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丹荷被逼婚的怒氣在聽見這話後便煙消雲散了,還露出了笑容。“我可是在爲你說話耶!怎麼,如果我要嫁你你不願意?”
“不願意。”
“你……”阮丹荷詫異,她本來以爲田亦會說他當然願意,向來都是她拒絕別人,如今竟是她被拒絕?
“我的女人當然得心甘情願嫁給我,說氣話嫁我的人,我不要。”
阮嬸知道再說婚事只會把阮丹荷逼急,決定這幾天先不提,加上如今纔剛害田之亦中毒,女兒也沒有心思把她的話聽進去。
“我還得迴天市院去,你……”阮嬸是想把女兒帶走,畢竟她一個女人家待在只有兩個男人的屋子裏很不妥,但田亦纔剛爲女兒中毒,又不能不管他。
阮丹荷看着母親,也收起了方纔不遜的語氣。“娘先回去吧,我再陪陪田公子。”
“好吧,田公子中毒的事大少爺已下令保密,如果田公子的毒傷好些,你就快回,免得讓紀家知道又找到理由爲難你。”
阮嬸走出田亦的房時,雷司楓剛巧走了進來,手上還端着剛熬好的藥,阮丹荷見狀便起身,讓雷司楓坐至牀邊。
雷司楓真不知道該怎麼罵他這個三弟,他也不想想自己可是天莊三公子,怎麼會傻到以身犯險?
莫非他之前說想要阮丹荷這個女人,是真心的?
阮丹荷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打算等田亦喝完藥再針對他的幫忙好好道個謝,但在等待時,她在椅子旁的几上發現了一個很熟悉的物品,她緩緩伸出手拿起,定睛一看,是當年那支被雷之亦搶去的木簪。
“好特別的簪子。”阮丹荷說道,雙眼直直盯着木簪看。
雷之亦看了一眼阮丹荷手上的木簪,纔回答,“是很多年前我在準備焚燒的棄物堆裏撿的,不過這支簪子太平凡,即使是在棄物堆裏,我都覺得那個地方的人不會有這種東西纔是。”當時他就覺得這麼平凡的木簪應該不會出現在天莊,但由於那木簪莫名給他一種特別的感覺,他便留下來了。
“既是棄物,田公子爲何把它撿起收藏?”
“我覺得這繫着陶珠的結看起來很特別,再說……它給我一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所以就留下這木簪。”
“田公子,我……我改日再來探視你。”
阮丹荷匆匆告別,讓雷司楓及雷之亦都覺得莫名。
她是怎麼了?怎麼突然變了臉色?
田亦爲了自己中毒,阮丹荷覺得她實在不該整整三日不去見他,今天聽說田亦身體已大致恢復可以到天市院授課時,她更是藉故向雷以欽告假,躲到了山上的荷居。
夜裏,阮丹荷來到了荷池,想到了八年後再見雷之亦就是在這荷池。
她不想見田亦,除了他與雷之亦相似的氣質,再者就是她不想見到田亦後,會想到他收藏起來的那支木簪。
棄物堆?當年雷之亦由她手中搶走簪子時當寶一樣的插在發上,還有意無意的宣揚那是她送的簪子,一回到天莊他就將它丟棄了嗎?
阮丹荷不會錯認,那簪子雖是在市集買來的普通簪子,但陶珠是她特地選的,結也是她親自打的,這天底下不會有第二支。
當年雷之亦搶走了她的簪子,她雖常腹誹他,但當雷之亦把簪子插上時她還是很開心,沒想到,不但她只是供他玩樂的對象,連她送的簪都只是棄物……
她和衣投入水中,任憑自己沉入池底,她恨自己爲什麼受了八年前那樣的對待後還要這麼記着那個人,如此自殘……
突然間,她被拉出了水面,還來不及看清楚是誰拉她就被丟在池邊,拍打着她的臉,她的背被摔痛了,臉也被打痛了,定睛一看,竟是雷之亦,又是他!
“丹荷、丹荷,你沒事吧!”
“誰準你這麼叫我,我跟你很熟嗎?”
“你……”雷之亦不敢置信自己竟會如此失態。
那天阮丹荷看了那支簪子就匆忙離開,臉色異常,讓他十分擔心,可是他受了毒傷大哥不肯讓他下牀。今日好不容易身體舒服了些想到天市院去授課,卻發現她向雷以欽告假。
他擔心她出事,擔心紀家還沒放棄,一授課結束也不管園子裏那些孩子們還嘰嘰喳喳圍着他,就草草結束課程打算來荷居找她,但田亦沒有來過荷居,所以他換回雷之亦的裝扮來此,沒想到一到這裏竟看見沉在池子裏的阮丹荷,水面上連她呼吸產生的水泡都沒有,在誤以爲她溺斃在池子裏的震驚之下,他失態了,怒吼着,“下回不準再這麼做!”
“我不會那麼容易死!”
“誰說不會!人命很脆弱,你懂什麼!”她讓他想起了那個夢,夢中有一個女孩拚了自己的性命救他,但她卻失去了性命,那個夢每回想起就讓他心痛,好似是他真實的遭遇一般,一個前一刻還活蹦亂跳的小女娃,下一刻就在他懷中沒了氣息,人命很脆弱的,玩不起。
被他一吼,阮丹荷也楞住了,他的表情不是假裝,他是真的很生氣、真的在爲她擔心,她只是推開他,想站起身卻絆了一下,幸虧雷之亦及時幫她穩住身體。
“丹荷小心。”
“別這麼稱呼我,我們沒有讓你這麼稱呼我的關係。”
“我擔心你。”
他明明不記得她了,就算記得,過去的他可沒對她如此執着,莫非雷之亦也和那些上門提親的公子哥一樣,看上的都是這張臉。
“如果我沒生得這張臉,你還要我?”
雷之亦知道有太多阮丹荷不想要的姻緣糾纏着她,而且多是爲了她的美貌而來,所以她不信有真心,但雷之亦僞裝了八年,說了八年的謊言,如今他最不想做的就是繼續說謊,至少讓他在阮丹荷面前,別再僞裝了吧!
“丹荷,老實說你的容貌的確吸引我,但初次見面讓我停下腳步想認識你的,卻是你那笑得好似在悲泣的笑聲。”
“你……”
“丹荷,我想讓你真的笑出聲音,不是勉強、不是假裝。”他用田亦的身分讓阮丹荷露出幾次真心的笑容後,他發現自己變貪心了,他不想看阮丹荷傷心的表情,只想看着她笑。“我不否認如果不是因爲你的容貌,我不會說想得到你,但你仍然是不同的,我從沒有被拒絕過後還堅持不放棄的。”
這一句話倒是讓阮丹荷楞了住,是啊!堂堂雷三公子,不用巴着一個不服從的女人,太不符合他的身分了。
但阮丹荷沒有改變心意,她無法再相信雷之亦,尤其在發現田亦真的與雷之亦有關聯之後。
田亦語氣中撿到木簪的富貴地方分明就是天莊,既然田亦來自天莊,雷之亦又偷偷來到臨析城,她很難不去猜測雷之亦有什麼不好的意圖。“雷三公子,我們別玩遊戲了,你來臨析城到底有什麼目的?你派田亦混進天市院又是爲了什麼?”
“你認得我?”
“早在第一次見到你就認出你了。”
“對於我看得見,你沒有任何疑問?”
“那又如何?我知道你是爲了躲避有心人,刻意僞裝失明。”
雷之亦失算了,那日他來到荷居沒有僞裝失明,是因爲他沒想到無意間遇上的人竟識得他。“爲什麼覺得我對天市院有意圖?”
“你派了田亦混進來不是嗎?”
她怎麼會猜到了田亦與他有關?雷之亦錯愕,但並沒有打算對她全數吐實,他來到臨析城這段日子,的確沒有發現天市院暗中圖謀天莊所屬的產業,進入天市院授課後,也發現雷以欽雖然打算讓天市院的經濟獨立不仰賴天莊相助,但對天莊授權的產業倒也維護得盡心盡力。
“丹荷,既知我是雷之亦,就該明白天莊家主的權力爭奪已花費了我所有心思,我實在沒必要對近百里外的天市院有什麼不良企圖?我如今……是分身乏術。”
阮丹荷不想擔心雷之亦,但當他是嘆息一般的說出這句話,還是讓她不及深思,身子、嘴巴自己做了反應。
“你都已經僞裝眼盲,還在鬼門關前走一遭了,有心人還沒放棄?”八年前她幾乎用自己的性命才救下雷之亦,這八年來他還是沒有脫離危險?她以爲他被帶回天莊,是因爲找到幕後黑手了。
鬼門關前走一回?是指他在狩獵時遭遇伏擊嗎?阮丹荷竟連這事也知道?
“八年前的確抓到了一些行兇之人,不過都是拿錢辦事的殺手,沒抓到幕後主使,不過八年來的確再沒有暗殺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他纔去了天莊,一去再無聲息,因爲他已經不需要到天市院避禍了,所以他一回去就這麼久,久到忘了她。
思及此,她又握緊拳頭。“不管你到臨析城做什麼,我不相信你對天市院沒有意圖。”他還沒解釋田亦的事不是嗎?
見她剛剛纔卸下的防備,一下子又武裝起來,雷之亦無奈。他能把天市院怎麼樣?雖然天市院依附天莊生存,但天莊也需靠雷氏旁支在全國各地的勢力互相依存,天莊他要,紫微、太微、天市三個旁支自然不能損。
“你既知我是誰,就知我想要天莊家主之位,毀了天市院不是自毀長城嗎?”
他說得有理,倒讓阮丹荷一時無言了,她眼睜睜的看着雷之亦走近她,對她說:“冷嗎?”
雷之亦想褪去外衣爲她披上,阮丹荷偏過臉推開了他的手。“田亦真與你無關?”
“爲什麼認爲田亦與我有關?”
“你不說無妨,我會查,請你別再來荷居了,男女有別。”
“即使我說我想要你,你對我都沒有一點動心?”
阮丹荷說了一個更令她心痛的事實,“天莊雖在幾十裏外,但並不是全然封鎖了消息,你選的未婚妻怎麼辦?我雖是奴僕之女,但我從不甘心當妾,更何況你才見過我兩次,就這麼肯定你要我?”
“未婚妻不是我挑的,是我祖父挑的。”
阮丹荷的內心是矛盾的,她希望雷之亦承諾他不要羅雪真只要她,不會委屈她當妾,但他並沒有承諾。
可如果雷之亦真的承諾了,她又會想,如果她真的跟他迴天莊去了,萬一有朝一日又出現一個更能吸引雷之亦的人,他是不是也能如此輕易的厭棄了她?
她是自小就戀慕着他,但她想要的絕對不是這樣的關係。
“我不可能成爲你的女人。”
“除非你已經是別人的女人,否則我就有機會得到你。”
他非得如此才肯放棄嗎?阮丹荷不知道爲什麼,此刻腦海竟出現了田亦,她隨意的撒了謊,“我的確是別人的女人,你沒聽說我打算嫁給田亦了嗎?”
雷之亦明顯一楞,怎麼突然提起了田亦?他可不記得田亦給過她這樣的表示。
“爲什麼是田亦?”
“是啊!你的眼線與我是這樣的關係,他怎麼沒告訴你呢?”
“我沒派什麼眼線。”
“三公子,田亦的身上帶着只會出現在天莊的東西,我肯定他來自天莊。”
他身上有什麼天莊的東西?他裝扮全換了,不可能有天莊的東西。“我天莊廣納門客,或許是田亦曾去過天莊也不一定。”
這個說法讓阮丹荷也猶豫了……但話已出口,不管田亦是不是眼線,他都成了她的藉口,拒絕雷之亦的藉口。
“或許真是你說的這樣,但那已經不重要了,我今生不會成爲你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田亦消失了呢?”田亦終究只是他的一個身分,這女人真嫁給田亦也只是嫁給一個不存在的人。
阮丹荷心一驚,瞪視着雷之亦。“你想對田公子做什麼?”
看着她如此擔心田亦,雷之亦的心中真是五味雜陳,他明知道田亦只是阮丹荷拿來拒絕他的藉口卻無法言明,而且她聽了他的話便誤會他想傷害田亦更令雷之亦不快,她就將他看得這麼壞?
“田亦配不上你。”
“曾經,有一個男人傷了我,他是所有人眼中最理想的男人,但在我的身上卻有因爲他而留下的傷痕。”想起她背上的刀痕,阮丹荷至今還隱隱作痛,所以她紋上了雷之亦當年所說的荷圖,提醒自己必須恨着他。
她指的是那紋身吧!雷之亦的臉上顯現出了怒容。“即便是恨,你也還記着那個男人?”
“是啊,狠狠的記着呢!但他早忘了我。”
扣着她的手將她拉進懷中,親耳聽見她承認她惦記着別的男人,他滿是怒氣,恨不得那男人就出現在他眼前,讓他親手扭斷他的脖子。
“要我相信你可以,你願意將來到臨析城的這個消息公諸於世嗎?”
若他來此是惡意的,他爲了她公開出現,她會受感動。
若他來此是爲了天莊的恩怨,爲了她他肯放下原先必須保密的原因,那她亦信他有那麼一點點的真心想要她。
最後,雷之亦放開了她,他無法公開這個消息,因爲他需要田亦這個身分。
阮丹荷明白了。
在野心面前她還是輸了,八年前她就輸過一次,她瞭解的,心痛……也持續了八年,現在再一次也不會更痛,這沒什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