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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對味就對了》 / 沙沙 / 第18章 / 共22章

以爲他會帶她去早餐店什麼的,等車停了才赫然發現是他家。

“學長……”

“進來吧。”

拒絕的話到嘴邊又吞回去。這個地方給她很多感覺,起先是不好的,現在卻很懷念,本以爲是特訓結束後再也不會來的地方——尤其是他的廚房。站在裏面,原青才領悟到自己對它的印象有多麼深刻——某一個她用過的鍋盤、爐具放在哪裏,她都記得清清楚楚,像看到老朋友一樣。

“坐在這裏就行。”他說。

她坐上高腳凳,他開始泡茶。

爲什麼他做什麼都有吸睛的魔力?他動作比前兩次快很多,但仍不失韻律;把茶沏好遞給她,卻只有一杯。

“你不喝嗎?”她端到嘴邊。

“等一下。”他繫上圍裙,“想喫什麼?”

他要做早餐給她喫?原青睜大眼。應該是從車停下來那一刻就可以猜到的事,但因爲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所以當他開口說了,她還是驁訝不已。

“我、我都好。”

他俯視着她,“都好就說幾樣,我什麼都能做。”

什麼都能做……這對別人來說可能很誇張,但從他口中說出來卻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般,是極盡寵愛的奢侈……

“那我想喫蛋炒飯和辣子雞丁。”原青衝口而出。

說完有些赧然,她什麼沒喫過的名菜都可以要求,好像浪費了天大的難得機會,但自己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兩道。

“沒問題。”他鄭重地點頭,立刻動手。

他邊做邊不疾不徐地發問:“蛋要多嫩?”

她眨了眨眼纔回答:“越嫩越好。”

“放哪些菜?”

“呃,紅蘿蔔、青椒、蘑菇、雪菜、青蔥,然後有火腿。”

“雪菜沒有,長豆跟芥菜你要哪一個?”

“長豆好了……”

“辣子雞丁是放腰果還是花生?”

“花生。”

他煮飯也是在爐上煮,跟媽一樣;等煮好飯,他其它的料也準備下鍋炒,二十分鐘內早餐便端到她眼前。

“你一起喫嗎?”她滿含希望地問。

他點頭,“如果你想分我的話。”

他坐在她對面,她迫不及待地開動,喫了第一口才知道自己有多餓。但她沒有狼吞虎嚥,因爲實在是太好喫了,而且……有媽媽的味道。他怎能做得這麼相像?他從沒喫過媽做的菜啊!

難道他問那些問題,就是要竭盡所能地還原某種口味?

炒飯,鹽放得少,也不油膩,尤其是菜燙過三分輕炒,就像……她炒菜的方式?

“學長,這青菜——”她想問,又有點不好意思。

“你喜歡青菜脆而有噃勁,不是嗎?”

她訝然望着他,他居然記得他們初識時她爲自己做的菜辯護的話?是要給她喫的,依她的口味來做,但她沒想到他會記得這麼清楚。食物是這樣的美味,空氣中滿是香氣,她喫着喫着,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她慌得想止住,急忙放下碗筷,淚水卻是怎麼也停不下來。想哭的衝動,忍了一整夜,現在再也忍不住。

她啜泣起來,雙手矇住臉,忽然感覺被擁進一個熾熱堅實的懷抱,緊緊密密,彷彿沒有任何憂懼能穿透。

淚水如潮水洶湧。她哭得全身發顫,這輩子還不曾這樣哭過,只除了……媽剛去世的那陣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感覺全身乏力了才終於停下來,兩手都是眼淚鼻涕,忽然覺得沒臉放下手來見他。

他卻沒放開她,感覺他側身去拿了什麼。“來,擦擦臉。”遞給她一條幹淨的柔軟餐巾。

她趕緊把臉擦乾淨,心情纔剛放鬆,心跳卻快了起來,然後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被他抱坐在長腳凳上。她嚇得就要跳下去,卻被緊抱得哪裏也去不得。

“學長,請、請放開我吧。”她一定是哭昏頭了纔會連被男人抱住都沒立即推開。

他似乎有些不情願,但終究將她抱下凳子並放開手。

“我可以用一下洗手間嗎?”她低着頭問。

“當然。你知道在哪裏。”

進了浴室,待洗完臉,她仍不敢出去。上次被油燙傷抹藥時沒去注意這裏的一切,現在終於能好好看看四周。

他的浴室雖然極寬敞明殼,卻不奢華。窗前吊了兩盆可愛的盆栽,瓷磚是黑色的,很男性化,各色毛巾高高一疊,厚又柔軟,擦在臉上一定很舒服。

他整個屋裏都給人這樣的感覺——明明都是高擋的材料和設計,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舒適……

沒辦法一直躲在洗手間裏,她再看一眼鏡子裏自己紅腫的眼睛,然後慢慢走回廚房。他已經沏好了新茶。

“還想再喫什麼嗎?”

“不、不用了。”她趕緊說。

“那喝茶吧,來。”這次他陪着她喝。

雖然丟臉丟盡了,淚水卻有洗滌的作用,方纔的虛脫感已化爲一種新生,平靜而溫暖。

這茶……她似乎從沒喝過這麼好喝的茶。

她抬起頭,發現他正看着她,用那種深透人心的眼光。

很怕他接下來會問什麼,他卻說:“想聽聽我的故事嗎?”

她怔住,“你的故事?”

“爲什麼我以前最痛恨廚房。”

她張了張嘴,“你……痛恨廚房?”簡直比聽到他其實是天仙下凡還不可思議。

他把左臂袖子往上拉,原青驚喘,那上面……點點燒傷,還有無數長疤。

“我爸開了間小餐廳,我從小在廚房裏被打到大;小時候就做大人的工,在廚房受再大的傷也不能停。你說,我能不痛恨廚房嗎?我曾經想把他的廚房放火燒掉。”

她心頭緊縮了下。如果她被罵就那麼難受了,那被打會是多麼可怕?不能想像小小年紀的他必須在廚房裏挑起真正大人的工作。

“但你還是走了這一行……”

“是食藝社救了我。”他定定地說,“我想辦法考進北部的聯大,離家五小時車程,名正言順搬走,不能再幫我爸的忙。有一陣子我連餐廳都不進去,要喫外面的就喫路邊攤。想到裏面的人做得滿頭大汗卻不見天日,我就覺得不值。”

連餐廳都不進去……

他俊美的臉此時陰鷥無比,她急急想把他的思緒從黑暗的過去拉開,“後來呢?”

照理說他是絕不會靠近食藝社半步的啊。

“不知道爲什麼,外面的東西越喫越喫不下去。住校外的朋友開派對,知道我會做飯要我下廚,幾次下來有個朋友叫我搬過去免費住,我只要負責做晚餐就好。從那時開始,我就天天下廚,因爲我寧可喫自已做的東西。

“朋友幾乎不進廚房,廚房就變成了我專屬的空間,心裏的結似乎稍稍打開了一些。同學朋友都知道我廚藝好,老是‘廚神’、‘廚神”地叫,食藝社的人就找來了。”

“你應該不想進社吧?”原青說。

“當然。不是我自己的廚房我纔不要。他們拜託我死黨來遊說,要我去‘指導j一堂課就好,我什麼都不用做,看一看說一說就行。人家都這麼說了,我不去好像有毛病,只好過去看看。”

“你……看到什麼了?”原青屏息地問。

“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真正想做菜的人。”他的眼中閃着光,“一大羣學長同學,每個人都是真正想做菜才進那個廚房的,沒有強迫,只有熱情,讓我覺得根本沒資格告訴他們該怎麼做,因爲我還找不到我的熱情。”

“結果我什麼理論都說不出來,乾脆說我跟大家一起做。”

“做了後覺得怎麼樣?”

“除了我爸,我沒有和別人一起在廚房做飯過,更別提是一羣開開心心做飯的人。我一直停下來看,因爲這種感覺太陌生了,幾乎不像是真的。”

原青彷彿看到了那個廚房,和她家的廚房不一樣,卻的確是聯大食藝社的廚房,看到芯容總是很興奮的面孔;看到陵珊雖然是大小姐,卻執意要學做飯,看到於奇晏學長的溫煦笑容;還有徐汀緣學姐開着玩笑幫大家打氣。

也看到了卓因瀲如藝術般風雅的廚藝。

“學長……好像是比較嚴肅的人。”她記起他在集訓和特訓時的樣子。

“那是個性和童年的關係,也是主廚當久了自然養成的威嚴。”他頓了頓又問:“我的菜很嚴肅嗎?”

她搖頭。“一點也不會。不過我還沒喫過學長的高級料理……”

“想喫嗎?”

他眼裏有什麼東西讓她紅了臉,“我……我纔剛喫飽。”好蠢的回答,她趕快再調開話題:“那之後就進了食藝社嗎?”

“應該說再也離不開了。做飯居然可以同時是一件專業和快樂的事情,這是我在食藝社得到的珍貴感覺,就此決定了我想走的路。所以可以說是食藝社救了我。”

救了他……

心裏似有什麼動了動。他爲她做的一切呢?

“知道我在你身上看到什麼嗎?”

她垂下眼搖頭。學長怎麼像是能讀她的心思?

“一個天才,卻有着很悲傷的廚房。”

“什麼?”她抬起眼來。

“你做飯時——不對,其實只要想到做飯,你臉上的表情就很悲傷。”

“很悲傷?”她喃道。

她想否認,卻沒辦法。她不知道自己看起來是那樣的。是……想到媽嗎?還是想到爸?哥和弟弟?她不確定,但心裏的確疼痛了起來,她是希望可以快樂地做飯啊……

“即使在食藝社裏,你還是那樣的悲傷。”他低聲道,“但儘管如此悲傷,卻仍想待在廚房……這是什麼樣的心情?所以,我想治好那份悲傷。”

她好像被定在原地,他的目光將她緊緊包裹,像他爲她做的食物,穿過層層屏障進入她心裏。

“受傷的手給我看看。”他伸出手來。

她默默伸手,他輕握住,審視他爲她包紮的手指。“該換了。坐着別動。”

他起身去拿藥。昨天比賽時腎上腺素狂飆,她根本感覺不到疼痛,現在很想說不用,但又捨不得。

想被他碰觸,又不想被他碰觸,這種心理好像很變態。

他拿了藥箱走回來,開始換膠帶,她眼睛都不知道要看哪裏。

“很不習慣,對不對?”

“什麼?”

“跟男人在一起。”

她差點把手縮回來,他卻像是早預料到,握得很穩。

“學長——”

“我本來以爲你和那個學弟有什麼過節,同組集訓那天才回對他這麼冷淡。”卓因瀲溫和地說,“後來發現事情沒這麼單純。你掩飾得很好,平常只是不跟男生接近而已,我那天那麼兇,你就變得像剌蜻一樣。”

原青聽得渾身緊繃。他都說得這麼白了,卻又沒有完全說破。

“還是由你來說吧。”

“說什麼?”她抿着嘴。

“不要怕我。”他已經換好藥,乾脆整個握住她的手。“說說看,沒關係。是因爲你爸和兄弟嗎?你跟他們處得不太好。”

芯容到底跟學長說了多少?“我不想談這個。”

“可是我非問不可。”

“爲什麼?”

“因爲我想當那個你不排斥的男人。”

原青嘴幹了,被他握住的手變得好熱,並開始濡溼,她想抽又抽不回來。

“我希望是因爲家裏的男人;因爲如果真正原因是向柏語,我絕不會饒過他。”

這話說得極冰冷,有那麼一瞬間那個冷麪學長又回來了,但他很快緩和麪容,眼光輕柔下來。“可以告訴我嗎?”

爲什麼他總有本事讓她開口?她不想說,又覺得不希望他誤會什麼。

“我也不知道,一直就這樣了。”她有些僵硬地回答。“芯容說你最討厭帥哥。”

她瞄他一眼,不知該說是還是不是。

“沒關係。帥是別人在說,我自己倒不覺得。”他說得很真誠。

她有些想笑,想着全校師生聽了這話應該都會認爲他白目吧?

“要我去破一點相也行。”

她噗哧一聲,然後不可思議地看他,“學長,你也會開玩笑?”

“爲什麼我不會?”他很正經地問,讓她又忍不住笑一聲。

“你能不能不要叫我學長?一開始是很親切,現在就覺得不夠了。”不夠?她頭皮發麻起來,“我覺得——”

“就算叫我全名也比較不那麼見外。”

自己的心防真有這麼嚴重嗎?她居然覺得叫其它什麼都不習慣,她是縮頭烏龜當太久,快沒救了。

“小原,試試看。卓因瀲。”

她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你叫我什麼?”

“大家都叫你小青,所以我叫你小原。快啊,卓因瀲。”

“學——”她本來要抗議的,卻梗在他的稱呼上。

他微笑了。這是……第二次嗎?

大概是被那個笑容所迷惑,他的名字不知不覺地出口:“卓因瀲。”

他眼中光彩絢爛,“很好,以後我們再特訓怎麼減字。”

***

原青想去上剩下的課,卓因瀲便送她去學校。她卻不大確定都上了些什麼,思緒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一個是爸什麼時候可以出來,一個是學長對她說的每一句話。

還是把他想成學長,一時之間好像改不過來。

“喂,你有沒有要請本世紀第一紅娘的打算?”芯容在她眼前揮手。她回過神來,“什麼?”

“你臉一下紅一下白,紅的時候在想誰我當然知道,我居然把自己的偶像拱手讓人,你說我是不是很偉大?請客請客!”

“我沒錢啦!”不知該怎麼辯駁,乾脆耍賴。“哈!你這就是承認了!很簡單,不用出錢,把我帶去喫卓學長做的一餐就行了。”

“你發神經啊,學長哪會肯?”

“嘿嘿,從我那天跟學長‘非常、非常’冗長的電話交談以後,我覺得你要卓學長做什麼應該都沒問題——”

“別鬧我了!”原青真的臉紅了,她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實在無法招架芯容的逗弄。

想抵死否認自己和學長有什麼,卻是不愛說謊的人。

“我現在更崇拜卓學長了,居然能治好你無藥可救的厭男症——啊,不對,解藥就是卓學長嘛!”

“芯容,你小聲點行不行?”

“有什麼關係?你想保密,卓學長可不一定想。”

他們什麼時候已經到了要保密的地步了?她根本沒有心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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