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裏最大的寶庫書齋走出來,蘇暢兒覺得自己簡直是走大運了,寶庫書齋的掌櫃看了她的印刷書後,不只以一本五十文的價格將她竹萎子裏的書全買了,還跟她訂了《三字經》、《弟子規》、《千字文》、《百家姓》各一千本,而且這些書籍的材料皆由他們出,條件是這批書不許賣給其他書鋪,且每本書必須印上“寶庫書齋”四個大字。
這麼好的條件她自然是答應了,讓她八天後先各送一百本來,餘下的分四次送。
這些書她家裏已有不少庫存,但是數量遠遠不夠,她打算這幾天請莊大娘跟虎子的哥們一起製作趕工,肯定能很快交貨。
她將銀票貼身藏好,開心地走出寶庫書齋,任楷已經在約定地方等她。
一看到她到來,他走向前,“如何?”
她滿臉笑意,“耶,都賣出去了,還接了一大筆訂單,四種書每種一千本,而且價錢比陳掌櫃給的還好。”
“全國各州縣皆有寶庫書齋,以他們分鋪量來算,這一千本根本不夠看。”說完,他指着另一邊街頭,帶她走過去。
“原來如此,難怪如此大手筆,也不像一般小書坊拼命壓價。”她發現他將她帶往愈來愈熱鬧的地方,困惑地問道:“嗅,你要帶我去哪裏?你的馬車停哪?”
“都要過中午了,你不餓?”他領着她來到酒樓林立的熱鬧地帶。
她摸摸肚子,“你不提,我還真沒發現,你一說,我就感到餓得兩腳發軟。”
“先去用午膳再回石林鎮。”
一想到懷中的銀票,她難得慷慨一回,“嗯,走,我們到酒樓大喫一頓,我請你!”
“你請我?”
“當然,我今天談成了這一筆大生意,你也有功勞,別跟我客氣,想喫什麼儘量點。”她左右張望了下,看中了一間招牌十分閃亮耀眼的酒樓一一客臨門,“那間如何?招牌這麼大,我想應該很有口碑。”
“那間客臨門只是虛有其表,裏頭的菜色遠遠不及饗饕酒樓美味,尤其饗饕酒樓的海鮮更是一絕。”他早已讓威虎到饗饕酒樓訂位點菜,說什麼也要將她拐到那裏。
“海鮮!”一聽到這話,她眼睛都亮了,一時間根本沒想起他們在古代,不顧男女有別,拽着他的手往前衝,“那我們就去你說的那家吧,快點,在哪裏?趕快走,我好餓。”
任楷嘴角逸出一抹輕笑,目光柔和地看着拽着他手臂的這隻小手,也不提醒她他們正在大街上,乖乖地任由她拽着,“別急,往前走,就在街角。”
就在他們前去饗饕酒樓時,對街一對主僕正巧停下腳步,似乎在找尋什麼,四處張望。
“小姐,您確定您方纔真的有看到任楷公子?”盧蕭蕭的丫鬟翠竹四下觀看,努力找人。
盧蕭蕭橫眉豎眼,“叫你找你就找,話那麼多做什麼!”半個時辰前,她的馬車經過縣衙時,見到已經搬出盧家老宅的任楷從縣衙出來,她讓人馬上停車,可等她下車去追時,他已經不見蹤影。
她使了銀子從衙役口中得知任楷是來處理事情的,聽說還要採買些物品,因此一時間不會馬上離開縣城,於是她便滿大街找人。
忽然間,丫鬟像是看到什麼,指着對街的任楷,“小姐,在那裏,任公子在那裏!”
“在哪?任大哥在哪裏?”盧蕭蕭的目光趕緊朝着翠竹所指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見她心心念唸了幾天的任楷,忙提着裙襬要過去找他。
忽地,翠竹猛地扯住她,“小姐,您看,任公子身邊的那位姑娘不是……江萱嗎?”
盧蕭蕭的眼睛頓時瞪大,“江萱?她不是之前到老宅打工受傷的那位姑娘嗎?”
“小姐,她就是江萱,當年被趕出府的江萱。她跟她嬤嬤被趕出去後不知道跑去哪裏落腳,不過奴婢常常看到她跟那個嬤嬤到鎮上賣繡品,奴婢還遇上好幾回,所以記得。”
“該死,他們兩人是什麼時候相認了?”盧蕭蕭眉頭緊蹙,那個江萱怎麼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下跟任指牽手!
“不,小姐,任公子應該只是認識江萱,但是並不知道江萱就是他一直要尋找的人。”翠竹馬上想到一事,忙要盧蕭蕭安心。
盧蕭蕭眯陣睨着翠竹。
“小姐,您忘了,林管事說江萱喪失了記憶,既然如此,她怎麼可能想起以前的事情。”
聽到翠竹這麼說,盧蕭蕭放鬆地吁了口大氣,“要是這樣,我就放心多了。”
“小姐,別慌,江萱不是喪失了記憶嗎?她對您跟老爺無法造成威脅的,您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吧。”
盧蕭蕭低聲怒喝,“放心?你以爲任大哥是什麼人,我怎麼放心?他遲遲不同意帶我回京,就表示他對我的身分有所遲疑,否則他今天不會再次上縣衙查看江萱的戶籍登記。現在他又找到正主江萱,若不是江萱失去記憶,我與爹合謀的事情恐怕早就被她揭穿了。”
她咬牙怒瞪已經消失在她眼前的兩人,緊握拳頭的手背上佈滿突起的青筋,忿忿磨牙,“不行,再拖下去,任大哥遲早會發現不對勁,我必須趕緊想個法子抓緊任大哥纔行,到手的榮華富貴絕對不能讓它就此從手中溜走!”
翠竹看了旁邊專賣婚嫁用品的店家,突然想到一計,“小姐,有了,大家不是常說,事情要辦成,要人也要神。石林鎮附近有間廟宇是專門管姻緣的,聽說很靈,不如……”
昨晚下了場大雨,蘇暢兒起牀時雨剛停,整個院子跟屋檐下溼漉漉的一片,清晨的陽光照射在水窪上頭,升騰起一層薄薄的霧氣。
她看着那片很快就消失的霧氣,整個人萎靡了下來,本以爲今天能夠涼爽些,看來還是不成。
一想到這種大熱天要去爬山禮佛,她的心情有些不好。昨兒個不應該答應阿好婆的邀約,她好不容易將所有印刷書趕製出來,完成交貨,想放輕鬆一下而已,阿好婆就約她跟他們一起到月霞觀上香問問虎子的姻緣。現在她只想躺在屋裏睡大覺,不想去爬山,可是後悔也來不及了,還是趕緊準備吧。
石林鎮附近的幾個村落有一個很奇特的習俗,已經說親的兩戶人家一定要拿着雙方的八字到月霞觀問神明是否允許結這門親,如果允許,下山後雙方就會忙着操辦婚事.,如果不允許,就會將對方的八字請媒婆送還回去,再另外相看,直到神明答應爲止。
虎子早早沒了娘,後孃對他不上心,親爹又被後孃管得死死的,只有阿好婆焦急着虎子的事情。前幾天她爲他說了戶人家,是鄰村的一個十六歲姑娘,跟他一樣可憐,也是早早沒了娘,後孃等不及的將人嫁出去好索要五兩的聘金。
阿好婆正愁沒這筆銀子,剛好蘇暢兒前天將虎子雕刻及幫她做書籍的工錢,一共六兩送過去給他,阿好婆開心得都哭了,昨日便跟媒婆還有對方約好今日一起到月霞觀上香問神,要是神明允了這門親,就在神明面前當場讓媒婆把五兩送給女方當聘禮。
其實蘇暢兒打從心底認爲這就是迷信,可她不會去吐槽,畢竟這是這裏的居民長久以來的信仰。
她看了下天邊的金色朝陽,趕緊到廚房給自己珞了幾個玉米餅,包上一點昨晚剩的滷肉跟酸菜,又煮了碗玉米糊喫。
等她喫飽,換好衣裳,給自己帶上一壺冰開水與幾個玉米餡餅時,阿好婆跟虎子已經來到她家門口,站在門外喊着一一“萱丫頭啊,你好了嗎?”
“來了,來了,等等我鎖個門啊。”她回頭對着屋外的兩人說着,戴上掛在屋檐下的斗笠,背上小竹簍匆匆出門。
他們一面往村口的方向走去,阿好婆一面問着,“萱丫頭,你沒去過月霞觀吧?”
“沒有。”到月霞觀的路程比到鎮上遠一倍,以前江萱一人生活困苦,根本捨不得坐牛車前往,況且有那時間不如到鎮上打工,而現在的她更是沒去過月霞觀。
“萱丫頭,問姻緣要早不能晚,過了午時就不可以問姻緣了,所以一會兒我們會先搭牛車到鎮上,再改搭往月霞觀的牛車,這樣我們便能在已時左右到月霞觀,你不會怪阿好婆現在纔想起來要跟你提這事吧?”
“搭牛車好啊,天氣這麼熱,不搭牛車,走到月霞觀都中暑了。”現在她可是村子裏隱藏版小富婆,是不會捨不得那麼一點車錢的。
蘇暢兒從阿好婆口中得知,月霞觀是附近城鎮的信仰中心,平日裏人潮也滿多的,要是遇上初一十五或年節,人潮更是塞爆月霞觀。
前往月霞觀的路上,她沿途看到路旁有不少賣供品與水果的儺販,也有不少小販挑着擔子吆喝叫賣或者是提着香燭沿街詢問前來上香的香客是否要買副香燭拜神,月霞觀山下的廣場一派熱鬧。
載着香客的牛車在山下的廣場停下,他們連同等車時間,大約花了兩個半時辰纔到達月霞觀。牛車上趕着來上香的香客不等牛車停好就紛紛跳下牛車,提着自己準備的香燭與供品往一旁的小階梯三兩步拾級而上。
有不少人選擇搭滑竿,由轎伕抬他們上山,省得爬山辛苦。
“阿好婆,您下車時小心點。”蘇暢兒率先跳下牛車,並攙扶阿好婆下來。
她看了眼廣場,裏頭除了那些到處兜售香燭的小販外,最多的就是停放在廣場上牛車跟馬車。他們來的時間算晚了,這時間這些車主還未下來,估計是打算在月霞觀用過齋菜再下山。
“萱妹子,我們上去吧。”虎子將放着供品的竹簍子背到身後,指着一旁的上山小徑。她走近那小徑,往上一看,嘴角抽了幾抽,看向虎子,“虎子哥,這階梯有多少階?”
“九百九十九階。”
聽到那數字,蘇暢兒覺得自己的腿都軟了。
虎子看她臉色大變,馬上指着一旁那一排等着載客的人力轎伕,“不過也有滑竿,你要是爬不動,可以搭滑竿。”
“阿好婆、虎子,沒想到你們先到了啊!”
蘇暢兒身後傳來一記誇張的呼喊聲,她寒毛瞬間亂竄,回過頭看到的是穿着一身紅色,頭上插了朵大紅花、身形壯碩的中年婦女,那應該是媒婆吧?
她的視線落在媒婆身後那一家子,男人雙眼無神,看起來就是畏縮軟弱,而他的妻子高顴骨、瘦腮幫子、尖下巴,帶着個喫得胖成球的兒子。
最後面那個一身補丁的姑娘臉上帶着淺笑,看起來很溫順,應該是跟虎子相看的姑娘珍珠吧?虎子看到她竟然會臉紅,看來是很中意這位珍珠姑娘。
她不動聲色地扯了下虎子的衣袖,暗中塞給他一個荷包,小聲地提醒他,“虎子哥,阿好婆年紀大,腳不方便,你去租個滑竿給阿好婆搭乘,順便把那一家子也都租了,不管這親事成不成,都不要給人留下話柄跟壞印象,免得日後耽誤了自己。”
虎子尷尬地瞄了眼他手中鼓鼓的荷包。
“當你先預支工錢,我還要請你刻別的東西呢。拿着,別讓人看輕了。”
聽她這麼說,虎子這才放心點頭,數着人頭看要租幾臺滑竿。
“別租我的,我是第一次來,要用走的上去,這樣才顯得我的誠心。”蘇暢兒率先往小徑走去,“你們趕時間,趕緊租了滑竿上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