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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雪探尚人(2)

《面面聚道(上)》 / 寧馨 / 第12章 / 共20章

屋子不大,分了一裏一外兩間,外邊有桌椅茶具,應是用來待客的,裏邊就是睡覺的臥房。

說了幾句閒話兒,看過了楚富貴帶來的東西,邢管事笑道:「雨丫頭說吧,你們這次來到底是爲了什麼事?我可不相信你們大老遠一趟路來就是爲了來看我個糟老頭子。」

楚秋雨笑得調皮,應道:「那我就不瞞叔叔了,我爹先前給我買了個丫鬟作伴兒,這小丫頭的哥哥就在咱們礦上做工,我也被她鬧得沒辦法了,平日她也乖巧,就陪她來走一趟,當然最主要的還是給叔叔做羊骨湯麪,我連羊雜碎湯都裝罈子帶來了,只要放鍋裏熱一熱,下了麪條,扔把蔥花,澆兩勺辣油最是發汗了。叔叔多喫兩碗,就是去冰原走一圈都不怕冷了。」

「哈哈,你這丫頭,就是心眼多。」

礦上這裏日子清苦,平日做飯的也是罪囚裏挑揀出來的人手,味道自然好不到哪裏去。

這會兒聽到楚秋雨說得生動,邢管事都要流口水了,他笑道:「好,那叔叔就勞煩你下廚了,不過,我還有幾個同僚,不好喫獨食,要連他們一起請來喫麪了。」

「好啊,叔叔,但我可忙不過來,我的幫手你也要讓人趕緊尋來啊。」

邢管事痛快答應了楚秋雨的要求,「你這丫頭!放心,礦洞裏馬上就下工了,你們可以去洞口等着,見到人就帶回來,別誤了飯時就成。晚上我給你們安排一間屋子,明早你們早點回去,萬一你掉了一根頭髮,你爹要跟我發火了。」

聞言,楚秋雨帶着蓮生謝了又謝,接着拿着東西去了邢管事安排的屋子。

邢管事的貼身小廝很是有眼色的抱了罈子去排房盡頭的竈間,重新添火熬煮,楚秋雨就帶着蓮生走去礦洞洞口。

這座礦洞也不知道開採了多少年,隱隱有冷風從洞口吹出來,晃動了楚秋雨和蓮生身上的披風。

楚秋雨連忙護着蓮生往後退了退,正是這樣的時候,突然礦洞裏響起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隱約的呼喝聲。

漸漸,聲音越來越大。

當第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走出來的時候,楚秋雨同蓮生看得徹底呆住了。

這還能叫做人嗎?

看着身形很高的漢子,痩骨嶙峋,身上襖褲破爛得比街邊乞丐還不如,臉上手上黑得簡直如同剛從墨汁裏撈出來,除了兩隻眼睛還在晃動,簡直就是一具從地獄走出來的殭屍……

蓮生嚇得死死握住楚秋雨的手,「雨姊姊,我哥……」

「別怕,你哥是個聰明人,不會喫太多苦頭的。」楚秋雨這般安慰着蓮生,其實心裏也是沒底,畢竟那隨後湧出來越來越多的人羣,實在同先前那人沒什麼區別。

她們在打量礦工的同時,礦工們同樣也是目不轉睛地打量她們。

銅礦山這裏都是各地流放來的罪囚,原本也有女子加入,可惜都堅持不過一個月就死了,慢慢就成了男人的天下。

如今眼前突然出現兩個千嬌百媚的女孩,就像烏黑的泥塘裏盛開的兩朵蓮花,要說有多顯眼就有多顯眼。

有人蠢蠢欲動,想要上前,卻被跟在後邊的兵卒一腳踹了回去。

有兵卒走過來喝斥道:「你們是什麼人,怎麼跑到這裏來了?」

楚秋雨趕緊把準備好的銅錢塞了過去,笑道:「我們是邢管事的家裏人,過來也是尋人說幾句話。大哥通融一下,一會兒我要給邢叔叔煮羊骨湯麪,大哥不嫌棄就過來喫一碗暖暖肚子。」

那兵卒得了銅錢,又聽說有喫的,自然臉色就好起來。

不等他再說什麼,人羣裏突然有人驚喜喊道:「蓮生!楚姑娘!」

楚秋雨趕緊扭頭望去,只見衣衫襤褸的人羣裏衝出來一個年輕男子,頭髮有些蓬亂,衣衫比之別人稍微整齊一些,但也好不到哪裏去,唯一還算熟悉的就是被燻黑的五官了,特別是一雙眼眸,清亮有神,好似蘊含了深邃的海洋一般……

這不是分別一個月的道陽,還是誰?

「大哥!嗚嗚!」蓮生小跑着迎上前,抱住自家大哥就哭了起來。

道陽也是紅了眼圈兒,想要伸手摸摸妹妹的頭髮,又覺手實在太髒了,於是尷尬的懸在半空。

他遠遠望着楚秋雨笑了笑,神色裏三分感激,七分驚喜。

來到這礦區一個月了,越生存下去,他越慶幸當初沒有爲了所謂的骨氣放棄求救,否則柔弱的妹妹肯定早就屍骨都凍僵了。

他親眼看到一個女犯被折磨得不成樣子後凍死,也親耳聽過太多的悲慘之事,親口吃了一個月的糠糰子,甚至同人打了無數次動輒半殘的架,他越發想念過去的日子。

奇怪的是,他不想京都的繁華,家裏還沒落魄時的富貴,反倒是想念驛站麪館裏那個在他最落魄的時候,端着羊肉湯麪到他面前的姑娘。

那奶白色的湯汁上漂着碧綠色的蔥花,胖乎乎的麪條香軟可口,無數次出現在他夢裏,醒來後,他像在夢裏真喫到了一般,身體有了力量,下礦刨礦石,打架揮鎬頭,讓他能在這個以前根本想象不到的人間煉獄裏活了下來。

如今再次見到了他唯一的妹妹,還有那個姑娘……

楚秋雨掃了他一眼,見道陽除了有些消瘦狼狽,倒不像受傷的模樣,於是就同兵卒說道:「這位大哥,邢管事說讓我尋個人幫忙燒火煮麪,您看……不如就讓這人跟我們過去如何?您放心,但凡有事,您儘管去尋邢管事。」

那兵卒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說道:「成,那趕緊走吧,這些罪囚都野着呢,突然發狂嚇到你們就不好。」

「好,謝謝大哥,一會兒一定到竈間去尋我,喫碗羊肉面。我家麪館就在陽關驛站旁邊,很有名氣啊。」楚秋雨沒有過河拆橋,依舊邀請兵卒去喫麪。

那兵卒見她不是客套就笑了,點頭應道:「那好,一會兒我就去討碗麪喫。這鬼地方,整日跟着喫礦灰,我也開開葷。」

隨後,他吆喝着礦工們走了,留下楚秋雨趕緊上前同道陽見禮,又替蓮生擦了眼淚,囑咐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你帶你大哥回排房去,我去竈間煮麪。」

「好。」蓮生乖巧應了,扯了哥哥往排房走。

她這般模樣倒是惹得道陽很好奇,從前當初在侯府裏,妹妹除了自家孃親的話,可是誰也不肯理會的。

楚秋雨沒有空閒關注這兄妹倆如何敘舊,她到了竈間的時候,大鍋裏的羊骨湯剛剛煮沸,那小廝正偷偷盛了一碗,喝得有滋有味,突然見到楚秋雨過來,他還有些臉紅,尷尬解釋道:「我嚐嚐味道。」

楚秋雨麻利的尋了圍裙穿上,笑道:「這還沒下面呢,一會兒面煮好你再嚐嚐,保管味道更好。」

小廝放了心,趕緊幫忙將楚秋雨帶來的罈子和箱子搬過來。

陽關一地,因爲地處大梁西北,沒有竹子,所以楚秋雨夏秋時候做好的掛麪就直接用油紙包了起來,防潮防腐。

她拆了十包灑進湯鍋,中間空心的手工細長掛麪很快就在羊骨湯裏翻滾起來。

她囑咐小廝幫忙看管火候,自己去刷洗碗筷,把家裏帶來的幾樣小菜,連同那隻燒雞扯得細碎,加上油炸花生米,正好湊了六個菜。

小廝麻利的裝上托盤,送去邢管事的房間了。

邢管事分管礦上的罪囚,這差事沒什麼油水也不算露臉,只是個二等小人物,所以今日府城來人,也沒輪到他去陪酒說話。

正好,他就喊了幾個同樣差事的兄弟,一起在自己房間聚聚。

將楚秋雨送來的兩壇烈酒拆開泥封,正好小廝就把小菜送了來,六道小菜算不得多豐盛,但可是比平日的飯菜強上許多,又勝在滋味好,衆人都是讚不絕口。

有人就問起來,「邢老哥,你這是在哪裏買來的酒菜,不會是去陽關鎮了吧?也沒看你出門啊。」

邢管事搖頭,有些得意的笑道:「你們也不是不知道,上邊管得嚴,誰敢私下出去啊,是我一個老兄弟家裏的閨女特意來探望我,親手整治了這些酒菜。平日咱們兄弟有禍事都一起擔着,如今有了好事自然也要跟你們一起享受了。」

「好,我就喜歡老哥夠義氣。」

衆人都是笑起來,但是幾碗酒下肚,難免就有些燒心,於是有人呼喝着那小廝,「去大竈間看看,有沒有餅子或者米飯,整治一些送來。」

那小廝張了嘴剛要說話,就聽見門外有女子脆生生的聲音笑道——

「叔叔們彆着急,羊骨湯麪來了。」

小廝趕緊幫忙開了門,便見楚秋雨笑盈盈端着大托盤進來。托盤裏擺了六隻青花大碗,碗裏盛了滿滿的熱湯麪,那熱湯油汪汪,麪條白生生,一股盈漫滿室的鮮香味道,立時讓衆人都狠狠嚥了一口口水。

邢管事趕緊指着楚秋雨同衆人笑道:「這就是我那世侄女,雨丫頭。她在陽關驛館旁邊開了間麪館,生意可是紅火着呢。」

這些官差或多或少都在驛館住過,聞言紛紛笑道;「哎呀,今日可是有口福啊,不想在礦山居然能喫到羊骨湯麪,真是作夢都要笑醒的好事。」

「就是,楚姑娘大老遠來,還勞煩你下廚,我們真是沾了邢老哥的光了。」

楚秋雨給衆人福了一福,也不羞怯,大大方方笑道:「各位大人同我家邢叔叔是兄弟,那自然也是雨兒的叔叔了。侄女給叔叔做碗麪喫,豈不是應該?以後叔叔們饞了,不方便去麪館,就讓人捎句話,侄女立刻飛跑過來。」

「喲,這丫頭會說話,爽快,哈哈!」

「可不是,到底爹爹是退伍的老兵,別的沒學,倒是是說話爽快啊!」

衆人不管是真心,還是看在酒菜和羊肉面的情面上,都誇讚了幾句。

楚秋雨一一笑納,末了又給衆人倒酒,真是做足了晚輩的低姿態。

衆人也真是餓了,一碗湯麪很快就見底,喫完後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拍着肚子說道:「咱們的肚子受苦多少時日,如今可是終於享享福了。」

楚秋雨趕緊道:「叔叔們這話說得侄女都心酸,一碗湯麪值得什麼。以後叔叔們路過麪館,一定要留下喫頓飯,侄女給你們炒幾個好菜,保管叔叔們滿意。」

「哈哈,好,以後一定去,暫時還是再給我們再添一碗麪,喫個痛快吧!」

衆人都是笑起來,那小廝也是個有眼色的,趕緊搶了托盤和空碗去盛面。

楚秋雨又給衆人倒酒,趁機同邢管事求情,「叔啊,我那小丫頭看見她哥哥受苦,哭得怪可憐的。她平日勤快,伺候我爹也極盡心,我看着不忍心,您看礦上有沒有什麼輕省的活計,給他換一個,他識文斷字,想必什麼都做得來。」

邢管事瞪了她一眼,裝了爲難模樣道:「你這丫頭,就是濫好心,你以爲礦洞裏的事這麼簡單啊,說換就換了。」

楚秋雨苦了臉,很是委屈的樣子。

衆人見此,自然要問,結果聽到只是要給一個罪囚換個輕省活計就笑道:「我還當什麼大事呢,你若說要放個人出礦山,那是不容易,可換個活計那還不簡單?叔叔們別的能耐沒有,就是整日管着那些罪囚的。放心,雨丫頭,你邢叔叔不管,還有我們呢,前日那個計數的老武不是蹬腿了嗎?就換這小子上,不用下礦喫灰,只動動筆桿子就成。」

「真的?那我可要好好謝謝叔叔們了。」

楚秋雨歡喜的眉開眼笑,趕緊給衆人倒酒,小蝴蝶般地活潑。

邢管事指着衆人道:「你們啊,還沒喫到這丫頭做的好菜就這般疼她,這事一口就應下來,可讓我沒法做人了啊!」

衆人都是笑起來,「誰讓你這個做叔叔的不疼侄女了,說起來,我家裏大女兒也這麼大了,一晃眼就半年沒見到,也不知道有沒有雨丫頭這麼聰慧?」

「那自然是有的,淑兒那丫頭我見過,端莊文靜,將來嫁個好人家,你就等着女婿孝順吧。」

很快,小廝就盛了湯麪送上來,衆人一邊說閒話一邊又喫起來。

楚秋雨惦記道陽兄妹,找了個藉口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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