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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清風煙雨之盼君歸》 / 梅貝兒 / 第13章 / 共20章

又是那個夢——

夢裏的少婦用哀怨的眼神控訴着自己,讓她有着很深的罪惡感,想要補償對方,希望得到諒解。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要傷害你……請你原諒我……

“原諒我……原諒我……”童芸香在睡夢中喃喃自語。

姚錦杉蹙了下眉頭,被她的夢囈吵醒。

“我不是有意的……真的不是……”她陷在夢中,醒不過來。

“芸香?芸香!”他喚道。

“嗯?”童芸香迷迷糊糊地應聲。

“你在作夢。”

童芸香卻早就習以爲常。“是啊,我每天都會作同樣的夢,習慣了……是不是吵到你?已經沒事了,你睡……”

等了好一會兒,聽見她呼吸輕緩,似乎又睡着了,他也不以爲意,不過倒是有件事令他原本閉上的眼再度掀開。

如果不是大師兄或二師兄,那麼還有一個可能性,就是錦柏父子。自己前來投靠程家,如今連師父和香山幫的匠人都知道他的事,早晚會傳到他們三人耳中,肯定會想斬草除根。

“這次我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做好萬全準備。”他這麼對自己說。

姚錦杉夫妻趕在除夕前一天搬進位於小河直街的四合院,不只程家,連郭家也派郭晉前來幫忙,還帶來不少賀禮,唯獨童家沒有派人來。雖然童芸香有請人送信回去,但沒有得到半句迴音,她早猜到會這樣。

原本不大的四合院擠滿了人,大家忙進忙出,臉上都帶着笑,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備覺溫暖。

男人們在忙,女眷們則在天井擺上供桌,準備三牲素果,爲的就是祈求家宅平安,大門口也放起長長的鞭炮,硝煙味四散,吸引了左右鄰居紛紛過來串門子,道聲恭喜。

“芸香,你過來看看這四件櫃要擺在哪兒?”姚錦杉站在正房門口,對她招了招手,既然已經成了名副其實的夫妻,自然不必再分房睡了。

童芸香走進正房,看着那尚未歸位的四件櫃。

“可那不是你孃的嫁妝嗎?”那是他的東西,她不敢隨便決定。

“我娘說她的嫁妝要留給媳婦,你不就是她的媳婦嗎?”他打趣回道。

她臉蛋一紅。“真的可以嗎?”

“這還用問嗎?”站在一旁的程承波揶揄。“你們都做了真正的夫妻,還要分你的和我的嗎?”

姚錦杉白他一眼。“還真的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這叫關心。不過真是太好了。”他用袖口拭着眼角看不見的淚水。

“真是謝謝你的關心。”姚錦杉好氣又好笑地回道。

童芸香輕撫着又重新回到自己身邊的四件櫃,想到祖母對她的關愛,想到有它陪伴的成長歲月,心窩一陣暖意。“就把它擺在那邊的牆邊好了。”

“好。”姚錦杉和程承波一起將它移過去。“還有你的鏡奩……”

她看了看房內,又指了個位置。

等到傢俱大致上都擺好位置,劉氏在外頭喊着要大家出去拜拜,於是所有的人都在天井集合,每個人都持三炷清香,誠心祝禱。

拜完之後,姚錦杉便將郭晉拉到一旁。爲了對付姚錦柏,他必須借重郭家的人脈。認真說起來,童家老太太算是蘇州郭家的人,而蘇州郭家和杭州郭家又是同宗,這事只能拜託郭晉從中牽線。

這次他不能再居於被動的位置,必須主動反擊,反正姚家百年建立下來的商譽已經被姚錦柏親手破壞,索性就徹底毀滅,再重新開始。

見兩個男人走到角落說話,似乎不想讓人聽到,童芸香也不清楚他們在談些什麼,但還是決定不要過去打擾。

雖然搬進來的東西不算多,還是到接近酉時才忙完,接着女眷們又進竈房,再度生起火來,劉氏和媳婦林氏分別做了幾道拿手菜,加上還有趙大娘,童芸香只能打下手,卻很珍惜眼前的時光。

當晚,正廳內笑聲不斷,大家圍坐一桌,感受不到一絲寒意。

“明天是除夕,你們夫妻雖然搬出來住了,還是要記得回來喫團圓飯。”程承波開口邀請。

劉氏也附和丈夫。“是啊,咱們可是會等到你們回來纔開飯。”

“好。”童芸香頻頻點頭。

姚錦杉也動容地道:“一定會回去。”

“那麼初二就到郭家來作客,那兒可是芸香的孃家。”郭晉不希望表妹覺得自己沒有孃家可以回。

童芸香覺得很感動,她失去有血緣關係的親人,卻得到更多的家人。“謝謝表哥。”

郭晉戲謔地看了表妹夫一眼。“要是你被欺負了,隨時回來跟表哥哭訴,表哥絕對會替你作主。”

“不會有那種事的。”姚錦杉正色回道。

他一臉似笑非笑。“那可難說。”

姚錦杉連忙幫他斟酒,巴結地說:“我敬你!”

“表妹夫可要多表現一下誠意纔行。”郭晉笑道。

“沒問題。”姚錦杉也很識時務。

郭晉一臉笑謔。“好!爽快!”

就這樣,兩人互相敬起酒來,看誰先喝醉。

“相公——”童芸香朝他使了個眼色。

這次換郭晉倒酒。“我敬你一杯!”

“乾杯!”

童芸香拚命使眼色暗示。“別喝了!”

“我先乾爲敬!”爲了面子,姚錦杉就不信灌不醉對方。

她急得跳腳。“你會先喝醉的。”

“好酒量!我再敬你!”郭晉脣畔掛着促狹的笑意,又幫他倒酒。

“表哥……”童芸香只好拜託郭晉手下留情。

劉氏輕笑一聲。“你這表哥是在替你撐腰,就讓他們喝吧。”

不知喝到第幾杯,郭晉臉都沒紅,姚錦杉已經趴在桌上。

“相公、相公!”童芸香推了推他。

姚錦杉倏地抬起頭來。“我還能再喝……”

“那就再敬你一杯!”郭晉又把酒杯塞進他手中,看着他一飲而盡,然後趴回桌上,這次真的醉到不醒人事。

其他人不禁哈哈大笑,繼續喫喫喝喝,直到結束,程承波父子才合力把姚錦杉扛進寢房。

童芸香將他們送到大門外。“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們。”

“你也早點休息。”劉氏拉着她的手道。

郭晉又囑咐了一次。“初二記得回來,我爹孃也會等着你們。”

“好,我和相公一定會去。”她承諾。

送走客人,童芸香把大門關好,又去竈房煮了一壺熱開水,裝進瓷瓶中保溫,然後抱着它回到夫妻同住的寢房。

她走到牀邊,先幫姚錦杉攏了攏被子,以免冷風灌進去。

“他們都回去了?”姚錦杉用着略帶沙啞的嗓音問。

“我還以爲你喝醉了。”童芸香哼了哼,語氣沒有半點同情。

他呻吟一聲。“我是醉了,這會兒頭好重……”

童芸香倒了一碗熱開水給他。“郭家表哥可是出了名的好酒量,不知有多少人是他的手下敗將,你要跟他比還差得遠呢。”

“看他外表文文弱弱的,怎知酒量那麼好?”姚錦杉忍着頭痛坐起來,喝了幾口熱開水。“下次不敢再跟他比了。”

“人不可貌相,這下可喫到苦頭了?”她故意挖苦。

“你也不安慰安慰我。”他捧着腦袋抱怨。

“我一直在跟你使眼色,你看都不看一眼,看你下次敢不敢再喝那麼多。”童芸香嘴巴這麼說,但還是坐上

牀,讓他的頭枕在自己的大腿上,再幫丈夫揉着太陽穴。“舒服些了嗎?”

姚錦杉滿足地輕嘆。“再多揉揉……”

“今天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他閉着眼。“嗯……”

“謝謝你。”她最感謝的就是這個男人,當初下的決定儘管冒險,還有些波折,但很慶幸她選對了。

“嗯……”姚錦杉意識模糊地回道。

童芸香低頭一看,發現他又睡着了,手指繼續揉着,希望丈夫明天早上醒來不至於太難受。

半夜,外頭飄起小雪,室內卻無比溫馨。

隔天是除夕,夫妻倆依約到程家喫了團圓飯,氣氛熱鬧滾滾,令人捨不得離開,接着便是大年初一。

出乎意外的是童家派人送信過來,要童芸香初二帶女婿回孃家。

“大老爺和大太太千叮嚀、萬交代,一定要二姑娘和二姑爺回孃家作客。”童家的僕人轉達主子的意思。

童芸香將信收起來,決定壞人自己來做。“你回去告訴他們,就說是我的意思,因爲剛搬進新家,有很多事要忙,還是等明年再說。”

“這事你應該先問過我。”身後突然響起姚錦杉的聲音。

童芸香回頭瞪他。“想也知道回去不會有好事。”

“就是這樣纔要回去,我也想知道他們又在打什麼主意。”他知道妻子是不想讓自己受氣,但身爲丈夫也得爲她着想。

“可是……”

“回去跟大老爺和大太太說一聲,我和你們家二姑娘明天早上會回孃家。”姚錦杉對童家的僕人說。

“是,那小的先回去了。”

待人離開,童芸香關上大門後立刻道:“你真的要跟我回孃家?”

“當然,咱們就當回去喫頓飯,而且你還要好好打扮一番。”說着,他便牽着妻子的手回到寢房,再從四件櫃中取出首飾盒。“這是我娘生前用的,以後它們就是你的了。”

她一臉受寵若驚。“這些要給我?”

“明天你就戴上這隻金嵌珊瑚珠翠鐲,再插上這支翠玉步搖回孃家,在他們面前神氣一下。”姚錦杉知她自小便遭父母嫌棄,受了不少委屈,想替她出口氣。“讓大家知道你是有人疼的。”

姚錦杉這番話讓她喉頭梗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你從來沒有嫌棄過我臉上的胎記,我就已經很滿足了……”童芸香好不容易擠出聲音,眼淚也跟着落下。

他立即擁住她。“世人容易被浮誇的外表所迷惑,唯有看穿木頭自然純樸、不倨不恭的本質,才能雕出好作品。”

被比喻爲木頭,童芸香不但不生氣,反而笑了,同樣喜歡木雕的她自然懂得這番話的意義。

“總有一天,他們能體會到你的好。”姚錦杉如此相信着。

到了初二這天,下了一整天的雪總算停了。

姚錦杉夫妻帶着禮品回孃家拜年,再度踏進童家大門,這回童芸香身上的行頭自然逃不過王氏的利眼,就連童玉繡也是瞪着她手腕上的金嵌珊瑚珠翠鐲,差點笑不出來。

她拉着姊姊的手。“這隻手鐲好漂亮!”

“這是婆母留給我的。”童芸香隨口說道。

“二姊,可以讓我戴戴看嗎?”童玉繡撒起嬌。

“不行。”她一口回絕。

“二姊夫,能不能讓我戴戴看?”童玉繡馬上嬌滴滴地望向姚錦杉,今天她可是特別打扮過了。“只要戴一下就好了。”

姚錦杉淡淡地說:“那是我家娘子的東西了,她說不行就不行。”

“娘……”童玉繡嘟起嘴看向母親。

王氏瞪了二女兒一眼,想要罵上兩句,又擔心女婿不高興,只好朝麼女使了個眼色。“大人在談正事,你就別鬧了。”

被母親這麼一說,童玉繡只好閉上嘴巴。

“錦杉,咱們無意間聽到一個傳聞,又怕是以訛傳訛,纔想當面問個清楚。他們說你原本是蘇州姚家的大少爺,已經死了三十年,卻因爲有菩薩相助,不但死而復活,還容貌不老,到底是不是真的?”童友春陪着笑臉問道。

聞言,姚錦杉不得不澄清誤會。“我並沒有死,只是不慎掉下山溝,醒來之後發現已經過了三十年,身邊的親人都老了,我卻依然保有原來的模樣。”

童友春和妻子面面相覷。“沒想到天底下真有這麼離奇的事。那麼你是香山幫幫主蒯老爺子的徒弟這事也是真的?”

這恐怕纔是他們真正的目的。姚錦杉在心中冷笑。“沒錯。”

“將來你若能當上香山幫幫主,率領三千多名匠人,那多威風,咱們也可以沾光。”王氏笑吟吟地道。

姚錦杉神色不變。“上頭還有兩位師兄,輪不到我。”

“聽說你是蒯老爺子最鍾愛的徒弟,如今他年事已高,選出下一任幫主是早晚的事,你可要好好把握。”上回被女婿頂撞幾句,童友春可還記恨着,原本打算從此不相往來,卻聽說了他和香山幫的淵源。要知道從皇家宮殿、私家園林到佛堂寺廟,無論營造還是修復,第一個想到的永遠都是香山幫,可見其重要性,加上蒯老爺子技藝精湛、名聞天下,讓他不得不拉下臉來討好。

“我對幫主之位沒興趣。”姚錦杉口氣很淡。

童友春怒火陡升,差點破口大罵,坐在另一邊的童少鈞,也就是童家大房長子同樣不以爲然。

“二妹夫這句話就不對了,男人若沒有野心,這輩子都不會有出息,要知道香山幫這個名號只要擺出來,到哪裏都喫得開,何況是幫主這個頭銜,就連官府也得給幾分薄面。爲了你的妻兒着想,還是要努力爭取,纔不會委屈我這個二妹。”從小到大,他很少用正眼看這個妹妹,如今看在她嫁了個好對象的分上,就幫她說兩句好話。

果然是父子,只要可以利用,什麼厚顏無恥的話都說得出口。姚錦杉故意問身旁的妻子。“娘子會在意我當不當得成香山幫幫主嗎?”

童芸香裝得一臉溫順。“相公若不喜歡,就不要勉強,只要做自己喜歡做的事,開開心心就好。”

“身爲妻子,你應該規勸丈夫,讓他努力上進,而不是當個平凡人。”王氏忍無可忍地開口責備女兒,由不得她來壞事。“都是我這個娘沒有教好,纔會讓你連這個道理都不懂。”

童芸香心口微微一痛。“娘,俗話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既然嫁給了相公,他決定怎麼做,我都會支持他,就算當個平凡人又如何?只要咱們夫妻倆過得好,誰又有資格評論。”

王氏氣得很想賞女兒一巴掌。“你這死丫頭還敢頂嘴!”

“別讓女婿笑話。”童友春趕緊用眼色制止妻子。

這時氣氛又鬧僵了,幸好僕人進來稟報酒席已經擺好,請他們入座。

席間,姚錦杉殷勤地幫妻子挾菜,童芸香也體貼地幫丈夫盛湯,夫妻倆表現得恩恩愛愛,根本當童家人不存在。

童芸香感激地朝丈夫瞥了一眼,比起歸寧那次的經驗,這次給足了自己面子,等於幫她出了口氣。

“二姊夫待二姊真好。”童玉繡沒想到自己也有羨慕別人的一天,這種感覺讓她很不是滋味。

王氏寵溺地摸了摸麼女的頭。“娘幫你挑的對象肯定會比你二姊夫好,要是敢對你不好,我跟你爹不會放過他的。”

見王氏對待兩個女兒截然不同的態度,只知注重外表美醜,看不見內在的價值,根本就是無知膚淺,姚錦杉對妻子更爲心疼。

用過飯,他們也不多逗留,便起身告辭。

“不用這麼急,多坐一會兒再走。”王氏笑看着女婿。

姚錦杉並不領情,他已經盡到身爲女婿的責任了。“咱們還有事,必須先走一步。”

“請爹孃保重。”童芸香向雙親福了個身,轉身走出廳外,隔着一段距離,看到刻意等在外頭的敏姑,打從心底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敏姑頓時轉憂爲喜,知道她過得很好,終於可以放下心來了。

夫妻倆離開童家,轉往郭家,一掃方纔的不快,郭晉的父母對童芸香的噓寒問暖,才讓她真正有回孃家的感覺。

姚錦杉這回可學乖了,不敢再找郭晉拚酒,只有淺酌,而郭晉的父母對他的印象也很好,這一頓飯從下午喫到晚上才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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