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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失戀暴走》 / 單飛雪 / 第15章 / 共20章

每到晚上八點半,垃圾車會開到山城下。

“倒垃圾”這件事在山城茲事體大,“老灰阿”和外傭們紛紛出動追下山,包括夏蓴美。

她扔完垃圾要回家時,突然被鄰居王婆婆叫到一旁。

“我看你是好女孩纔跟你說,”王婆婆聲音低下去,緊張地看了看左右才繼續道。“那個貓啊,是住在你對面那個姓張的殺的。”

白髮稀疏的王婆婆是王沐乙的媽媽,七十多歲,瘦削駝背,與兒子相依爲命,常在陽臺上放飼料喂貓。

她雙手搭着助步器,一臉擔憂。“我沒騙人,我兒子在動物醫院工作,他們都嘛知道。”

王婆婆膝蓋退化,出入要靠助步器輔助,所以倒垃圾很喫力,每回夏純美遇上,就會幫她摶去倒,因此王婆婆特別喜歡這位善良的小姑娘。

“你喔,不要傻傻的,跟他走那麼近,你要小心啦,他壞心的咧,這鄰里‘攏哉’欽……”

“知道了。”夏蓴美點頭。知道啥?知道張峻赫是壞人,大家發揮鄰居愛,熱心地對她耳提面命,彷佛她是小白兔,張峻赫是邪惡的大野狼。

“你跟男朋友剛分手出?不要太難過……”王婆婆握住她的手,慈愛地道:“你要常來我家坐啦,大家互相啦,下次介紹我兒子給你,他很善良,做尤有夠讚,只是工作忙都很晚回來。”

夏蓴美乾笑。“謝謝啦,我還不想結婚。”

“爲什麼不想?你已經不小了,要加緊看看,生孩子不能等,年紀大就難生……”

“阿嬤,我家裏在煮東西,我先走了。”再講下去會作古,變歷史人物化作土。

豈料她一走出暗處,就撞見張峻赫在那頭抽菸。

難道方纔聊的都被他聽見了?她一陣尷尬,拾級而上,急急返家。

看她急如逃難,張峻赫不以爲然。

不是朋友嗎?現在連招呼都不打了?果然講義氣。方纔撞見時,她眼裏一抹驚慌,想來是怕他了。

王婆婆這時也從暗處走出來,一看到他,嚇得腳一滑,連同雙手抓着的助步器往後倒。

張峻赫一把抓住助步器,用力一扯,將王婆婆拉回來,看着她驚恐的臉冷笑。

“我是有多壞?謝謝你到處幫我宣傳啊。”

王婆婆打了個寒顫,腳軟無力,就連他離開後她還怕着,癱在原地好一會兒都回不了家。

***

時而斷斷續續的大雨漸漸停歇,天氣一日熱過一日,暑氣逼近。

這日從清晨開始,山城住戶們很不安寧。

屋內的“老灰阿”們、在屋外呆坐的“老灰阿”們,以及一羣阿嬤們全都聞到了。

是誰?

是誰這樣折磨人?

是誰在烹煮香噴噴的菜?

先是炸魚的香氣,接着是紅燒的醬甜味,一陣陣、一波波,攻得這羣“老灰阿”無處躲藏,只能聞着味道肖想,饞得人心慌。

有的開窗嗅聞,有的開門探尋,有的站到石階上好奇張望,互相探聽。

“你有聞到嗎?”

“是阿梅在煮嗎?”

“不是我啦!我腿不行,又沒去買菜!”阿梅從屋內吼。

“還是阿土在煮?”

阿土扶着腰走出家門。“上次把腰摔斷了,袂堪(站着)煮咧!”

莫怪“老灰阿”們大驚小怪,這羣形同被兒女放生、病歪歪的傢伙,好一點的靠外傭亂煮應付,差一點的啃餅乾果腹,有的靠自己曬的醃菜配粥喫,只因下山去街上買菜不方便,站着煮又沒力氣,結果全活得亂七八糟,營養不良快GG。

大家站到屋外討論香氣從哪裏飄出來?猜是什麼菜?又是誰做的?

終於,有人開門走出來,手裏端着托盤,上頭是一碗白飯和一碟菜,散發出香味。

大家紛紛瞪大眼睛追着飯菜去處,恨不得用眼代替嘴喫掉。

“夏小姐,原來是你在煮喔?”

“你要端去哪裏?是要去土地公廟拜拜嗎?”

“你煮那個是什麼?好香啊!”

這些貌似熱情親切的“老灰阿”們殷勤問候,都想分來喫,可夏蓴美微笑不答,直接走到那扇緊閉的門前,站在那個被大家嫌棄的張壞人家外頭。

難道她是要做給……“老灰阿”們瞪直眼睛。

每個人幾乎都警告過她要提防張峻赫,可夏小姐不識好歹,還做菜給他喫?夏蓴美無視許多如芒刺在背的目光,伸手敲敲門。

張峻赫推開門,就見屋外陽光普照,夏小姐捧高托盤,燦爛一笑。

“登愣——蔥烤鯽魚。”有恩報恩,有仇報仇,說到要做到,她沒忘記。

因爲太意外,張峻赫罕見地呆住了。

還以爲她被挑釁後會避開他,誰知她竟然……

“你不是要喫蔥烤鯽魚?就是這個啊,拿去。”她對他道。

“老灰阿”們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看吧,淫蕩的女人正在勾引邪惡的壞人,物以類聚。

見她笑容可掬地站在他這邊,張峻赫的心臟像被掐住。他看向那邊石階上的老鄰居們,那些愛批評他的、講他是非的、猜他是變態的全看着這一幕,她此舉無異是公然背叛他們,與他交好。

這女人實在……比他更不可預測啊!

“喂,我手好酸,再站下去菜就冷了,你不喫嗎?”夏蓴美用手肘頂開他,端着托盤進屋。

張峻赫瞪向那羣老人。

“老灰阿”們接收到他的目光,嚇得立刻撤離。

於是,外頭終於淨空了。

***

地上鋪着織毯,中央放了一張矮桌,他們隔桌對坐。

張峻赫用筷子戳一戳魚肉,軟度夠;又捧起碟子聞一聞,味道也對。

夏蓴美雙手託着臉,等他評監。

終於,他挾起一塊魚肉放在白飯上,扒入嘴裏——

魚骨酥軟,入口即化,入口先甜再鹹後酸,他咀嚼後吞下,豎起拇指。

“厲害。”就是這味道,甜卻不膩,真功夫也。

“廢話,我是廚師啊!”她得意,絕不告訴他此刻家中廚房有一鍋煮壞的魚。這是她初次試做這道功夫菜,爲了這道菜,清晨就到市區大市場挑選帶卵鯽魚,還要先將魚兒泡醋,讓骨頭軟化,過程費工,除了要泡要炸,最後還要用細火慢煨,從早忙到午間,重煮了三回才抓住訣竅。

此時見他稱讚,她太有成就感,連苦都忘了,一直笑咪咪。

張峻赫喫着飯,除了甜鹹的菜餚香,還隱約聞到某種類似花草的芬芳,是從她身上傳來的。

他暗自奇怪,蔚師做菜免不了沾染油漬及各種蔥蒜味,通常做完飯菜,掌廚的人頭髮油、皮膚膩,身體混着各種煙燻炒炸味和汗水,可夏蓴美坐在那兒看他喫飯,身上罩着一件寬領的粉黃T恤,微鬈的發乾淨蓬鬆,臉色明亮潔淨,還散發芬芳的花草味,再襯着一臉笑意,還有飽滿如月的額……

他雖不動聲色,體內卻騷動着,有股衝動想把她按倒在地,沉重而徹底地浸潤在那片香軟柔美里……

殊不知教張峻赫暗自驚豔的花草香,亦是夏蓴美最愛的氣味啊!

身爲廚師,免不了要跟廚房各種氣味作伴,因此她最注重清潔,每次做完飯菜、大汗淋漓後,最享受的就是洗個香噴噴的澡,好過癮。

對凡事講究實用的夏蓴美而言,早已試過無數種沐浴乳,最後唯一鍾愛的,是一顆七十元、有帆船標誌的印度草本皁“Medimix”,尤其是深綠色經典款,洗髮、洗臉、洗身體,洗淨力超強,香氣天然又持久,洗完後皮膚清爽。

它的氣味讓嗅覺好過狗的她只要一聞到就心花怒放,感覺很療愈。

而她這會兒在張峻赫眼中,亦是如花般療愈的存在。

當她託着臉、笑咪咪看他喫飯,或傾斜身子和他說話時,寬大衣領會因她移動而微露半個肩頭,這不經意的性感也教他心花怒放。

“你爲什麼想喫這個?”她問張峻赫。

“好喫啊,這菜也不是那麼容易喫到。”這是去世的養父最拿手的菜,不過他沒說。

“既然愛喫,可以學着做。”

“如果都自己煮,大家還要廚師幹麼?”

也是。她笑了,看他慢條斯理地喫光魚肉和白飯,享用完畢後,他從長椅底下拉出一隻灰色小炭爐,又到蔚房拎出一隻鐵壺。

鐵壺老舊,傷處頗多,壺面佈滿凹痕,別有一番古意。

“喝茶吧。”他在爐內置炭,生火,擱上鐵壺,接着又探至窗外,扭開屋牆嵌着的水管。

“你家水管裝在這裏?”

“嗯,是山泉水,從上頭山壁拉管線過來的,用山泉水泡茶最好。”他屋外窗下、廚房後院、廁所裏頭都是自己架水管的。

豈有此理,我家都沒有。夏蓴美好嫉妒。

他家處處有驚喜,她見他又拉開書桌抽屜,拿出手掌大小的迷你茶壺,壺身是暗赭色,油亮亮的。

“這個漂亮。”她驚歎。

“當然,養很久了。”

“這也要養嗎?”說得好像寵物一樣。

“養過的茶壺拿來泡茶,滋味最好。”

“哦……”夏蓴美微笑。他這人深藏不露,如有十八般武藝,既能當坐騎,又會治筋骨,甚至懂茶藝,真乃山中破爛處一朵奇葩也。

他再拿出裝茶的鐵罐,傾入茶葉,澆灌沸水,頓時香氣四溢。

“這茶壺是怎麼養的?”

“很多方式,有的用茶水養,有的用乾布擦,像這樣泡茶時趁着壺熱,先用溼布揩過,再像這樣用乾布擦拭,久了茶壺自亮。”

夏蓴美瞧得興致盎然。這小陶壺就這麼被養得熠熠油亮,被愛過的物件,自帶獨特氣質。

“我懂,就像我也養鍋。”她點頭。搬家時啥都能捨棄,就她常用的鑄鐵鍋們全部扛來。

茶泡好了,一人一杯。

“這是烏龍茶。”他道。

“很香。”茶水漫齒間,嚥了暖肚腹,霎時她神清氣爽,昏沉頓散。“我之前都買飲料店的茶。”香也是香,但沒這種瞬醒的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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