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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不同的閱歷(1)

《高門遺珠(上)》 / 千尋 / 第14章 / 共17章

騎白馬,沒有過城牆,城牆上面也沒有三十六把刀,但侯一燦臉上是滿滿的春風得意。

對啊,因爲他剛剛義正辭嚴地成功說服皇上搞外遇——

侯家不需要一個後宮妃子來增光,我們要侯家女兒安安穩穩地活着,若非堂姊需要皇上的愛情纔會快樂,我纔不想要一個萬人景仰的堂姊夫。

這話讓皇帝感動不已,侯家和別的世家不一樣,不要權、不要利,功勞全是自己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掙來的,而侯家女兒不要名分,只要愛……

高高在上的皇帝不缺金、不缺銀,獨獨缺少感情,他沒有父親,只有父皇;沒有兄弟,只有競爭敵手;沒有妻子,只有貴妃皇后,那顆枯萎的心靈,需要感情來澆灌呀。

於是,皇帝將養外室的重大任務交到他手上,還送了他十家鋪子,就在他剛走過的那條路上,那是京城最貴、最繁華也最多人搶的地段,等同於臺北市的信義區。

說說,他怎能不得意?天啊!他應該改名叫做聚寶盆。

那年他買下第一間鋪子同文齋,然後慢慢地擴展,到後來食衣住行什麼店都開。

上輩子得到艾滋病,對於事業,他的態度很隨便,但這輩子,他身強體健,卻不想上戰場,攢銀子成了他的重大成就。

在同文齋下馬,繮繩一丟,侯一燦快步走進鋪子裏。

關宥慈正在和楊掌櫃說話,他半聲招呼不打,拉着她直接往後面跑,雪球見狀便也跟着跑。

楊掌櫃考慮了一下下,還是不確定自己該不該跟着跑。

但跑不跑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定媳婦已經被主子爺訂走,唉……時勢比人強,看來他只能放棄了。

關宥慈被拉着進了自己的房間,侯一燦從懷裏掏出從大哥那裏搶來的匕首,綁在牀頭,一面說道:“這匕首見過不少血,能避邪。”三兩下綁好後,他轉過身,笑出一張桃花臉。

“以後,你就不怕作惡夢了。”

她突然覺得心頭暖暖的,是孫嬸告訴他的吧,沒想到他竟放在心上了。

“我昨天沒作惡夢了。”

她也大喫一驚,天天都重複的事,昨天竟然會破例?

她試着尋找原因,可是這幾天,她的生活作息照舊,只除了……除了失蹤的他回來了。

“不管有沒有都掛着吧,反正不佔位兒。”他湊上前,在她耳邊又道:“作惡夢不丟臉,我牀頭也掛一把,和你這把是一對的。”

他怕她覺得作惡夢丟臉,在安慰她?這麼體貼,難怪所有人都喜歡他。

“好。”她點點頭。

“來,我們說說正事。”侯一燦拉着她走到桌前坐下。

“什麼正事?”

“我看過你寫的小說了。”

“咦?”纔剛回京,事情多如牛毛,他這麼快就看過了?

“是楊掌櫃讓你寫的?”

“不,是我自己覺得可以試試。”

“喜歡寫嗎?”

“嗯,挺有意思的。”

“知不知道你的小說問題出在哪裏?”

“知道,情節架構不豐富。”

她佔優勢的地方,是對女子心情的描述比其它人更細膩,因此買書的客人幾乎都是女子,她們對她的評語是感同身受。

“知不知道爲什麼你寫不出大架構、大布局的故事?”

關宥慈搖頭,對於這點,她也很苦惱。

“因爲你的生活經驗太少,沒有騎過馬,如何描述乘風的快感?沒有進過青樓,怎麼寫出紅塵女子的哀傷?沒有見識過歌舞昇平的景象,你如何敘述太平盛世?要當一個好的寫書人,就要多走、多看、豐富閱歷。”

他說得她蠢蠢欲動。

侯一燦又道:“我這陣子很閒,要不要帶你到處走走看看?”如果不理會大老闆的話,如果把事情都丟給嶽鋒的話,他確實很閒。

“可以嗎?”望着他,關宥慈的疑問從他們有這麼熟嗎,變成他爲什麼對她這樣好?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容易解答的問題,所以……問題擱置。

他笑得風流倜儻、俊逸非凡,“當然可以!”

青龍寺樓高二十八層,是京城最高的建築,長生殿位於最頂層。

不是人人都可以登樓,因爲門票一人一百兩,這種錢,打死關宥慈都不花。

但是有很多聚寶莊的侯一燦,想也不想就帶她上樓了。

不只帶她,連安溪也帶上來了,不是因爲他是好老闆,喜歡提供員工優渥福利,而是他發現這丫頭年紀小小,就有招蜂引蝶的高超本事。

京城裏,錢多官多,紈褲子弟更多,總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湊上前,而他又是個不動手的,如此一來,安溪存在的意義就相對重要了。

一張五百兩銀票遞出去,消費額三百兩,他給出七成小費,他覺得自己超大方,簡直是大周朝的郭臺銘。

三人爬上數百階,好不容易站在最高樓層。

關宥慈往下看,見來來往往的百姓像螞犧似的,穿梭在一片片園林之間,真有意思。

爺說的對,不登高怎麼能領略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不登高怎麼能曉得俯瞰衆生的感覺?

全新的體驗讓她笑逐顏開,即使這份經驗昂貴得讓人很心疼。

“不害怕嗎?”侯一燦看着拉長頸子往下看的她,笑問道。

不確定是因爲驚訝還是驚喜,她緊繃的小臉鬆開了,微微的揚眉,揚出一副好姿色,他承認,雖然尚未長開,但她的美已經看得出來,假以時日肯定會千嬌百媚,讓人別不開眼。

關宥慈側過頭望着他,回道:“不怕。”

彎彎的眉、彎彎的脣,三彎美麗的月亮停在她的臉上,讓侯一燦有一秒鐘的窒息,回過神來,他看着仰頭等待自己說話的她,嘆道:“丫頭,可不可以不要長得這麼美麗?”

並非調戲,他是認真的。

美麗的女人很辛苦,天底下對美女無法免疫的渣男很多,萬一她被人騙去?萬一她被渣男欺凌?他一定會非常生氣。

她的笑容又擴大了幾分,她不曉得有多久沒這樣開心過了。“我可以把爺的話當成恭維?”

侯一燦搖搖頭道:“我想,你對我的要求無能爲力。”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是因爲在認真考慮把她藏起來的可能性,但是她誤會了,她認爲前後兩句湊在一起,沒錯,就是一種高明的恭維。

天底下的女人,不管五歲還是一百歲,容貌被恭維,都會無比開心。

“爺的要求確實太強人所難,不過既然是爺的指示,我會盡力達成。”

侯一燦哈哈大笑,沒辦法讓她變醜,但能讓她變得快樂,這五百兩花得忒值。

“來,學我。”他張開雙臂,把背挺得直直的,仰頭、閉眼,用力吸氣。

關宥慈依言照做,挺背張臂,閉上雙眼,她發現其它的感覺更敏銳了,她聽見風在耳邊呼嘯,她感覺涼意從肌膚滲入,她吸到風中帶來的沁心舒暢,那個味兒落在脣舌間,她嚐到微微的甜。

“舒服嗎?”他大聲地問。

“嗯。”她小聲地答。

“喜歡嗎?”他大吼。

“喜歡。”她耳語。

“關宥慈,喜歡就大聲喊出來!”他握住她的肩膀,鼓吹她縱情恣意。

關宥慈搖搖頭,捂着小嘴,不敢。

“怕什麼?”

“怕……”她指指下面,“人很多。”

侯一燦道:“你怕的是傳統、是限制,是世道對女子的束縛,丫頭,你要打破這一切,纔會明白,自由能予人多大的快樂。”

關宥慈被鼓動了,雙手圈在嘴旁,深吸一口氣,但是下一瞬,氣沒了,看到那麼多人,她還是膽怯。

他不勉強她,只是湊到她耳邊道:“知道了,下次帶你到一個可以盡情大吼大叫的地方。”

“爲什麼要大吼大叫?”

“等你吼叫過後我再告訴你。”他的桃花眼衝着她笑。

她不曉得他有沒有意識到他這樣子有多吸引人,但她知道她被勾了心。

心微微地鼓譟,微微地悸動,她不知道幸福過後會剩下什麼,但是她會用力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這天夜裏,不知道是不是匕首真的能鎮住邪祟,關宥慈果然不作惡夢了,反倒作了一個很開心的夢,她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長生殿上,低頭俯瞰,一陣大風颳起,她沒有墜地,卻像羽毛般飛了起來,御着風,上上下下,在蔚藍的天空中高歌,然後,她瞭解了恣意是什麼樣的感覺。

清晨,天未大明,她醒了,卻覺得自己好像還在空中飄,愉快的感覺久久不散。

她笑着摟住雪球,小臉往它的毛裏猛鑽。

雪球以爲她想跟自己玩,一翻身,把她壓在下面,伸出舌頭舔着她的臉,舔得她滿臉口水。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侯一燦真的帶關宥慈去一個可以大吼大叫的地方。

兩匹馬,前頭是侯一燦帶着關宥慈,她的背靠着他的胸膛,風颳得她的臉隱隱生痛,但這樣的奔馳,帶給她刺激快感,她的眉放鬆舒展,笑得嘴巴發酸。

後頭是安溪帶雪球,一人一狗臉色不佳。

安溪當然不開心,好好一個男人,居然揹着條狗騎馬,怎麼看怎麼像婦人背娃娃,這算什麼?

雪球臉也臭,想它堂堂一隻獸,什麼時候被人綁過,安溪的行爲對它是嚴重的污辱!

到地兒了,前方是一大片芒草地,白花花的一片,很壯觀。

下馬,侯一燦領着關宥慈鑽進去,比人還高的芒草一下子就遮住她的視線,他身形輕快,轉眼間就見不着蹤影。

她張大眼睛,伸手不斷撥開芒草,但就是看不見他,失去他的身影,她狂奔亂跑,卻覺得離他越來越遠。

她一陣心慌,揚聲大喊,“爺,你在哪裏?爺,你有沒有聽見?爺……”

他沒有響應,她更怕了,害怕自己迷失在無邊無際的芒草中。

越慌,跑得越快,她一面喊,一面不斷撥開芒草,到後來聲音都哽咽了。

突然,芒草後頭,侯一燦大大的笑臉鑽出來,看見她微紅的鼻頭和雙眼,他輕掐了下她的臉頰,笑道:“膽小鬼,哭鼻子!”

“爺不負責任,怎麼可以把我丟下,自己跑開?”

咦?敢同他叫板了?他揉揉鼻子,笑得滿臉歡快,這樣纔好,纔像個丫頭,他不喜歡她太拘謹小心。

侯一燦攤開手掌,她毫不猶豫地把手迭上去,他拉着她快跑,笑着哼歌,是她不曾聽過的旋律,很奇怪,但是好聽。

他們跑過好長一段路,終於離開芒草原,來到一片寬闊的草原,草原中間橫着一道長長的溪流,不遠處有一座高聳的山壁,山壁像是被仙人用斧頭鑿開,平平的一大片從天上直泄而下,灰的黑的顏色交錯,像大師手下的水墨畫。

停下腳步,侯一燦雙手圈着嘴,對着山壁大喊,“喂,有人嗎?”

聲音撞擊山壁往回傳,有人嗎……人嗎……

關宥慈驚訝,這就是書上說的迴音?

“試試!”他鼓勵道。

她跟着圈起嘴巴,只是從小到大的教養,都要她溫柔婉言,她沒

有吼叫的經驗,接連吸了幾口氣,她都喊不出聲音。

從後頭追上的雪球看不過去,揚起頭,對着山壁大喊。

雖然雪球年紀小,聲音不夠雄厚,卻也帶起一陣迴音,而且關宥慈覺得有點奇怪,怎麼雪球的叫聲是啊嗚,而不是汪汪?不過她還來不及細想,就聽到侯一燦調笑的話語——“哈!被雪球比下去嘍!”

她不服氣,馬上反駁,“誰說的,我可以的。”

她再試一次,可是……姿勢一百分,聲音零分。

侯一燦忍俊不禁,從身後握住她的雙肩,再次鼓勵道:“別怕,這裏沒有人會聽見。”

“嗯。”關宥慈用力點頭,用力吸氣,用力地大喊,“我是關宥慈!”

她的聲音還是不夠大,但是這一瞬間,她覺得好像有什麼綁住自己的東西斷了,呼吸變得自在,腦袋變得輕盈,連心情都跟着放鬆了。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嗎?

侯一燦跟着喊道:“關宥慈你好,我是侯一燦。”他的丹田很有力,迴音一陣陣傳得很遠。

這次再不需要旁人鼓吹,關宥慈放開嗓子喊道:“我很好,你好嗎?”

他滿意一笑,這丫頭可塑性極強。“我很好,我們都要一起好好的。”

“約定,我們都要一起好好的。”

“我要變成偉人!”侯一燦高喊。

“啊?嗚?”

“我要功成名就!”關宥慈高喊。

“啊?嗚?”

兩人一狗誰也不願意先停下來,他們不斷喊着、笑着。

直到關宥慈捧着肚子說:“我沒有力氣了。”

侯一燦揚起眉頭,問道:“現在知道爲什麼要大吼大叫了嗎?”

她知道了,因爲喊叫會讓胸中鬱氣盡掃,會讓人吸進愉快欣喜,會讓委屈消失,幸福充填。

她再次凝聚力氣,對着山壁大喊“謝謝你!”

這聲謝謝,讓侯一燦的桃花眼彎得幾乎看不見。

而雪球繞着關宥慈轉了兩圈,對着山壁,一聲喊過一聲。

侯一燦指着雪球問道:“你現在還覺得雪球是條狗嗎?”

她一臉困惑的望着他。“雪球不是狗是什麼?”

“你沒發現它的叫法和一般的狗不一樣嗎?”

“每個人的聲音和說話方式都不一樣,難道跟我不一樣的就不是人嗎?”

侯一燦捶頭噴笑,她竟然以爲這是個別差異?

不,不能怪她,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一個連狗都沒養過的傻丫頭,他能期待她什麼?說不定連狼這種生物她都沒聽過。

他拉着她往草坪上一坐,解釋道:“雪球不是狗,是狼,晚上出來活動,嗜血,愛喫鮮肉……”

他越說,關宥慈的眼睛瞠得越大。

她在書上看過野狼,知道那是種性情兇殘的動物,可雪球怎麼會是?雖然雪球在夜晚的精神確實比白天好,天一黑就想往外跑……她想起來了,孫嬸最近老是抱怨養在後院的雞常常丟掉,莫非……

“你確定嗎?”

他篤定點頭。

當時他被她吸引,是因爲她的勇敢,一個小小小丫頭,竟然敢安撫一隻大白狼,那雙充滿野性的眼睛,因爲她的慈悲而溫柔,他想,她是個有影響力的女孩兒。

果然,不到一年時間,她連最難搞的嶽鋒都能降服。

“你把它關在同文齋,它太委屈了。”

住在山林、草原、荒漠的野狼,被困在小小的書鋪子裏,怎麼看都讓人覺得心酸。

關宥慈皺眉看着雪球在草原上興奮的迅速來回奔跑,這纔是它的天性?所以她該放它離開嗎?

她嘴搖頭。“它還那麼小,放出去會遇到危險。”

“愛之適,足以害之。” 她這是在害雪球嗎?她頓時一臉的苦大仇深,她纔不是,她是愛它啊!

看不得她愁眉苦臉,侯一燦摸摸她的腦袋,說道:“先別想,我們去抓魚。”

抓魚?那是野孩子才做的事,她怎麼能……

沒等她反對,他已經卷起褲管,脫鞋子下水。

雪球看着他,忍不住誘惑,跟着跳進溪裏,在淺淺的地方奔跑。

它的臉不臭了,知道把自己一路背過來的安溪是好人,他跑到安溪身邊,迅速轉動頭顱,把水濺到安溪臉上。

安溪轉身一面逃一面叫,他的叫喊聲讓雪球有擊敗敵人的成就感,於是邁開四條腿,追在他的屁股後面。

水中的熱鬧場面,引誘了關宥慈的嘗試慾望,她一點一點靠近溪邊,慢慢地脫了鞋。

她的腳纔剛碰到水,侯一燦就跑過來,把她拉到溪水中間,他們互相潑水、他們嬉戲玩鬧、他們大叫大笑。

這輩子,她沒有這樣快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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