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關驛館樓上,最髙的瞭望臺上,楚富貴已經頂着冷風站了半個時辰了,好不容易見到遠遠有車隊返回,樂得趕緊跑了下去。
「哎呀,閨女終於回來了。」
楚東昇正在擦抹護欄,聽得動靜就道:「爹,你慢點兒,車隊過來還得一會兒呢。」
楚富貴卻是不聽他的,急忙擺擺手就走掉了。
剛剛去換水回來的青雲撇嘴道:「你看,我就說你是山溝裏撿回來的吧?全家人就小姑是親生的。」
楚東昇自從分了家就有些後悔,畢竟先前一家人坐在一起喫飯多熱鬧,有事一起商量,他也覺得有主心骨,如今除了媳婦兒整日嘮叨,日子過得乏味極了。當然這話他是不敢說的,因爲媳婦兒懷孕了,他要當爹了。
「哎呀,方纔忘了告訴爹你有身孕的事了。」
青雲得意的挺挺肚子,笑道:「沒事,他們知道也沒什麼用處。我下午回孃家住兩日,讓我娘給我做些好喫的。」
楚東昇苦了臉,就以丈母孃雁過拔毛的脾氣,媳婦兒住兩日,他最少要給二兩銀子,比住客桟、喫飯館還貴很多……
不說楚東昇如何心苦,就說楚秋雨跳下車,一見老爹凍得臉色泛青,怎麼會猜不出他必定是登高望遠了,忍不住埋怨道:「爹,你怎麼又吹風,萬一染了風寒怎麼辦?快進屋,我給你燒碗薑湯喝。」
「哎呀,我身子好着呢,哪裏就這麼嬌貴了。倒是你,一路受苦了嗎?礦上住得好不好、冷不冷啊?」
楚富貴真是把閨女當眼珠兒,不過分開一晚就上下打量個沒完。
不等楚秋雨應聲,跟在後邊的車隊管事就笑道:「楚掌櫃,你們父女快別說了,給大夥兒煮碗羊肉湯麪喫纔是正經活計。」
「哎呀,怠慢了,快進屋,一路上多虧您照料我家閨女呢,快先喝碗熱茶。」
楚富貴一迭聲的客套着,引着衆人往裏頭走。
楚秋雨也不敢耽擱,喊了蓮生燒火,趕緊把老爹早起熬好的羊骨湯煮沸,下了掛麪,直到招呼衆人都喫上了,這才同老爹說起閒話。
聽到礦上日子那般艱苦,楚富貴也是咋舌,偷偷瞄着閨女的神色不帶驚恐,他猜着定然是沒見到什麼悲慘之事,於是也就放了心。
「這麼說起來倒是真可憐,下次再有車隊路過,給你邢叔叔送喫食外,也給蓮生的哥哥捎帶一份吧。」
「好,爹最好了,我說我這麼心軟善良是像了誰,原來是像了爹啊。」
楚秋雨拍老爹馬屁的功夫越發純熟了,惹得楚富貴笑個不停。
父女倆正笑得熱鬧,車隊衆人喫好了,兩人趕緊送車隊上路,又送走一干老客人,麪館這才徹底清靜下來。
楚東昇送走媳婦兒,回來時候沒有飯喫,就來老爹和妹子這裏蹭飯。
楚富貴這才知道自己做了爺爺的消息,氣得是吹鬍子瞪眼睛。這樣的喜事,楚家添丁進口居然不先告訴他反倒回孃家去了,這是哪裏的禮數?
楚秋雨不捨得大哥跟着喫掛落,趕緊勸着老爹,又是炒菜又是溫酒,算是簡單慶賀了一下,哄得老爹終於見了笑臉。
沒兩日,青雲終於從孃家回來了。
她那得意揚揚,高挺着還沒顯懷的肚子的模樣,惹得麪館裏的客人們都覺得好笑。
楚富貴見此本來還很是歡喜的心,立刻就消了大半,開口攆人道:「快回驛館去吧,這裏亂。」
青雲沒聽出公爹的嫌棄,還以爲自己母憑子貴,公爹也開始心疼她了,於是越發得意了,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爹,放心,您的孫子喜歡看熱鬧,我啊,領他四處走走。」
老輩兒的規矩,懷孕不足三月是不能說的,否則容易保不住胎。
這青雲倒好,不但四處走動,甚至還大張旗鼓嚷着肚裏是兒子。
楚富貴聽得惱怒,想說幾句,又覺是兒媳,不如閨女那麼親近,於是就黑着臉不說話。
楚秋雨生怕老爹氣壞了,上前扯了個藉口說道:「爹,我這裏掛麪不夠了,您幫我去庫房取幾把回來啊。」
楚富貴如何不知道閨女的用意,不是他偏心,論起孝順,一萬個兒媳也不頂閨女一個。
「好,我一會兒就去。」
楚秋雨見老爹臉色好多了,就要繼續去竈臺忙。
可惜他們父女倆不同青雲一般見識,青雲卻蹬鼻子上臉的主動挑了事。
「哎呀,小姑,你小侄子跟我說他餓了呢。」
楚秋雨一愣,兩個月不到的胚胎,估計也就比葡萄大點兒吧,難道就會說話了?
青雲見她發愣,自覺抓到了把柄,故意提髙了聲音又道:「怎麼,小姑,平日大夥不是都說你大方好客嗎?如今給懷了小侄子的嫂子煮碗麪都捨不得了?」
麪館本就不大,冬日裏爲了保暖又關了門窗,這聲音衆人自然聽得很清楚。
一衆食客們都是一邊喫着麪條,一邊轉頭望了過來,顯見有好戲看,都很感興趣。
楚秋雨皺了眉頭,淡淡應道:「瞧嫂子這話說的,就是肚子裏沒有孩兒,家裏也不能差你一碗麪啊。我就是好奇,孩兒不是生下週歲後纔會說話嗎?怎麼咱家小侄兒這麼聰明,在肚子裏兩個月就會嘴饞想喫麪了?」
青雲被噎得臉紅,卻是梗着脖子辯解道:「我是他娘,自然知道。」
楚秋雨也不同她爭辯,平白讓人看了笑話,再說她本來也不是小氣的人,怎麼會捨不得一碗麪?
她轉身就要走,青雲又喊道:「記得多盛些羊肉,別吝嗇的只盛湯。」
楚秋雨回頭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抬腳再走的時候,青雲又道——
「還有,小姑啊,少放點鹽,把我鹹到了,你小侄兒該不舒坦了。」
這回楚秋雨沒理會,繼續往前走,青雲居然再接再厲,又加了一句「還有,小姑氣我不知分寸要喫麪,也別往碗裏吐口水啊……」
「閉嘴!」
楚富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暴怒地喊出了口,「你給我滾出去,再敢說一句,我就踹死你!我們楚家不缺你這樣的潑婦生娃!趕緊滾!」
楚富貴猶如一頭髮怒的野獸,若不是心有顧忌,真想把這個潑婦像雞崽子一樣捏死。
青雲眼見公爹額頭的青筋都暴起,眼珠都要瞪了出來,她也嚇壞了,趕緊起身往外走,臨到出門前還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爹捨不得一碗麪就說,罵我做什麼?不喫就不喫!楚家不疼我們母子倆,以後我兒子生下來就姓趙!」
「匡啷!」
楚富貴忍無可忍,抓起一隻茶碗就砸到了她腳邊,「滾,別逼我讓老大休了你!」
青雲驚得差點跳起來,落荒而逃。
楚富貴胸脯劇烈起伏,鬍子都飛了起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同衆人嘆氣道:「各位,讓你們看笑話了,真是……家門不幸啊,唉!」
「老哥,別這麼說,誰家還沒幾個敗家兒女啊!」
「是啊,你這不是還有閨女孝順嗎?」
「話說,當初你怎麼給老大娶了這樣的……潑辣媳婦?」
楚富貴也是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忍不住多說了幾句,「我家老大憨厚,脾氣軟和,我怕他以後自立門戶被人欺負,就想着尋個厲害點的媳婦,哪裏想到這媳婦是個這般蠢的。」
「老哥可是想岔了,趙家老頭兒好賭,老婆子又是出名的鐵公雞,能教導出什麼好閨女來。前幾日有人給我家老二提趙家的三閨女,我家夫人死活不同意。如今看來,倒是拒絕得好啊,這樣的媳婦娶進家門就是攪事精啊!」
「可不是,嫂夫人看得明白啊。」
衆人說着話就改了話頭,說起了兒女親事。楚秋雨也怕老爹當真氣壞了,趕緊裝出焦急模樣,讓老爹去幫着取掛麪。
楚東昇許是聽到媳婦兒訴說「委屈」,趕緊過來趴在門外探看,楚秋雨見了心裏直嘆氣,偷偷衝着他擺擺手。
老話說,娶了媳婦忘了娘,無論前世今生,她真的是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於是就越發想要個貼心的小閨女,可惜如今良人還沒見到,閨女自然也是沒影子的事。
不過,若是嫁給那個人,生個同他一般英俊的兒子也不錯……
哎呀,想什麼呢?
楚秋雨趕緊拍打自己的臉頰,收斂了心思切起海帶絲,倒是看得燒火的蓮生好奇不已。
「雨姊姊,你怎麼打自己的巴掌啊?」
「沒什麼,有些睏倦。你好好燒火,晚上歇着的時候趕緊把你的荷包縫完。」
蓮生聰慧,讀書識字算術都是一點就通,偏偏就是對女紅沒有天分,一個荷包耗時七、八日還是縫得歪七扭八。
果然,聽見這話,小丫頭立時苦了臉,也沒心思糾結方纔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