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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2)

《下堂妻的富貴路》 / 簡薰 / 第14章 / 共21章

午膳完畢,喬大娘與小雪撤下席面,又上了清茶。

此時牛婆子飛奔過來,“大姑娘,外頭有幾人說是本家的,老奴不認得,不過裏保大人跟他們一道。”見鄭師爺對自己點點頭,田青梅於是道:“請他們進來。”

來的除了田大老爺,田大太太,裏保之外,還有一對年輕夫婦,田青梅一看就想起來了,男的是大堂兄田竹兆,女的想來應該是田大奶奶了。

雙方一陣見禮後,上茶坐下。

田大老爺一看家裏沒大人,就覺得不爽,“四弟妹呢?”

“大伯父沒有投帖就上門,母親不知道有親戚要來,今日上山進香了。”

田大老爺原本想給個下馬威,說對方沒禮貌,卻沒想到被一個回馬槍砸回來,老臉一僵,哼的一聲,田大太太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起今日目的,這才平下氣來喝茶。

“梅姐兒都這麼大啦,好久不見,可還認得我這大伯孃?”

“大伯孃跟以前一樣。”從年輕時候就是一張老臉,“侄女兒怎會不認得。”

田大太太不知道她話中有話,還以爲是自己保養得宜,跟年輕時一樣,掩嘴笑道:“真會說話。”裏保直忍到他們客套完,這纔開口,“這不是鄭師爺嗎?”

鄭師爺笑咪咪,“您老好記性。”

“鄭師爺怎麼會在這裏?”

“田大姑娘命人傳話,有事情找我商量,這便過來了。”鄭師爺有心結交項惠,故意把田青梅的身分往上抬了抬。

果然,此話一出,裏保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田家花了一百兩請他來講宗禮,事成之後另外會再給一百兩,總之要讓這四房歸宗,原本想着自己裏保的身分,到時候強壓一番便是,沒想到鄭師爺居然在這裏,這松見府要說懂法的人,不是知府大人,而是鄭師爺。

於是他心裏雖然肉痛那兩百兩,但也知道自己今日不好開口了,萬一給鄭師爺告上一狀,說自己捏造律法,那可有得瞧。

田青梅就看到那裏保氣勢騰騰的進來,現在卻假裝沒事的扇扇子,忍不住好笑,“不知道大伯父跟大伯孃今日有什麼事情,怎還帶着堂兄堂嫂一起來了?”

田大老爺瞄了妻子一眼,田大太太又看着自己兒子,田竹兆瞟了瞟妻子,田大奶奶無奈,誰叫她沒人可看,只好堆滿笑意,“是這樣的,我過門時家裏還有兩個小姑,不過這幾年小姑已經成了別人家的媳婦,田家是越來越空了,便想着請四叔一家搬回來,熱鬧一番。”

田青梅咦的一聲,“當年分家便是說宅子人多,院子少,現在又說宅子人少,院子多,堂嫂莫不是以爲我們沒地方住,所以招招手就要讓我們搬回去?”

田大奶奶一陣尷尬,內心罵了起來——明明是公公婆婆當年造的孽,現在貪的財,爲什麼要她講啊?照她說四房現在如此興旺,好好的說,人家說不定看在同宗分上會幫忙,她問過丈夫了,當初是公公強迫幾個庶弟分家,覺得人家太花錢了,要人家走,現在眼紅人家賺錢了,又要人家回來,當人家是什麼呢。

田竹兆眼見妻子敗退,只好出聲,“你堂嫂不是那意思,是爹年紀大了,覺得家裏還是熱鬧些好,彩姐兒也差不多該啓蒙,搬回來跟幾個哥哥姊姊一起讀書不是很好嗎?”

田青梅喔的一聲,“彩姐兒要啓蒙,我自會教她,堂兄,別的不講,當年本家不願讓分家的竹林竹生上族學,他們的功課是我一字一字教會,我呢,就是有點小聰明,教出來的兩個學生都挺好,雖然沒上過一日學堂,可也算不錯的。”

田竹兆一噎,他並不知道當初本家不讓四房的孩子去族學,不由得埋怨爹當年幹麼那麼小氣,不過就是三個孩子罷了也不讓人家進來,早知道就不提啓蒙了,白白被笑了一場。

眼看兩個孩子都敗退,丈夫又端着個架子,田大太太只好親自上了,“梅姐兒啊,好幾年沒見你都長得這樣大了,出落得漂亮大方,我記得你出生的時候老太太院子裏剛剛結出了青梅果,這便把你取名爲青梅,家裏孩子多,誰的生日都會忘記,就你的不會,只要看到青梅結果,就會想起你出生那日,老太太總忘不了給你幾樣好東西,這可是連嫡房姑娘都沒有的待遇呢。”

田青梅嘆了一聲,“是啊,祖母對我可真好,明明是庶子的女兒,也當成嫡孫女那樣來對待,抱過我,親過我,親手給我做過小斗篷,只是沒想到老太太一走,大伯父就把我們趕出門,除了原本的分家銀兩千兩,當初祖母說要給我的嫁妝一千兩百兩卻是扣下了,導致我入趙家時兩手空空,窘迫非常。”

“我們也不是扣下,只不過先替你保管……”

“但一直沒還我,跟霸佔也差不多了。”

此話一出,田大太太頓時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田青梅說得沒錯,就是霸佔了,那一千兩百兩後來給了她的大女兒,但這又有什麼不對,不過是庶子的孩子,憑什麼拿那樣多的嫁妝。

她心裏忍不住又怪秦家沒用,幾百年的家產也會被唐家的絲湖繡莊給喫下來,現在唐家幾乎都是平本賣,比起田家巧針莊便宜許多,人家自然往那邊去,田家在馨州原本有十幾間布莊,這一年多來關了七成,剩下的五家也不賺錢,只是撐着門面。

以前每個月本來都有四百多兩收入,現在客人不上門,但店鋪還是要租金,還是要支出,開門就是虧錢。可就在這時候,已經分家的四房突然大有斬獲,不但六間糕餅鋪客人絡繹不絕,梅姐兒還發明瞭海棠菜,丈夫請人去算過,春風樓每日進出就是幾百人,光是殺雞殺鴨就得請幾個人專門來做,生意之好可想而知。田大老爺有個朋友是春風樓掌櫃的親戚,據說春風樓每月給田家五十兩左右,依此類推,十一間酒樓,那丫頭每個月就有五百多兩,用這些錢來補布莊的缺不是剛好?

當初讓四房分家,四房死活不願,一直說起祠堂之事,說不想離宗云云,原以爲提出歸宗四房會願意,等歸宗後家產歸公中自然就順理成章,意外的是他們竟給周娘子排頭喫,後來兩次發帖子他們也不來,田家花銷本來就大,陸續幾個孩子結婚,聘禮嫁妝更是空了大半,公中只出不進,實在快撐不下去了,無奈之下,只好厚着臉皮上門。

她想着說起田老太太,梅姐兒會心軟,沒想到她一提就是那筆嫁妝。

田大老爺沒辦法,只好開口,“過去的事情就不用提了,總之你們既然一心想歸宗,那便尋個好日子回來吧。”

田青梅噗了一聲,“大伯父說笑,我們什麼時候想歸宗了?竹生,你想嗎?”

“不想,既然分家就是親戚,親戚哪有住到人家家裏的道理,我們現在小門小戶,自得其樂,何必到高牆裏去守人家的規矩。”他對本家沒什麼印象,但自從曉得本家以前連二十兩都不願意借,害得母親去趙家受辱,他對本家就有着說不出的討厭。

當然,他也清楚如果回到田家當四房,他的地位會往上升,至少不再是糕餅鋪的田家少爺,而是百年布莊的田家少爺,光是馬車上的家紋,就能讓他在外頭得到很多尊敬,可他就是不想。

姊姊說得對,能在家裏當大爺,何必去人家家裏當小爺,以後上京,給勤哥兒找個好學堂,讓他考進士光宗耀祖,他一樣可以走路有風。

田大老爺眼見他們不願,拍桌道:“你這丫頭敬酒不喫喫罰酒,我好好跟你說話你倒是拿喬!嫁妝怎麼了,不過就是先替你保管而已,你出嫁又不來本家通氣,你若是來,我自然會還你,但現在既然被休,嫁妝也就不必了。總之,我這次是看你們母子四人可憐,這才大發善心,同意讓你們回家,裏保在這裏當見證,我這族長容你們迴歸本家,不然就出族,從此無根!”

田青梅都還沒說話,田竹生往前,直接把整張桌子都掀了,“大伯父上門,我看你是老人家,敬一杯水酒,但

可別把本家的破宅子當王府,好像別人都沒見過世面一樣!你又不是我們的爹,憑什麼保管姊姊的嫁妝?至於看我們可憐,容許歸宗那些就不必了,出族就出族,有什麼了不起,你們這種親戚有也只是麻煩,不如撇清關係來得清靜,什麼東西嘛!”

田青梅噗哧一聲笑出來,瞬間,眼眶又有點溼,竹生真是長大了,也受教,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這種爛親戚確實不要也罷。

一旁,裏保還是假裝沒事,鄭師爺卻捻着鬍子看得津津有味。這田家姊弟還真不同凡響,一個一個軟釘子回去,最後更是直接來了個榔頭,但也不能說他們不懂宗法,他們懂,只是不希罕。

有趣,有趣!

田大老爺眼見桌子都掀了,內心緊張,卻還嘴硬,“裏保大人,您跟這兩姊弟說說,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教。”

有鄭師爺在,裏保不敢信口開河,只能舍下那兩百兩,“既然已經分家,田大老爺不宜再對分枝指指點點,來不來往亦不能勉強,至於田大姑娘的嫁妝,沒提到就算了,既然提到了,就得算數,田大太太可得把嫁妝送過來,不管田大姑娘出嫁與否,那都是她的。”

聞言,田大太太差點吐血,公中只剩下五千兩不到了,還得吐出一千兩百兩,那不就只剩下三千多兩,按照田家的花銷,只能撐一年多呀。

田大老爺見裏保倒戈,也很驚訝,“裏保大人,您是不是說錯了,我是請您教教這兩姊弟呢。”裏保朝鄭師爺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按照律法,是該歸還。”

“慢着,既然都在,我就請教鄭師爺一件事情。”田青梅打算把話都說白,省得本家一天到晚肖想用祠堂當籌碼,“田家店鋪歸在我名下,海棠菜也歸在我名下,即便回到本家,我若不拿出來,也無違禮法是嗎?”

“自然,按照大黎朝的法律,誰的就是誰的,即便丈夫妻子兒女,也不能勉強其拿出來當作公中之用,只有父親可以命令兒女將財產充公。”

“大伯父跟大伯孃可聽到了,田家被唐家逼迫,那得自己想辦法,減少花銷是辦法,另闢財源也是辦法,可是不該把主意打到我身上,還拿着我一點都不希罕的東西當籌碼。我啊,只信天地,信人心,不信鬼神,祠堂對我來說一點吸引力都沒有,我原想把兩位當成親戚,現在恐怕連親戚都做不成了,爲了家裏清靜,我一併說好了。

“兩位以後可別說找到我爹,我爹同意歸宗了,命令我把財產拿出來,一來,我爹已經出家了,不可能還俗,你們也切莫想找人冒充,我沒傻到連自己的爹都認錯,至於漂泊多年容貌改變等等也別說,我爹現在喫好睡好,容貌跟以前一樣。二來,就算能勸得他還俗,我也會馬上招贅,到時候你們依然動我不得,總之,我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田大老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剛剛的確有想過命人去找四弟,四弟貪財,要是知道這丫頭現在這麼能賺,肯定會回來,到時他們兄弟一人拿一半,豈不爽快,可沒想到這丫頭居然快了一步。

“喬大娘,平安,替我送客,四位以後請自己珍重,不要再上門了,我們家不歡迎。”

等本家四人及裏保悻悻然離去後,田竹生急道:“姊姊見到爹了?什麼時候的事情,怎麼都不說,娘之前還掛念着,怕爹過得不好呢。”

田青梅摸摸弟弟的頭,“我也很久沒見他了,剛纔隨口說的,想斷了那老傢伙的心思,才順口編了故事。”

“編,編的?”田竹生傻了。

“當然,他那種人哪可能出家。”她連“爹”這個字都不想說,太不負責任了,賭光了分家銀就跑,算什麼男人!反正那人長得俊俏,又會哄人,如今說不定被哪家青樓的姑娘收着當黑相公呢,“不過你放心,他沒事的,當年欠了一屁股債都能從賭場眼皮子底下溜了,還有什麼事情難得倒他。”

“我剛剛還以爲……”

“你跟他沒緣分,就別想了,多想想勤哥兒跟來春吧,他們纔是你真正的緣分。”安慰了弟弟,田青梅揚聲吩咐下人收拾大廳,順便去把在午睡的田大娘叫起來。

鄭師爺忍不住在心裏鼓掌,這田家的大姑娘,厲害!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猜出對方心意,還堵死對方的心思,安慰好弟弟又馬上張羅家裏大小事情,一般姑娘聽到宗法,只怕都嚇得兩腿發軟了,更別說還讓對方斷念。

原以爲自己今日少不得要出來說幾句話,卻沒想到完全沒上場的餘地,光是田大姑娘一人就講得對方說不出話來,甚至連那田大老爺的胡攪蠻纏都能應付。

他在衙門辦事,也算見多識廣,可沒見過哪家姑娘這樣能講,不急不躁,不卑不亢,雖是女兒身卻英風偉烈,俊帥凜然,難怪那一位要特別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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