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雨完全不知道房裏有人,自己正成爲別人鏡頭下捕捉的焦點,正在被人拍攝。
而拍她的人,就是一個月來不斷上門騷擾她,被她當空氣的堂哥火樹龍。
她站在陽臺上,滂沱大雨如水柱般急促地打在她身上,又冰又冷的刺痛感她早已經麻痹。
她一直都很能享受天氣的各種變化,晴天時她喜歡藍天的凝視,下雨時她喜歡雨的擁抱。
因爲曾經有人告訴她,他的靈魂永遠陪伴她,當她看到一片藍天時,那是他的凝視;朵朵白雲是他的呼吸;天色變時,是他的情緒,他的呢喃耳語,希望她靜下心來傾聽;她若伸手觸摸到雨,那是他的肌膚,他永遠不會讓她感到寂置。
所以每當下雨,她總是會被雨所吸引,跟看雨走,而忘了……她是容易感冒的體質。
咔嚓、咔嚓、咔嚓!
頂級快門聲不斷,龍大師拍得忘我,拍得情緒激昂,熱血沸騰,一雙攝影眼黑得發亮,像要把鏡頭裏的人給喫了似的,整個人燒起了一把火。
火雨,完全燃燒了他的攝影魂——
“搞什麼鬼!你這個瘋子!到底讓她在外面淋多久了?”
她是火青蘿,很幸運的有一個萬能大堂哥,也很不幸的現在多了一個白癡二堂哥。
一個月前,她的萬能大堂哥從美國把火雨帶回來,在那時爲尋求她的協助,吿訴她一個天大祕密。
剛纔她接到大堂哥的電話,急急忙忙趕到英雄酒店來。
她的萬能大堂哥是火氏家族的重心,衆人倚賴的大忙人,此刻遠在歐洲工作,她踏進房裏時,火雨還癡癡地在外頭淋雨,而她的白癡——堂哥正趴在地板上拿着相機狂拍。
她衝出去把人拉進來,火雨整個身子冷冰冰的,臉色蒼白,連紅潤的嘴脣都發白了,眼神茫茫然的發呆着。
火青蘿爲了把她的白癡二堂哥支開,命令他去買薑茶,然後就把火雨拉進浴室,直接拿蓮蓬頭衝她。“給我清醒過來!”
已經麻痹冰冷的身子在熱水的沖刷下逐漸回覆知覺,火雨眼裏纔有了火青蘿的身影。
“……他怎麼會在這裏?”火樹龍,剛纔依稀瞥見他,聽到火青蘿斥罵他的聲音。
“人在你房裏,你問我?”火青蘿火氣很大,口氣很衝,瞪着這個在她正忙的時候還給她找麻煩的女人——對,女人!神祕的火氏家族如今又多了一樁不爲人知的祕密,住在神祕後山的堂姑思念二十多年的兒子換成了一副女兒身回來,天知道她從大堂哥那兒聽到這個祕密時有多傻眼,她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了。
更讓她不解的是,大堂哥叮嚀她必須隱瞞堂姑還活着的事實,不能告訴火雨,也不能讓堂姑知道火雨回國的事情。
火雨看她一眼,推開蓮蓬頭要離開浴室。
“你幹嘛?”火青蘿拉住她,她的手還是冰的,臉色蒼白。
“算了,趁我那個白癡堂哥還沒回來,你先洗個澡泡一下熱水,我去幫你拿衣服。”
“我沒事,你回去吧。”火雨不是故意對她冷漠,口氣冷淡,她只是習慣了和任何人保持距離,習慣了獨處。
“既然討厭人家照顧你,你就把自己照顧好,幹嘛沒事跑出去淋雨?不然你就不要讓你那個愛操心的保母知道,害我堂哥連在國外工作都要分心照顧你!”火青蘿把毛巾丟給她,直接把她推進浴缸裏,打開水龍頭幫她放熱水。
火雨很走神,腦袋裏塞了很多事,思緒飄得很遠,火青蘿的話在她的思維裏排隊等了好一會兒纔等上,但她的回答卻只有一句說:“不凡是朋友,不是保母。”
“——跟你說話,我會氣死。”一不道歉,二不辯解,最後還來個答非所問,火青蘿向來直率,敢怒敢言,遇到這麼冷冰冰的人實在是無法對話。
“我真搞不懂堂哥在想什麼,家族裏那麼多人,幹嘛要找上我?”火青蘿已經懶得再跟她說話,這個疑問是她的自言自語。
火雨是女生,知道這個祕密的人只有前任和現任首長及卓不凡,現在多了火青蘿。
卓不凡是一直跟在火雨身邊保護她,不讓人發現她性別的人,這次沒跟火雨來,一來是他新婚不久,老婆又剛懷孕,二來他也是火雨的工作夥伴,他們得有人負責做實地探勘的工作,去收集她需要的情報。
火晉天是火氏首長,他無法像卓不凡一樣和她形影不離,並且像買女性用品這些生活瑣碎的事,終究還是女生比較懂女生,採買也比較方便,火青蘿便是被拉來幫忙這些瑣事。
而火青蘿自認年紀輕輕、脾氣火爆,她哪是照顧人的料?而且她還是家族裏少數知道火雨的母親還活着的人,她萬能大堂哥心思緝密,這回到底是怎麼盤算的?她可是一直很擔心自己露口風。
“不是他,是我。”
火青蘿並沒有在和火雨對話,所以她的回答反倒嚇她一跳。
“你?!看不出來你喜歡我啊,幹嘛找上我?”火青蘿其實並不討厭她,是覺得她很難對話而已。
“……只是以爲你不會多管閒事。”火雨聲音很淡,很直接。
火青蘿瞪着她,她果然還是很難跟她對話!
“你自己去應付我那個白癡二堂哥,我不管你了!”看她慢慢恢復血色,她決定照她的意思,不多管閒事。
砰——
年輕的女孩甩了一頭長長的紅髮,甩門離去。
火雨深藍的眼裏才稍稍有一絲曖意,嘴角抹了淡淡的笑容。
可愛的紅髮精靈……大概只有火青蘿自己不曉得,她的深情和執着,她追求她大哥哥的熱情,屬於紅髮精靈的故事早在“火氏”裏傳遍了。
卓不凡每次提起可愛的紅髮精靈都眉開眼笑的,所以當火晉天提議在國內找個女生幫她時,她就想到了她。
她穿着衣服坐在浴缸裏又開始發呆,一池熱水冒出熱氣蒸着她的臉,她的眼神很飄忽,思緒漸漸飄遠去……砰一她一怔,抬起頭來。
是火青蘿,她還沒走?
“我還有課得走了,等一會兒我堂哥回來你自己看着辦!”
火青蘿也不知道她那個白癡二堂哥是怎麼進來的,怕他突然又闖進來,萬一火雨還待在浴室裏那就穿幫了。
她把衣服拿進來,出去前還對火雨扮鬼臉,才把浴室的門鎖好離開。
火雨望着那套乾淨的衣服,才緩緩起身脫掉一身溼衣服,拿掉胸口的朿胸……依着火雨的希望,她取代了火雨,變成火雨,但火雨似乎忘了……她是女生,她長大以後,他們會變得不同。
剁剁!
剁剁剁!
剁剁!
仍然是英雄酒店的1314號房,火青蘿的擔心是對的,火雨泡在熱水裏發呆又忘了時間,直到房間裏傳出奇怪的聲音,她才回過神來。
“……你在幹什麼?”
她換上了火青蘿幫她準備好的衣服從浴室裏出來時,落入眼簾的景象讓她四方遊走的思維一瞬間全部歸位,腦袋整個清醒。
火青蘿嘴裏的白癡二堂哥又回來了,這次他手裏拿的不是單反,換成了一把菜刀。
火樹龍用兩卡皮箱裝着他上山下海用的野炊工具,裏頭有鐵鍋、鐵盤、鐵碗筷,還有瑞士刀、殺魚刀、水果刀,大菜刀和砧板,當然少不了瓦斯爐、瓦斯罐……烤肉架?
火雨看到攤開在地上的皮箱,看到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全掏出來四落在房裏,而她的辦公桌被他拿來當工作臺,鍵盤和液晶屏幕全被掃到角落,擺上砧板和瓦斯……
“看不出來嗎?我在煮薑茶。”火樹龍拿着大菜刀把一塊老薑母剁碎,打開的瓦斯爐上擱着鐵鍋在燒開水,他把砧板上剁碎的老薑母倒進鍋子裏攪了攪,一副動作熟練俐落的模樣。
那雙藍得出奇的眼睛眯起,這雙眼睛已經不知道有多久不曾盯着一個人看,火雨向來都知道自己是個特立獨行,我行我素的人,她還沒見過比她更難搞的人……這人是瘋子嗎?
“你不用太佩服我這麼短時間內就能變出這麼多法寶,只要將我的車子定義爲行動露營車,你就不會大驚小怪了。我這個人平常就習慣四處遊走,有時候爲了等一個畫面,得待在一個地方好幾天……”火樹龍突然頓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鍋裏的老薑母,這塊老薑母也是他從車裏翻出來的,幹癔癔的一點汁都沒有,他才剁成粉末,不知道放多久了?應該喝不死人吧……火樹龍有點心虛,趕緊朝她咧嘴哈哈笑道:“只要跟我在一起,保證你驚喜不斷。”
火雨莫名的覺得一陣冷風吹得她背脊發寒。
“……以後我會開始祈禱一輩子都不要有驚喜。”火雨踢了一下地上的鐵盤、鐵碗筷。“馬上帶着你的東西從我眼前消失。”
她只差沒說出“滾”而已,意思倒是差不多了。
“你?”火樹龍眯起眼走過去,手裏還握着攪拌用的大湯勺,飛快敲到她頭上,“你這沒禮貌的臭小子,我可是你堂哥,你什麼你。”
火雨一聲不吭,直直叮着他看,沒有任何表情,但被火樹龍敲的這一下其實——很痛……
非常痛——
耳朵裏噏噏叫着,眼前一堆金星在打轉,火雨曾幾何時被人敲過頭了,別說她這顆被喻爲會生金塊的腦袋,在“火氏”裏碰都沒人敢碰一下,在她的身邊還有一個貼身護衛卓不凡向來把她保護得密不透風。
火樹龍傳回去攪那鍋薑母茶,邊攪邊罵:“我不管你以前在國外是怎麼生活的,回到國內一切給我照規矩來,尤其是在英雄市,這裏處處都是火家大老們的眼線,少惹府煩!”
火雨緊緊皺看眉頭,一陣惱火,等待一片暈眩過去時,聽到他的怒罵,反而澆熄了火氣。
火樹龍瞥一眼繁亂的辦公桌。他從他大哥那裏知道火雨年紀很輕就加入他的冪後團隊了,專門負責幫他分析投資和收購公司的資料,是他大哥的得力助手,但他纔不管這小子是天才還是蠢才,光是他血液裏有一半流着唐家的血,回到火氏家族人口最集中的市區裏,他就必須改掉他的傲慢和孤僻,纔不會因爲他的身世招致攻擊。
火雨摸着疼痛的地方,眼前慢慢恢復清明,視線裏慢慢清晰了一條人影,在繚繞而上的蒙檬煙霧裏被光線包圍的高大身影,看起來健康而壯碩,煮着薑茶的側顏勾勒着熱心溫曖的線條,她依稀看見他嘴角的笑容……有着雞婆的本性,熱心而溫曖,帶看爽朗的笑容,有一顆火熱的能夠融化她的心……“差不多了。小子,你要加多少糖?”火樹龍用大湯匙從鍋裏舀了一瓢薑茶,本來想嚐嚐味道,想想還是算了。
“……多事。”火雨傳身調開了視線。
小子……
不,不是這個人,她怎麼會把這個魯莽纏人的男人聯想成他長大後的模樣?!都是他……離開她太久了……嗯?一繚繞而上濛濛的煙霧?
她怎麼會看見他的身旁有煙霧……是她的錯覺嗎?火雨狐疑地回過頭去時,突然震耳欲聾的鈴聲大作,那是酒店裏的警報器,是火災——火樹龍拉看火雨的手,打開房門衝出去,外頭也出來一堆人,大夥兒急急忙忙往樓梯跑。
“失火了!”
“快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