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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對味就對了》 / 沙沙 / 第7章 / 共22章

她眼前有些模糊,手停了下來,用力眨了眨眼,想用手去揉,手卻是溼的,也怕被卓因瀲發現。

“怎麼了?”

她咬住下脣,還好,眼睛眨開熱氣,沒有留下痕跡。

“沒什麼。”她繼續煮醬汁。

他沒追問,她大大鬆了口氣。

醬汁是法國料理中的重點之一。喫的人常常只看到一小條或幾點的醬汁,當作是裝飾用,不曾好好去品嚐,殊不知這是廚師熬了多久的精華。她喜歡先從醬汁開始,這樣可以熬久一點。

“你主菜還沒出來,就知道醬汁怎麼配合嗎?”

“我會先熬一個湯底,最後的醬汁可以加料調整。”

“比賽時爐子有限,要充分利用空間,你會發現湯鍋佔位,很快又得先移開。”

這是經驗,她當然沒有。她把湯移開,改成先醃要煮醬汁的料。

他沒說話,大概就是不反對了,她接着專注於主菜。

通常主菜的重點是動物性蛋白質,也就是肉類;她既然挑了處女鱘,那麼主角便是它。螃蟹清理需要時間,她加快動作。

哥有時會帶螃蟹回來,媽看了總是很高興,但做好以後都沒有喫,說機會難得,給大家喫就好。

媽是從沒做過什麼法式料理的,她自己也是從電視和書上看來的,直到這一個月纔在食藝社學到一些正宗做法。她經驗不足,只好靠想像力和創意來補足。

如果做成一種卷,應該比較有變化吧?她想。

她決定用味道較淡的大黃瓜做卷皮,蓄麥加蛋當中間,蟹肉便可以做實心。前兩者不會跟珍貴的蟹肉搶味,又可以増強口感的硬度,顏色搭配上也好看。

比較難的可能是讓薔麥夠黏,必須煮爛以後用蛋來結合。她趕緊動手煮薔麥。

有了蟹卷,盤上其它部分就比較好決定了,一種青菜,一種泥,再加上兩種醬汁,一個沾卷、一個配泥。

她最喜歡的就是青菜,總覺得種類越多越好,想到菜沒拿夠,她轉身,又和他面對面。

說是面對面很勉強,因爲她的頭只到他的肩,她向上瞄他一眼就要繞道,他稍移半寸又擋住她。

“比賽時沒時間讓你跑來跑去,用你已經拿的做。”

爲什麼她有種感覺——他老是提比賽,但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他根本不像是在乎比賽的那種人;他太過自信、執着,區區比賽會入他的眼嗎?但把她抓來特訓,不是爲了比賽是爲什麼?他絕不是沒事找事做的人。

她轉回去。好吧,她只好硬着頭皮做下去。她拿起魚腥草,是完全沒喫過的東西;她折了一小節來嘗。天!有種古怪的腥味,這是野菜嗎?

拿到這樣的菜,若是努力煮掉怪味的話,最後會變得什麼味道都沒有,不如利用它的味道。她想起油炸可以用香味包住怪味,有點像炸九層塔,會比較有意思。

如果用comta起司去包來炸,怪味加怪味,應該可以互抵。

最後是松茸和茗荷了。她記得這兩樣都是日本料理愛用的食材,但她想煮成法國味的話……

她決定用奶油嫩煎,越輕淺越好,等於三分熟的沙拉,她做的熟食菜通常都是這樣。泥呢,紅蘿蔔加蟹膏打出來,加紅又帶甜。

決定了,手法就篤定得多,也輕巧得多,她幾乎忘了時間,直到擺盤完畢,才如大夢初醒,發現自己做了超過一個半鐘頭。通常比賽一個鐘頭要做好幾道,她這樣肯定完蛋。他怎麼沒叫時間到呢?

“好了?沒有忘記什麼嗎?”他倚着廚臺,手臂又環抱在前了,這好像是他的標準動作。

“我忘了時間。”她低聲說。

“還有呢?”

還有什麼?她趕緊掃視自己的作品。作爲主菜,這應該很完整了啊,——

“你知道這道主菜喫起來什麼味道嗎?”

“我當然知道。我一邊做一邊確認過了——”

“你一道菜分成五部分來做,但這是一道菜,不是五道。”

她忽然懂了。喫的人雖然是一口一口地喫,但其實先後次序難分,每一口最後全混合爲一。法式料理講求的是渾然天成、完美結合,她卻不知道這整道菜喫起來究竟是什麼味道。

“你應該要就評審要求的盤數再多做一份,給自己試喫、實驗、調整。你自己應該是第一個食客,你自己就是評審。”

她無言地點頭。犯這種錯,她簡直想鑽進地洞裏去。“那你試吧。”

她在他注視下拿起調羹。他給人的壓迫感簡直像攝影機一樣,她差一點難以下嚥。

喫了第一口的蟹卷,她覺得應該可以過關,特意清淡的薔麥和大黃瓜突顯了蟹肉的原味,完全沒加味的蟹肉備覺新鮮可口,更讓人喫出這不是普通的處女餺,而是最上等的。

但第二口的蟹膏泥她就皺眉了。本來想讓處女餺發光才做成兩種不同的菜色,但紅蘿蔔本來就帶甜,混進加了一點楓糖的蟹膏本來應該很可口,卻壓制了方纔蟹肉還留在口中的餘香,甚至混濁了口感。

原是要突顯蟹肉的原味,現在卻變成畫蛇添足了。

原青沒有再試其它的配菜,把刀叉放下。

“學長……怎麼會知道呢?”他連試都沒試啊。

他定定看着她。“不用試,看就知道了。蟹膏味濃,就是因爲這樣才名貴,你應該要用別的食材襯托,而不是混加東西。把蟹膏打成泥又加料,就跟把生魚片打成泥又加料一樣,簡直是暴殄天物。”

在他明殼的眼光之下,她有無地自容的感覺。

“但如果你在端出食物以前先嚐過,又保留足夠的時間,任何錯誤都可以糾正過來。你知道自己最大的問題在哪裏嗎?”

她搖頭,低着眉。

“你只想着技術,沒有想到我們喫飯是怎麼喫的,喫的人又有什麼期待。我告訴你要做能讓大家一直想喫的菜,你真的有用心這樣做了嗎?沒有。你做飯是用腦袋去做的,沒有用你的心去做。”

心?他老是說心啊心的——“到底是怎樣才叫用心?到底要用的是什麼樣的心?我就是不懂嘛!”她終於衝口而出。

他突然輕握住她右手手腕,執到她眼前,她喫驚太甚,本能地就用力掙脫——“別碰我!”

她用力太大,他卻沒用上力,因此被她握起的拳不小心重重打到下顎。

他連眉都沒皺,高大的身軀也沒動,倒是她自己嚇得不輕。

“對不起!我——”

“是我忽然碰你。”他淡淡地說,雙手垂在身側,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只是要你看看你的手背。”

“我的手背?”她舉起手查看,這才發現上頭有熱油濺到的燙傷,斑斑點點的,紅得相當刺目。

“你連被燙傷都沒有發現,連我的存在也沒注意,但食材上還是沒有用到心。我只想知道,你心都跑到哪裏去了?”

她愣愣站在那裏。她的心嗎?她做飯明明很專心、很專心的……他要的,到底是什麼心?

她一直站在那裏,直到他拿了東西回來才回過神。

他把一盒藥膏、酒精和棉棒交給她。“你脖子上也有燙到,冷藏櫃過去右轉就是浴室,你自己去擦吧,我還是不幫的好。”

她走到轉角纔想到他最後一句。他是在指她剛纔過於激烈的反應嗎?臉脹紅了。慶幸她慢半拍,他沒看到。

回到廚房,發現他正在嘗她的成品。她煞住腳,在浴室好不容易褪去的紅暈又回來了。

她以爲他根本碰也不會碰她做的菜,剛纔被罵得那樣體無完膚……

“你喫過法國料理嗎?”

雖然不情願承認,她點頭。

“用三個字形容一下。”

“很……精緻。”

“喜歡嗎?”

那時候是喜歡的,因爲對面坐的人;現在不喜歡,也是因爲同一個人。

“不喜歡吧?不喜歡還做,只因爲策略上的考量,這就是失敗的關鍵。”

“很難喫吧?”她把視線移開,希望他把那盤菜整個倒掉,太丟臉了。

“不難喫。”

她猛然轉回眼。“不難喫?”

“甚至可以說很精緻。”

“可是你說——”

“法國料理不在於精緻。”

“噢。”她又低下頭去。

“不管哪國料理,道理都是一樣的。”

“什麼道理?”

“自己想,我告訴你沒有用。”

他開始整理廚臺,她趕緊揮手。“我來我來!是我用的,當然我來——”

“你手剛上藥,而且你有更重要的事做。”他手下沒停,效率奇高,幾秒內的成效大概是她好幾分鐘的,把她的刀全洗好拭乾。

“刀拿回去吧。”

她看到他把廚臺殘佘一掃而空,卻把她那一盤放在大理石置物臺上,沒有倒掉。

真的、真的很想幫他倒掉,但她只是拿了刀袋走向門口。

他幫她開門。“明天我要驗收成果。”

“明天?”什麼成果?

“別想偷懶,晚上七點。”俊逸的面容無比嚴肅。

大門被關上了。外面的車輛行人,讓她有種忽然回到現實世界的感覺,好像門後的那個世界不太真實。

她發現自己頭暈目眩。這場特訓像一陣龍捲風,她被颳得七橫八豎。腦中忽然浮現他的一句話。他說的所有話,她沒資格說是錯的,只有那一句——

他說她連他的存在也沒注意。

他錯了,錯得離譜。

不管是反感、抗拒還是敬畏,她沒有辦法忽略他的存在。

明天……她到底得告訴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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