛,頂多去成衣鋪子裏買兩套回來頂。

即使當上大將軍,除官服之外,他還是習慣穿成衣鋪子的衣服,所以這身新衣讓他……很開心。

無雙偏着頭望向他,被他彎彎的笑眼電着了,原來這麼嚴肅的男人,笑起來這般迷人,真帥!

她放下托盤,調皮地在他身前身後繞一圈,上上下下打量。

他身着嶄新的月白長衫,布料雖然貴重,卻不甚張揚,他身形挺拔,劍眉斜飛入鬢,鼻樑挺直,濃密的黑髮只用一柄銀簪扣住,整個人硬是透出幾分書卷氣。

他的目光裏閃動着奇異光芒,如春天的湖水,看着暖洋洋的好舒服。

是啊……總是那雙眼睛,那雙能看透世事的清潤眼眸,帶着溫暖人的悲憐,讓她明白他對她的真心意。她可以拒絕天下人,卻拒絕不了他的真誠。

“真好看,不知道哪家姑娘會看上咱們家平陽將軍。”

她的誇獎讓他臉色微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臉上浮現幾分羞赧可愛。

“說說,有沒有被漂亮姑娘給瞧上眼啦?”她湊近他,調皮問。

“不要胡說。”他板起臉,撇過頭,走到屏風後面把衣服換下來。

他再回到桌旁時,碗筷已經布好。

她夾一筷子肉到他碗裏,問:“爲什麼把衣服換下來,不喜歡嗎?”

“等重要的時候再穿。”

“這麼節儉?”她笑得眼睛都快找不到了。“看來御前侍衛的俸銀不多。”

他橫她一眼,這話最好別給皇上聽到。“等重要的日子再拿出來穿。”

“哦,原來來見我……不是重要日子。”

他被她鬧出大紅臉,硬聲說:“等沐浴過後再穿。”

噗!她笑了,把個嚴肅的大男人逗得無處可逃真有意思。

傻瓜,她怎會不知道,他這是珍惜呢,珍惜衣服、也珍惜她的心意。

收起笑意,她正色說:“回去時,記得幫我把圜兒的衣服帶給他,和你那套同布料、同款式,衣襬都繡上幾竿修竹,一起穿出去,大家會曉得你們是師徒。”

聽見師徒,孟晟想的卻是父子,莫名其妙的快樂從心底漫起。

過去他在嶽帆的衣服上經常看見雲紋,每次新衣上身,嶽帆老愛跑到他跟前顯擺,說這就是有媳婦的好處。

“你的祥雲紋繡得很好。”他直覺說,但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羞出一張大紅臉,不知道該不該對她說抱歉。

無雙沒有生氣,只淡淡說道:“從現在開始,我的竹子會繡得比雲紋更好。”

這是宣示、也是一種態度,表明她重新來過的決心。

孟晟不反駁,因爲一次、兩次……那麼多次下來,如果他還認爲破鏡可以重圓,那麼他就蠢到不行了。

微哂,他換話題。“我帶來圜兒的信,這次他把丘太傅評點過的文章也託我帶過來,讓我問問,你還給他編寫故事嗎?”

“圜兒開始寫文章了?”才五歲,字都還沒認齊全,怎麼就要寫文章了?簡直是揠苗助長。

“是,丘太傅向皇上誇了圜兒幾次。”

“那其他皇子會不會……”無雙憂心忡忡,當學霸很辛苦的,若是被一羣皇子集體排擠……她該不該在信裏教教兒子木秀於林的道理?

“放心,丘太傅是個好師傅,他懂得怎麼平衡皇子和伴讀之間的關係,圜兒與幾個皇子相處得不錯,尤其是二皇子和三皇子,淑妃常讓他到宮裏玩,這對圜兒的未來有好處。”

無雙反對。“和皇子關係太好並不聰明,若是皇帝早立太子便罷,歷代多少實證,攪進奪嫡之爭的臣子,幾個人能有好下場。”

“才幾歲的孩子就想到奪嫡之爭?你想得太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在後宮,凡事都得考慮深一點。”

“放心,圜兒比你想的更懂事。”

無雙點點頭,眼下她無能爲力,只能相信孩子。

見不得無雙皺眉,不擅長講話的孟晟只好再丟出新話題。“聽說焦大叔把梅林管理得很好?”

果然,談起事業,她興致大發。“對,焦大叔說今年入冬肯定能讓遊客觀賞到梅花,但之後能不能結實累累,就難說了。”

“梅林不能帶來太多的收益吧。”

“誰說的,趙大娘說了,待梅子收成後,要教我做幾款醃梅子,有了它們,明年我可以推出更多的新菜色。”

“做廚子做上癮了?”

“有你送來的寧春、寧秋,不好好利用太浪費。不過,你見過阿元哥了嗎?”

“在村子口匆匆見一面,但沒有多說,他正在忙。”

“之前陸續有人探聽,想搬到錦繡村來,阿元哥開了村民大會,大家討論後決定開發村子右邊近千畝地,最近土地開發計劃出來了,聽說村裏人可以優先購買,剩下的再賣給外鄉人,我也想買一些。”

“爲什麼?這裏不夠住?”

“不是住的問題,是廚房規模太小,現在遊客越來越多,常常忙得擠成一團,寧春都跑到廚房外頭砌新竈了,往後遊客更多,怕是要應付不來,我想買幾畝地蓋酒樓,把住處和生意分開。”

“可以,既然要買就多買一些,把菜和花都種上,雞鴨養起來,以後就不怕食材短缺。”

無雙笑開,他把她的事給擱在心上了。

前陣子,焦大叔和焦大嬸到穆州挑新花種,焦荷花與她不對盤,竟掐着鮮花不肯賣,害她的百花宴差點兒開天窗,急得寧秋進京城討救兵。

“好啊,多買一點。”

“地我買,房子我蓋,我會再尋幾個擅長莊稼的老手過來,如果還不夠,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你都包了,我做什麼?”

“你經營,酒樓就當是我們合夥。”

“堂堂平陽將軍看得上小酒樓?”

“什麼小酒樓,既然有心思做了,當然要做大,而且……”他似笑非笑地瞄她一眼。

“御前侍衛的俸銀確實不多。”

拿她說的話酸她一把,還記恨上了?無雙不與他計較,笑着點頭。“行,你說了算。”

“我回頭和阿元談談,地契讓他直接送到你這裏,最快工匠會在五天內進到村裏,你想怎麼蓋,心裏先打點草稿。”

“這麼快?”

“我窮嘛。”他回答。

搶快是因爲喜歡她忙碌卻起勁的模樣,也是因爲認同她說的那句話——

覺得嘴苦,就嚐點蜂蜜,覺得心苦,就去找點溫情來彌補,覺得失敗,就要積極創造成功經驗,才能重拾自信。

用她的話推論,她努力、她成功,就可以讓她忘記失敗的婚姻,讓她重拾自信。

“知道了,我會幫你致富。”鄭重點頭。

她笑着讓自己的未來不管是事業或快樂都與他掛勾。

雙手枕在後腦,孟晟像在回味什麼似地,眉開眼笑。

她說:“遊客來是好事,但來的熟人越來越多,我都不能出門了。”

是啊,她是京城才女、京城貴婦,旅客對象恰是她想要的“主要消費羣”。

她說:“有點不平呢,打造了錦繡村的繁榮美景,卻不能親身享受,只能關在小小的院子裏,唉……造化弄人。”

不管她的不平是隨口說說,還是真心不平,他都改變了每次來的固定行程——屋頂看月亮。

這個晚上,他帶着她快馬馳騁,走過每個她打造的景點。

她笑了,開懷大笑,眉心再無薄愁輕染,她的話特別多,一說再說,說得他的眉心也跟着開展,他不知道她可以這樣放肆地快樂。

是啊,他遇見她的第一天,就是她災難的起源,她如何能夠快樂?

深吸氣,他發誓,未來要帶給她更多的幸福喜樂。

砰!聲音不大,但他五感敏銳,倏地起身細辨,那是從隔壁房間傳來的,無雙怎麼了?

他想也不想,翻身下牀衝往鄰房。

藉着將滅未滅的燭光,他看見坐在地上一臉驚惶的無雙,他蹲到她身前,急問:“怎麼了?你怎麼了?”

像是沒聽見他的聲音般,她張着眼,淚水順着頰邊滑下。

“夢魘了嗎?”

她尚未回神,全身像墜入寒潭似地,冷得動彈不得。她怎麼會忘記這麼重要的事?怎麼可以……

“無雙,你怎麼了?”他扶着她的肩急問。

她終於回神、目光終於聚焦,看清楚眼前的男人,一個激動,她跪起來,雙手扣住他的頸項,緊抱住他。

她在發抖,全身抖得很厲害,孟晟回抱她,雙臂施了力氣,企圖給她力量。“不怕,我在這裏,作惡夢嗎?”

“皇上會被刺客所傷。”無雙喃喃說道。

皇上被刺傷後,皇太后震怒,命嶽帆速速捉拿刺客,整個京城上下都在抓刺客,所有官員都在追查背後兇手,朝廷一片混亂。

嶽帆爲此事,日以繼夜在外勞碌奔波,沉重的壓力讓他脾氣暴躁。

這時蔣孟霜與圜兒起了爭執,圜兒失手將她推入池塘,請來大夫診治後,方纔發現蔣孟霜已經懷上孩子,嶽帆返家,蔣孟霜向他哭訴,他不問原由怒打圜兒兩鞭,打斷了圜兒對父親的崇拜。

一鞭在背上,深可見骨,一鞭因爲圜兒掙扎,抽上他的臉頰,從右眼到下巴,他的眼睛差點失明,鞭痕造就了圜兒的自卑,把一個活潑上進的孩子變得固執偏狹。

圜兒發燒十數日,她日夜守在牀前,嶽帆懊悔萬千,可是再悔也換不回父子親情,圜兒的一輩子就這樣毀了。

“你怎麼知道?誰告訴你的?”

“我……”望着他的臉,她要怎麼說?說前世經歷?他不會相信的,但這件事這麼重要,她必須讓他上心……“我作夢。”

鬆口氣,孟晟把她從地上抱上牀,但無雙不肯鬆手,緊緊扣住他的脖子,孟晟無奈,只好把她放在自己膝蓋上,輕聲安撫。“沒事的,我也經常作惡夢,尤其在戰場上的時候,眼看同袍一個個在眼前倒下,聽見他們死前的哀嚎……”

“不,我說的是真的。你必須相信我,這件事會發生。”

“無雙……”

“你先聽我說。從小到大,我有太多這樣的經驗,我夢見摔馬,就真的摔馬?,我夢見在白馬寺遇見皇上和嶽帆,現實裏真的發生了;我夢見嶽帆被喜燭照映得微紅的笑臉,我便清楚,我會成爲他的妻子,所以我義無反顧嫁給他,我夢見難產,我確實差點兒死在產房。

“我夢見你……你帶着蔣孟霜走入尚書府,面對我,你眼裏有濃濃的罪惡感。那時候我還不曉得嶽帆和蔣孟霜的關係,但是記不記得,我哭了,因爲我的夢境已經做出預告,我的世界將要掀起一波驚濤駭浪……孟晟,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皇上會遇刺,在他生辰之前。”

她哭,是因爲太敏感,敏感地發現蔣孟霜和嶽帆之間的曖昧,但她必須說這個謊言,讓他相信事情走向。

他艱難開口。“皇上會在哪裏遇刺?”

她深吸氣,緩緩回答,“白馬寺。”

“然後呢?”

“刺客那一劍,深及心肺,幾度太醫放棄希望,最後出現一位民間神醫,姓蘇,他把皇上的命搶救回來。”

“姓蘇?蘇神醫?”他的口氣竟有一絲喜悅。

無雙不解,她繼續往下說:“對,可是從那之後,皇上身子羸弱,英挺偉岸、精明睿智的皇帝變得頹靡不振,無心朝政,後來奸佞當道,鄰國虎視眈眈,大陳進入政治黑暗。”

在那樣動盪的時代裏,所有人的命運都改變了,本以爲不必再上戰場的嶽帆、孟晟再度出征。

八年後,嶽帆因腿傷被迫退役,而孟晟始終沒回過京城,大大小小的戰功讓他一路升官,甚至封爲平陽侯。

她死的時候,他仍在戰場上拚搏,沒有娶妻、未有子嗣……

無雙抖得那樣厲害,真真實實的恐懼籠罩着她,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撫她,只能抱住她。“救皇上!答應我,隨時隨地保護他。”

她不要圜兒變成孽子,不要他再像上輩子那樣孤單,她要盡全力阻止即將發生的一切,可是……除了告訴他,她無能爲力……

“好,我答應你,不要擔心,我答應你。”

“你要做好準備,別給刺客可乘之機。”

“好,我會的,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她認真回想。“是禮王,我夢見你和嶽帆進王府捉拿禮王,證據確鑿、立下大功,你們雙雙官升一級。”

前世嶽帆高興極了,說是蔣孟霜肚子裏的孩子帶給他的幸運,那時……圜兒還躺在牀上發高燒,許是罪惡感、許是憎厭,從那之後,嶽帆再也不願多看圜兒一眼,多年父子成仇結怨,是誰的錯?

“我知道了,我不會爲了升官,輕忽你的話。”

他故作輕鬆,可她明白,他把她的話記上心了,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默契,但他一個微小的動作、她一個小小的表情,他們便能理解彼此的心意。

鬆口氣,她虛弱一笑。

“睡了,明天還要忙。”他把她放回牀上,粗粗的手掌將她被汗水粘在臉頰的長髮順到枕上,他擰來乾淨的帕子,爲她擦拭,動作輕得不像個武夫。

“驚嚇過度,我睡不着了。”無雙撒嬌。

“陪你說說話?”他問。

她笑着往牀內挪,拍拍牀板。“陪我睡。”

睡?孟晟一僵。

無雙以爲自己的大膽把他給嚇着了,笑道:“我想聽你的催眠曲,唱給孟霜、孟瑀的那一首。”

她想象着那個青澀少年,想象他的溫柔,而此刻……她貪戀着……

凝視她半晌,最後他還是側躺下來,像對妹妹們做的那樣,他輕拍着她,輕輕哼唱,“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看着她姣美的臉龐,孟晟笑開,他的佳人在水一方,雖然道阻且長,他終要橫渡險川,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我願與你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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