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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呆夫認錯妻》 / 梁心 / 第1章 / 共22章

“老闆,給我顆包子。”一名衣衫襤褸、高高瘦瘦、年紀約十來歲的小夥子,向包子攤老闆遞出兩文錢。

他頭髮以稻草稈紮起來,發紋一看就知是指頭梳起的,但也不凌亂,清瘦的臉蛋擦得乾淨,還有粗布磨出來的紅痕,眼睛也像珠子般正直雪亮,只是他指頭髒兮兮的,指甲縫裏全是污土,衣褲不僅破爛,還沾滿泥沙,連鞋頭都露趾了。

包子攤老闆嫌惡地看了他一眼,就算他把脖子以上整理得能見人,怎麼看還是個討嫌的乞丐。在這裏立攤子二十幾年了,包子攤老闆最煩的就是乞丐,時不時往他攤子旁一坐就是幾刻鐘,對着蒸籠咕嚕流口水的,嚇得客人全繞道走,久而久之,看見乞丐脾氣自然就衝上來。

“包子五文錢一個。”老闆沒好氣地說。

小夥子收回手。“剛纔不是兩文錢一個嗎?”

“你身上的味道都燻着我的包子了,多收點錢難道還過分了?”老闆像趕蒼蠅一樣,揮手要他走。“現在就五文錢一個,沒錢買就快走,別擋着我做生意。”

“我是落魄了點,還不至於買包子不給錢,有你這般羞辱人嗎?看人好欺負就坐地起價,你賣什麼包子呀?你不如去搶!”小夥子臉都綠了,怒指老闆,眼底全是憤色。

“包子是我賣的,我不能訂價格嗎?說我搶劫?我纔要懷疑你這兩文錢是不是偷來的!”老闆突然拔尖嗓音高呼。“有沒有人掉錢袋的?快注意下,我這裏有個賊呀!”

“你欺人太甚!”小夥子一時急了,衝上前推了老闆一把,也不曉得是餓太久手腳無力還是怎的,反被推倒在地。

“敢動手?你當我老胡什麼人?!”老闆抄起腳邊扁擔,向一旁攤販吆喝。“這小子沒錢買包子,還想用搶的,大夥兒過來幫把手!”

“你怎麼能顛倒黑白?”小夥子嚇壞了,原本就沒什麼肉的臉此刻看來更寒磣。

他看老闆身邊陸續站了幾個人,最顯眼的莫過於兩攤外賣豬肉的販子,形勢比人低,小夥子除了跑以外,還有什麼選擇?

不過氣在頭上的包子攤老闆哪裏饒得過他,直接一扁擔打在他背上。

“幹什麼?”一名圓臉女子攔到兩人中間,氣沖沖地指着老闆痛斥。“官老爺行刑前還要先審案,你怎麼敢不分青紅皁白就在大庭廣衆之下打人呢?”

“春、春曉姑娘……你怎麼來了?”老闆摸着鼻子放下扁擔,像澆了水的火堆,滋的一聲,氣全熄了。“這小乞丐擋到我做生意,趕也趕不走,還動手推我呢,我這不是氣不過嗎?”

春曉扶起小夥子,不嫌他身上髒,還替他拍了拍衣服。

“這位姐姐,謝謝你的好意,還是別髒了你的手。”小夥子紅着臉退了一步。

春曉也不惱,拾起掉在地上的兩文錢,遞迴給他,便指着停在後方不遠處的轎子,回頭對老闆笑了笑。“胡老闆,胡大老闆,嘴巴長在你臉上,你要怎麼顛倒黑白我們管不着,不過我家小姐和我的眼睛可沒瞎,還聽你吼了這小兄弟好幾次呢。”

“這……這……”老闆像被捏住七寸的蛇,扭來扭去,就是扭不出生天。他壯着膽子問:“這麼小的事情怎麼驚動了韓小姐呢?”

“天意吧,剛好我家小姐嘴饞想喫包子,就往你包子攤來了。”春曉取出荷包,有些不滿地抱怨。“昨兒個才賣兩文錢一個,怎麼今天就漲成五文錢了?回頭不跟老爺說說,讓他替我們這些奴僕漲漲工錢,以後連包子都喫不起了,叫人怎麼活呢?”

“春、春曉姑娘,沒漲,還是兩文錢一個。”老闆弱弱地比出兩根指頭,把扁擔藏在身後。

“兩文錢一個?”春曉故作驚訝。“小兄弟,老闆賣你多少錢一個?”

“五文錢。”老闆無緣無故針對他,罵他乞丐,還誣陷他偷錢,小夥子回答完後,一股委屈上湧,握緊了掌心的銅板。“我身上錢不多,不過每文錢都是我攢下來的,我不偷不搶!”

“欸?胡老闆,你看人開價,那換我這奴籍的來買,不就五十文錢一個了?”春曉捂嘴,不敢置信地看着老闆,眼神盡是指責。“什麼叫狗眼看人低,我春曉今兒個總算親眼見識了。”

“哪敢、哪敢!春曉姑娘,你可別誤會,我跟這小兄弟開玩笑,怎麼可能見人開價呢?我老胡在這裏擺了二十幾年,誰不知道我包子料多又便宜,童叟無欺。”老闆額上冒出豆大的冷汗,連忙繞回攤子後方,各包了四顆包子,分別遞給春曉與小夥子。“都怪我玩笑開大了,讓你們兩位不開心,這包子算我的,我給兩位賠罪。”

“胡老闆客氣了,以後千萬別再開這種玩笑,挺嚇人的,我們擔不起。”春曉接過包子,見小夥子硬脾氣,死活不肯收下,就越俎代庖替他接了過來。“多謝胡老闆,我們就不打擾你做生意,先走一步了。”

“春曉姑娘,你忙、你忙。”老闆鞠躬哈腰,心裏正掬着一把熱淚。

“小兄弟,你跟我過來一下。”春曉把小夥子招到巷子裏,把一袋熱呼呼的包子直接往他懷裏塞。

“我不要!”小夥子退一步,想起老闆的偏見,這包子怎麼聞就是噁心。

“你使性子給誰看呢?胡老闆腦子拎不清,你也跟他犯渾不成?”春曉笑着搖頭,又把包子往他懷裏推。“年輕人有脾性是好事,但要懂得審時度勢,適時給別人臺階下,明白什麼纔是對自己最有利的狀況。你想想,你和胡老闆槓上能得什麼好處?難道不收這包子,他就能高看你一眼了?這世上最不划算的事情就是跟別人嘔氣,對方卻不當你是一回事,你何必呢?”

小夥子抿脣不說話,眼神倒有幾分鬆動,春曉見他多少聽進去了點,便繼續策動他。“收下吧,兵要喫飽才能打仗,有時情勢所逼,還得向敵軍盜糧呢,你說你堅持這些有意義嗎?人終歸是要往前走的。”

小夥子啞然,張口數次還是說不出話來,卻沒再把包子往外推。

“謝謝……春曉姐。”他偷覷了春曉的臉色,沒見她爲他自來熟的稱謂生氣,才寬心許多,抱着這袋包子,紅臉低頭。“你的恩情我記下了。”

“我不過幫我家小姐跑個腿,你要謝,就謝我家小姐吧。若不是她教我,以我的個性,肯定跟胡老闆對罵起來,哪能全須全尾把你帶走,還捎了好幾個包子?”這事春曉可不敢居功。“對了,我瞧你臉生得很,不是本地人吧?”

“我……上個月剛來此處謀生……”小夥子低下頭,對自個兒混成這樣,感到有些羞愧。

“與家人?”

小夥子搖搖頭。“就我一個人。”

“初來乍到還在熟悉,會慢慢變好的,以後在這裏落戶成家,也是一件美事。”春曉神色未變,繼續打聽。“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叫樹林。”他搔了搔頭,從沒像這時對自己的名字感到淺俗難開口。

春曉點了點頭,安慰他幾句。“你也別灰心,這城裏不是每個都像胡老闆一樣蠻橫,還是有好人的,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往後怎麼走,天無絕人之路。”

“謝謝春曉姐開導。”樹林靦腆地笑了笑,心情撥雲見日不少。

他遇到了狗眼看人低的胡老闆,不也遇見了像春曉這麼好的人嗎?當然還有春曉口中的小姐,家底深厚,還願意低下頭看看,助貧扶弱。

“你聽得進去就好。小姐還在等我呢,先走一步了。”春曉指了轎子方向,便揮手離去。

“春曉姐——”樹林追上兩步,急問:“你還沒說是哪家小姐助我的?”

“小事一件,別掛心了。”春曉回頭看了一眼,未作停留。

樹林這回急了,難不成要回去問包子攤老闆春曉是哪家丫鬟嗎?不被當成宵小,新仇加舊恨一塊兒追打纔怪。

對了,胡老闆好像有說對方是韓小姐,也不知道城裏姓韓的大戶人家多不多。

他隨着春曉的腳步往轎子處走,偏偏有輛運着水果的板車緩過他面前,阻了他一小段時間,等他繞過板車,轎子已經起行到了下個路口,他只來得及瞧見轎身上一抹圓形的祥雲圖騰。

春曉回頭望了一眼,對轎內的人說:“小姐,他沒跟了。”

“嗯。可問出些什麼?”韓映竹淡淡地應聲,冷泉般的清冷嗓音驅走了暑意。

“他叫樹林,上個月剛進城,一個人來的,好像有意思在這裏落腳,瞧他衣服破破爛爛,臉蛋和頭髮倒是整理得挺乾淨,五官俊秀,就是瘦了點,可以感覺得出來是個不服輸的人,但還聽得進勸。”春曉把包子的事情說了一遍。

韓映竹沉默了一陣子,才道:“名字取得再通俗,總該有個姓,你說他一個人進城,會不會從小就是一個人?”

“如果真是一個人,他沒長成偷搶拐騙的賊漢子,還真是老天開眼。”春曉像想到什麼似的,驚呼了一聲,對着轎子疾呼。“小姐,你說他會不會是個受人追殺的公子爺,是逃進我們城裏來避難的?”

“那他還把臉整理得乾乾淨淨,不是自尋死路嗎?”韓映竹直接否定了這點。“我聽父親說南方發大水,淹了不少良田,這陣子城裏多了好幾名外地人,我想他應該是跟着這波人潮來討生活的。”

“難怪這陣子多了好多眼生的人,希望別出什麼亂子纔好。”春曉緊張地說。

人一旦肚子餓,很容易把禮義廉恥拋到腦後,萬一動了歪心思,韓家在城裏開了不少鋪子,肯定首當其衝。

“官府已經暗地派人注意了,畢竟不是一口氣湧進大批人潮,嚴陣以待,怕引起人心惶惶,你也別過於緊張,父親得知消息,自然有所部署,你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人家進城來也沒惹事,明着當賊防,沒有翻江的意思都勾起作浪的心了。韓映竹掂了掂,還是決定推這把手。“春曉,你回頭找人查查樹林在哪裏落腳,送幾件舊衣服和錢給他,讓他把自己整理得體面些,好在城裏找差事。”

“這……”春曉有些遲疑。“讓老爺知道你私下探查男子的下落,好嗎?”

“我又不是存着風花雪月的心思,有什麼可懼的?”韓映竹嗓音依舊清冷,卻多了幾絲磊落。“你儘管去辦便是。”

“小姐,你心腸未免太軟了些,這世間這麼多不平事,你怎麼管得完呢?”春曉嘆了口氣。她們家小姐是坦蕩蕩,可世間不缺小人,就怕有人拿出來說事。

“我沒那麼大的志向要幫盡全天下的人、管盡全天下的事,只是剛好瞧見了,就無法視而不見。”說句大不敬的話,皇帝都不見得辦得到呢!

韓映竹眼眸微斂,盯着如筍尖的手指,幽幽地道:“人性是最難測的東西,你不知道現在看似正直的人,日後會不會被逼上梁山,萬一存着報復之心就不妥了,適時釋出點善意,讓對方明白這世上不是件件事都糟糕透頂,雖然不見得起得了決定性的作用,至少當下你是起了作用的。”

“小姐都這麼說了,春曉自然會替你辦到好。”既然交給她來辦,她就得想方設法把小姐從這件事裏隱去,別留機會給別人說閒話。

春曉默默地瞧了轎子一眼。

轎子裏的人是她從小照顧到大的,長什麼模樣,她瞭然於心,卻始終有股看不清楚的錯覺,就算啓蒙得早,老爺也不攬着兩名小姐博覽羣書,可尋常不足十歲的孩子會有這麼深沉的心思嗎?大小姐不過長她一歲,連她一半的思慮都不及呢!

還記得老爺在小姐五歲時點了一句慧極必傷,似乎也沒有爲小姐的聰慧心思感到欣喜,但願小姐不要爲此折了壽纔好。

“想什麼呢?這事有這麼難辦?”韓映竹掀起簾子,見春曉若有所思,走路都不注意前頭了,難道她這要求真的強人所難了些?

“不難辦,春曉只是在想要往哪兒找人而已,小姐別放在心上。”她抬頭笑了笑,暗道自己大驚小怪,小姐是受神佛眷顧纔開的智慧,就算有磨難,在韓家的庇護下,肯定小事化無。

“這事不急,回去再琢磨吧,仔細看路。”她好歹也是個姑娘家,熙來攘往,磕碰着就糟了。韓映竹吩咐了句,再看了春曉一會兒,確定她把精神放到眼前,才放下簾子,閉目養神。

樹林扛了兩簍紅磚來到工地,正午的太陽烤得他汗水淋漓,一甩頭就有雨。

“小兄弟,過來休息一下吧,喝碗水。”跟他一道領這份粗工的中年漢子朝他招手,頂喜歡這話不多但勤勞實在的小兄弟。“瞧不出來你還挺有力的。”

前天他來自薦工作,瘦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入不了工頭的眼,說他連一車豆腐都推不動,誰知道他當場扛起兩簍磚塊,走路穩健,腳步生風,完全不輸壯漢,就把他留了下來。

“多謝大哥。”樹林邊以粗布巾抹汗邊走了過來,接過中年漢子遞過來的茶碗,仰頭一口喝乾,把碗還了回去。

“小兄弟,你多大啦?娶妻了沒有?需不需要大哥替你謀動謀動?”

“過年就滿十八了。”樹林低下頭,說到娶妻,他想到的居然是那位坐在轎中、素未謀面的好心姑娘,不由得苦笑。“我現在這樣子,溫飽都是問題,談什麼成家呢?”

“你沒聽過一句話?有錢沒錢,娶個老婆好過年。大哥我在你這年紀,我娘都不知道替我相看了多少家姑娘,準備託人上門說親了。”中年漢子以肘頂了他的手臂,苦口婆心。“你相貌不俗,瞧你搬磚頭有不少人回頭看你,還怕找不到人湊合過日子嗎?離鄉背井,身邊有個人陪難道不好?”

樹林搖了搖頭。“什麼都能湊合,獨獨這件事不行。”

“傻小子,你就別等逢年過節家家團圓,卻一個人孤苦伶仃,才後悔此刻沒聽我的勸,找一個人湊合湊合。”跟誰不是過日子呢?兩人才成伴呀!

果然年輕,又沒有父母幫襯,講話還有幾分孩子氣。中年漢子不由低笑了聲。

“真有這種感觸,再找也不遲。”樹林不鹹不淡地回着。他孤身這麼多年,不乏感到寂寞的時候,當然會想身邊有個人陪他不知該有多好,可真從沒想過隨便找個人湊數,總覺得這樣反而更空洞。

樹林抹了把汗。“你再坐會兒吧,我先去忙了。”

“不急。”中年漢子一把拉住他,指着前方兩頂搖晃的轎子。“韓家有人回來了,小心挑磚擋到貴人的路。”

“韓家?”樹林眯起眼,看到轎身上熟悉的祥雲圖騰,雙眼頓時瞪大。“這韓家是什麼來頭?”

“你初來乍到不清楚,韓家在城裏可是立業百年的老商戶,雖說商爲末流,韓老爺卻是人人稱道的大善人,是積善之家。我還記得有一年作物欠收,韓老爺也不知道從哪買進了好幾車的白米和麪粉分送給各戶,那年才不至於出現餓死屍。”

“原來是積善之家……”難怪韓小姐會過問他一名草芥的閒事。

樹林緊緊盯着前方的轎子,直到停在一處宏偉但樸實的宅邸前,原先讓轎子擋去身影的春曉走了出來,揭了第一頂轎子的布簾,迎出一名纖細柔弱的姑娘。

他不自覺地上前一步,貪婪地擷取眼前的畫面。

春曉扶着的那名姑娘嚴格說來還是個小娃娃,黛眉杏目,紅撲撲的雙頰有着小孩子纔有的福態,微翹的小嘴勾勒出幸福的笑意,五官還沒張開,卻比他見過的異性都要美上三分。

直到她進了大門,過了影壁,再也瞧不見爲止,他才意猶未盡地斂下渴望的雙眸。

渴望又有什麼用?一窮二白,暫居的地方也不像樣,農村姑娘都不見得想跟他喫苦了,更何況是隻只棲梧桐的鳳凰?

樹林低頭看着自個兒粗糙的掌心,上面沾了不少沙土,髒兮兮的,只怕輕輕一抹,都會劃紅韓家小姐那張精雕玉琢的臉蛋吧?這種雲與泥的差別,即便在生命中曾有所交集,眨眼過後,不過也是鏡中水月。

他不甘心,他不安於現狀,可恨他沒有一步登天的本事!

怎樣才能成功?如何才能爬到高處?

他想讓韓家小姐注意到他,看見他,親自下轎來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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