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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許下承諾(1)

《聚寶無雙(下)》 / 千尋 / 第7章 / 共15章

快馬飛奔,李文衝進錦繡村,他在蔣家門前下馬,推開大門。

廚房已經遷到新的酒樓,眼下蔣家大院空無一人,他毫不遲疑地往後院跑去,後門連着學堂偏門,他大口大口喘着氣,聽見了……

聽見無雙姑娘的聲音,他加快速度跑到教室前面,他已經累得站不住腳,一手扶着門框,一手指着無雙說:“快、將軍身受重傷……”

雲裏霧裏的,身邊發生的事半點不真實。

無雙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坐上馬背,怎麼讓李文一路帶回京城,怎麼來到將軍府,怎麼……怎麼走到他的牀邊?

她眼裏、心裏,滿滿裝的全是蔣孟晟。

他傷了,傷得很嚴重,一劍從前胸直透後背,一劍從右肩劃往左腹,他整個人被紗布裹成木乃伊,紅紅的嘴脣轉爲慘白,微弱的呼吸讓人幾乎無法察覺胸口起伏。

她抓住將軍府的劉管事,急問:“怎麼會這樣?”

劉管事知道她,知道將軍這些日子裏忙的、要緊的,全是這位無雙姑娘,於是,他老老實實地交代了。

“昨日本該輪到將軍休沐,然前天回府,將軍匆匆將二小姐送往尚書府後,就關起房門與屬下密議,直到昨日清晨進宮,將軍才告訴屬下,他必須陪皇上到白馬寺,還讓我到旅行社要李興跑一趟錦繡村,通知姑娘不能過去了。”

是,李興告訴她了,她很失望,卻還是託他帶回給圜兒的信,帶回很多好喫的點心。

可是他沒說孟晟要去白馬寺啊,如果他說了,她會……

她會怎樣呢?會想盡辦法阻止他不救皇帝?不會,她還是會要求他盡全力保護皇上,爲陳國、爲未來的幾十年、爲圜兒,也爲……一個自私自利的女人……

笨蛋,她又不是不知道他這個人多負責任、多重承諾,她怎麼可以這樣要求他?她根本就是在要求他用自己的命換個天下太平啊!

燕無雙,你實在糟糕透頂,你是個爛女人,你好惡毒,你……你沒救了……

她緊咬下脣,眼底凝聚淚水,沒有人曉得她的罪孽多麼深重。

“全擠在這裏做什麼?你們會醫病嗎?”一名留着短鬚、雙眉微稀的中年男子走進屋裏,滿臉全是不耐煩。

劉管事看見他,連忙讓身。“蘇神醫,我們將軍……”

“死不了。”他三個字堵了劉管事的口。

蘇神醫!無雙瞬間清醒,她猛然回頭望,是他嗎?前世那位蘇神醫?那位在太醫束手無策時,將皇帝從死路拉回來的蘇神醫?

那天提起蘇神醫,孟晟有些高興,是因爲蘇神醫就在身邊嗎?那麼,孟晟不會死了對不對?

她抓住蘇神醫,追問:“死不了、卻也活不好,對嗎?他的肺葉受損,日夜長咳,進食不得三分飽,夜寐無法到天明,身子日漸虛弱,脾氣卻越發暴躁,是活着也是折磨?對嗎?”

她說的是上輩子陳羿的情形,同樣的傷在胸口,同樣的失血過多,同樣的在生死路上徘徊不定……

聽着她的話,蘇神醫眼底浮上一抹笑意,她精通醫術?只消幾眼,就能猜出傷況?不簡單了,可惜是個女子,否則……他動了收徒的心思。

她就是讓孟晟叨唸不停的女人?那個又會做菜又會裁衣,還聰明可愛到會把人給活活氣死的厲害傢伙?

微眯雙眼,他反問:“姑娘不信任我?”

無雙用力搖頭。“不是不信先生,是……”

是歉意很深,是窮其一生都弭平不了的罪惡感在作祟,她必須掌握所有的狀況,必須爲他尋求更多的醫療資源。

蘇神醫卻誤會她的意思,以爲她所言、她所見,依她的能耐,把蔣孟晟醫得半死不活,已經是極限。

不過,他不是她,他是人人都想求得一見的蘇神醫!

“我說這傢伙死不了,是因爲他身子壯、武功高強,在最危急的時刻避開要害,如果這傷落在皇帝身上,大概離一命嗚呼不遠矣,至於姑娘所言……確實,若讓宮裏那羣庸醫來治,很可能落下姑娘說的種種症狀,不過他碰上的是我,所以他非但死不了,還會活得很好。”

無雙反覆咀嚼蘇神醫的話,一遍又一遍,掰開了再組裝起來,確定又確定,然後……定心丸吞下。

她太激動也太感激,忍不住又哭又笑,現出真心。

“真的嗎?蘇神醫沒騙我。”她眼底的崇拜掩也掩不了。

蘇神醫瞧見,驕傲得尾巴幾乎要往上翹,卻故作冷酷,回答,“這種事能騙得了?我的名氣難道是眶來的?”

“謝謝你,往後有任何事需要小女子盡力的,還請神醫不吝……”

“不必等往後,京裏權貴人人都想喫上一席百花宴,如果姑娘真心感激,也給老夫燒一桌,行不?”蘇神醫笑道。

憑他和孟晟的交情,哪需要誰的道謝感激,不過看姑娘絕望焦慮的模樣,孟晟的好事應該近了……這樣很好,哪個男人身邊能夠沒有女人呢?

“當然可以。”

蘇神醫笑得張揚,幫孟晟把過脈後,轉身對衆人揮揮手。“好了,大家都出去吧,留姑娘在這裏照看就行。”

不多久,所有人通通離開,劉管事細心地安排幾個侍衛守在門外,不讓任何人闖進去。

門關上,無雙嘆氣,她坐在牀邊,輕輕拉起他的手,輕輕說聲,“對不起。”

她看着他的臉,想起幾個月來的點點滴滴,他的維護、他的誠摯、他對她的一心一意……她很感激。

感激老天在自己走入絕境時,賜給她一雙強健的手臂,讓口口聲聲要獨立的自己不知不覺依賴上他。

一個只會給銀票討好女人的粗漢,學會體貼她的心情、照顧她的心靈。

知道她放心不下圜兒,便當起橋樑,成爲母子間的聯繫,知道她想打造錦繡村來證明實力,他便明幫暗助,助她事事順心。

不管他的出發點是什麼,罪惡感或彌補心態都無所謂,她已經真心地將他當成朋友看待,真心地喜歡他、感激他,並且……並且不願意離開他。

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吧,談一輩子的心、說一輩子的話,分享一輩子的成就或哀傷。

無雙就這樣坐着,靜靜地望住他一瞬不瞬。

劉管事和李文進來兩次,她都毫無知覺,心裏無數的念頭升起、無數的想法盤旋,每個念頭和想法當中,都有一個男人,名字叫做蔣孟晟。

太陽下山,暮色遊入。婢女進屋燃起燭火,她依舊像個泥塑木雕似地,一動不動。

桌上的飯菜送上來又撤下,壺裏的茶水溫熱了又涼,時間在轉移,唯有無雙凝在不動的時空裏。

更鼓幾度響起,無雙倦容滿布,但一雙眼眸依舊期待着,期待他清醒,期待自己親口對他說句對不起。

夜深,萬籟倶寂,再沒有人會進來,她放任自己大膽握住他的手貼上自己的臉,輕輕地、在他的掌心間,體會溫暖的感覺……

“無雙。”

心一震,是幻聽?

她轉頭望向他,他在笑,笑逐顏開。

她掐自己一把,確定不是幻覺幻聽,也笑了,笑逐顏開。“你醒了?”

“我醒了!”他睡了好長一覺,作了好長的美夢,無雙出現在他的夢裏,讓他捨不得睜開眼睛,哪裏知道,張開眼、她還在,她真實的溫度從自己的掌心漫開。

兩句沒意義的話,卻讓兩個成熟男女很開心,他們看着彼此,笑顏不歇。

也不曉得就這樣對望了多久,他說:“對不起。”

她說:“對不起。”

兩個聲音同時響起,兩人的默契勾起兩人的笑意。

“對不起,我把你做的衣服弄破了。”早知道就不要顯擺,不要把衣服穿出去。

“沒關係,我再給你做,做一件、十件、一百件。”她願意爲他裁一輩子的衣服。

這個話比萬靈丹更有效,孟晟覺得自己的傷已經好了。

“對不起。”她又說。“你很痛嗎?是我害你受傷。”如果她不要逼他承諾就好了。

他看見她的罪惡感,看見她的自恨自傷與心疼。

“不對,是你救我一命。皇上臨時命我隨行白馬寺,如果不是你的話讓我預作準備,安排人手隨時待命,說不定我和皇上都會死在刺客手中。你常告訴我,不要有罪惡感,現在我也要求你,不要有罪惡感?好嗎?”

是這樣的嗎?是她救了他的命,而非害了他?

“無雙。”他喚。

“嗯?”

“上來陪我躺躺好嗎?”很大膽的要求,但他堅持,因爲她眼睛底下的墨黑,顯然是累壞了吧?心力交瘁了吧?

沒有矯情、沒有顧忌,她記得作惡夢的夜晚,他是怎樣地安撫她的心,所以她除去鞋子,躺到牀上,深怕弄痛他,她緩緩躺下,輕輕地用自己的臉貼上他的肩。

她靠近,他聞到她的氣息,笑了、樂了。

“皇上沒事嗎?”無雙問。

“當然沒事,有我這個忠心耿耿的忠臣擋在前面。你說我救皇帝一命,會不會加官進爵。”

“當然會,不然皇上就太不近人情。”

“如果皇上給我很多銀子,你可不可以幫我管着?”

“爲什麼要我管?”

“因爲你是聚寶盆,放進三兩銀,過幾天就會變成三百兩,我卻是散財童子,三百兩進袋,幾天過去只會剩下三兩。”

她笑開,側過頭望着他,他說話的口氣沒有想象中那樣虛弱,他的幽默讓無雙認同蘇神醫說的身子壯、武功高強。

點點頭,她說:“好,交給我,我保證讓你變成京城首富。”

“無雙。”他又喊她,卻是欲言又止。

“我在。”

“等我傷口痊癒後,給我一個機會,好嗎?”

“什麼機會?”

“爭取你的機會。”他想要她未來的幾十年,想要天天看見她的笑臉,想要待在她身邊,想要像現在這樣……

他不顧傷口疼痛,挪動自己的右臂,直到掌心握住她的手,再度擁有她的溫度。

無雙怔了,爭取她的機會?

她有沒有理解錯誤?這樣一個前途光明、卓爾不凡的英偉男子,有多少名門淑媛極力爭取的好男兒,他卻說想要一個爭取她的機會?她何德何能?

“爲什麼?你可以找到比我好千百倍的女人。”她只是一個下堂婦,連想都不敢幻想梅開二度的幸福。

“在我眼裏,天下沒有這種女人。”

“那是你見識過的女人太少。”

“我很痛,不想同你爭辯,我只想要你,非你不可。”他祭出哀兵政策。

“爲什麼非我不可?”

“因爲我喜歡在你面前侃侃而談的自己,因爲我喜歡在你面前全然放鬆的自己,因爲我喜歡有個人聽得懂我的心、摸得透我的感覺情緒,因爲我喜歡、很喜歡、非常喜歡……你。”

“有沒有想過後果?喜歡我,很可能讓你失去最好的朋友,很可能讓你失去妹妹的尊重,很可能讓你成爲整個京城的笑柄,喜歡我,你需要付出的代價太多。”

“如果只付出這麼一點點代價,就能和你在一起,我願意。”和她相比,再多的代價都只是一點點。

明明是不溫柔浪漫的男人,偏偏說出來的話這麼甜人,她想笑的,可是顏面神經突然失調,一直憋在眼底的淚水順勢滑下。

看見她的淚水,孟晟心疼,他柔聲道:“無雙,幫個忙好嗎?”

她用手背抹掉眼淚,說:“好,要我做什麼?”

“我的手臂動不了,你可不可以抓住它,讓它擦掉你的淚水,因爲你一哭,我的胸口又像被刺客給砍了。”

怎麼辦?他每句話都被糖給醃了,讓她的臉、她的眼、她的心全甜成一片。她搖頭,用力回答,“不幫,你快點好,自己動手爲我拭淚。”

無雙允許他擦她的淚呢,小小的允許,大大的歡喜,他樂歪了。“好,一定。”

短暫的沉默,他又開口,“無雙。”

“怎樣?”

“你作惡夢的時候,我給你唱催眠曲,那我……”

她問:“你也要聽我唱催眠曲?”

“不,想聽故事,你講給圜兒聽的那種。”

她沒有拒絕,緩緩道,“從前從前,有一個女孩,她的母親過世了,但她的父親非常疼愛她……”

她說了灰姑娘的故事,很簡單的故事,他卻聽得津津有味,他困難地移動自己的手,指指自己的胸口,低聲在她耳畔說:“這是我的玻璃鞋,它尋尋覓覓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能穿下它的女人。無雙,我很高興、你願意給它一個機會,謝謝你。”

他就是要明明白白把話給攤在她面前,不管怎樣,他都要把玻璃鞋套在她的腳上,要牽着她走過花毯,要她把一輩子交付到自己手上。

她妥協了,點點頭,讓偷偷滲出的眼淚吸附在他的衣服上。“你要記得,好好珍惜。”

她在他身邊睡着了,他是個重承諾的男人,他說要讓自己快點好,就會努力讓自己“快點好”。

所以他運氣療傷,人助自助,他用盡所有可能的方式,讓自己健健康康站在她面前,成爲她的依靠,成爲她的天。

“無雙、無雙……快醒醒……”

無雙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直到看見他的臉,看到窗外天色大白,才曉得自己睡沉了。

轉過頭,發現他精神奕奕,竟不像剛受重傷似地。

“無雙,宮裏派人來了。”

昨天皇上封鎖被刺殺的消息,今晨早朝卻把此事公開,可見皇上已經查到蛛絲馬跡,不再需要遮遮掩掩。

無雙的惺忪睡眼瞬間轉爲清明。“知道了,我馬上離開。”

“不要走,留下來陪我好嗎?”他望着她,發動柔情攻勢,眼底滿是懇求。

“可是會被發現的。”無雙猶豫着。

“不會被發現,你打開左邊的衣櫃,後面有一扇門,那裏我挖了個密室通道,你先進去躲躲。”設立密室通道是爲了擺脫跟蹤自己的黑衣人,夠隱密也夠安全。

她不想躲躲藏藏,可是她無法承受他的失望。“我知道了。”

她一點頭,站在門外的劉管事立刻進屋,上前打開衣櫃,將吊掛着的衣服撥到兩邊,裏頭有一扇暗門。

無雙弓着身子走進去,下了幾層階梯,看見一間四、五坪大小的密室,依方向來看,這間密室的上方應該就是孟晟的臥房。

密室左邊有另一扇門,門後是長長的通道,密室中間有一張桌子,桌上擺着蠟燭、熱騰騰的飯菜和許多瓜果茶點、幾本書冊,甚至連洗臉盆和布巾都備下了。

這人……什麼柔情攻勢,根本是強勢霸道,他就是算準她會留下來,才把東西備得這麼齊全,無雙苦笑,拉開椅子,輕輕坐下。

喀喀,她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心頭一驚,轉頭看一眼自己下來的暗門,沒事……

好一會兒,她才搞清楚聲音是從孟晟房裏發出來的,是隔音太差還是刻意設計得讓待在下面的人可以清楚聽見上面的聲音?她不確定,卻下意識放緩動作,不發出半點聲音。

宣讀過聖旨,秦公公把聖旨遞給在一旁的劉管事,劉管事塞了荷包到秦公公手中。

秦公公對着牀上虛弱的孟晟說道:“將軍……噢、不,現在是平陽侯了,侯爺可得把身子養好,皇上等着侯爺快點上朝呢。”

他一面說着,一面觀察牀上的蔣孟晟,他雖然虛弱,意識卻是清明的,不簡單吶,不知道是祖宗庇佑,還是善事做多了……

昨兒個太醫進宮回話,一個個都皺着眉頭,說是藥石罔效、只能拖着,言裏言外,只差沒有明說平陽將軍死定啦。

這不,皇帝怕封賞太慢、傷了朝臣的心,剛下朝,就立刻讓他出宮宣旨,黃金千兩、白銀五千兩,再加上一個平陽侯爵位,不知道惹紅多少人的眼。

可現在瞧着,他似乎是挺過來了,也不知道是喫了誰的神仙藥?

不管,反正他能用自己的性命換皇上一命,這份潑天功勞註定蔣孟最要飛黃騰達了,這樣的人物,誰不想巴結。

“多謝公公,奴才定會悉心照料侯爺。”劉管事趕緊上前接話。

“咱家先回宮稟告皇上,侯爺得好好養着,若是藥材不合用,儘管說。”

“多謝公公、多謝公公……”劉管事千恩萬謝地把秦公公給送出門,卻沒想到,剛送上馬車,就迎來大姑奶奶和姑爺回孃家。

劉管事忙不迭派人進主子屋裏通報,再將姑奶奶一家人迎到寢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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