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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畫符(2)

《公子》 / 典心 / 第11章 / 共22章

委靡潦倒的鄭堆坐在殘桌破椅間,往日的自信都被罵得一乾二淨。梳得整齊的頭髮被推得亂了,花白的發一綹綹的落在眼前;最好的衣裳被揪得破了,露出枯槁蒼老、斑斑點點的皮。

愣了好一會兒後,他用顫抖的手握筆沾硃砂,不用黃紙,而是朝着廣場邊的矮牆上,一隻曬着太陽、翻着肚子舒服扭動的狗兒,凌空畫出一道平安符。

頓時,狗兒哀嚎一聲,雙眼翻白、舌頭外吐,像中了無形的箭,當場就斃命。

鄭堆緊緊抱住頭,蜷縮在毀壞的攤子裏,絕望是無底深淵,連他的哀嚎都吸收殆盡,一聲都喊不出來。就連死亡都未曾讓他如此崩潰。

從小到大,他學的就是畫符卜卦,他擅長這件事,也只會這件事。

爹親爲這件事誇獎他、鄰里爲這件事對他刮目相看、人們對他敬重不已、鬼與妖走過他面前都要畢恭畢敬。他人生的意義都來自這件事帶來的自信,能想起的每段記憶,都跟這件事有關。

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會,只是一個老頭——

不,是老鬼。一個畫符不靈的鬼。

他倒臥在地上,無聲啜泣,比被遺棄的娃兒更無助。雖然三魂七魄都還在,卻覺得失去一切,連臨死前的痛苦都比不上此時的萬分之一。

那些以前會熱切打招呼、送水送喫食、主動圍靠過來的人們,全都避得遠遠的,任憑他的魂魄被日光曬得淡去,也沒有半個人去理會。

不知是誰把鄭堆的墳也糟蹋了。

鄰近幾座墓的主人聽到傳言後,也不敢再跟他來往。他成了道地的孤魂野鬼,偶爾出來飄蕩時,被昔日顧客遇見,還會遭來一頓痛罵。

他躲避人羣,只在深夜時分於草原上走動。

明明知道不該,但他還是無法忘記畫符。他對着夜空揮舞着筆,任硃砂灑過他的腳邊,每道符咒練了又練,只留最後一筆,不敢完成。

草原被硃砂染紅,他走過的路徑,道道都紅得像灑落的血。

這樣過了很久。

又似乎沒那麼久。

有天深夜,烏雲遮蔽月光,草原上連風都沒有。

他從躲避處爬出,滿頭花白、衣衫襤褸的拖着腿,漫步在雜草之間,拿出懷中珍藏的筆,從最簡易的符咒寫起——

啊,這是他三歲起就學會的符,爹親高興得買了串糖葫蘆給他,圓胖的山楂沾着厚厚糖衣,裏頭還塞着豆沙餡,咬起來又脆又甜。

硃砂揮灑,符咒一道比一道複雜。

五歲時學會的符。

七歲時學會的符。

十歲時學會的符。

十五歲時學會最複雜的符後,他也在那年出師,代替爹親擺攤,舊客們都來慶賀。他當場替爹親寫下長命百歲的符咒,爹親也在滿百歲過後,含笑逝去。

如今,牽連他與人世的那件事消失,他的魂魄一天比一天薄弱,漸漸化成深夜的淡影,不知何時就要被絕望稀釋到蕩然無存。

凌空的筆抖下硃砂,沒寫成就停手。

「老人家符力不淺啊!」

陌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論是語句或聲音裏都蘊含着他最飢渴的讚譽。

有光芒穿透他的魂魄,從後方亮起,從朦朧漸漸清晰。

他轉過身去,驚愕的看見先前走過的空曠草原上,竟出現一桌兩椅,樣式華麗、

雕工精美。一個男人穿着飄逸白袍,悠閒的坐在椅上,吹開碗裏的茶葉,慵懶的啜了一口,纔對他露出笑容。

男人長得俊美,笑起來更是能讓花季時綻放得最美、最豔的花爲之失色,慚愧得枯萎凋零。

但是,男人的俊美中透着濃濃邪氣。那是鄭堆見過的妖物總和後,也遠遠不及的邪氣,白袍的陰影下,是無盡的晦暗。

「老人家,請過來喝一杯茶。」

他笑着邀請,黑影有如活物般從腳邊四散開來,所經之處草兒都枯死。

鄭堆畏懼着。

可是,他太過寂寞,沒有人對他友好-連看他一眼都不願意,這俊美的男人卻願意對他笑。他像是在沙漠中行走,瀕臨渴死之前,就算知道是最毒的酒,都願意痛快喝下。

鄭堆誠惶誠恐的走上前,見到桌椅潔淨,一時不敢坐下。

「老人家在硯城裏畫符多年,聲名卓着、遠近馳名。」

男人溫聲說着,用讚譽補足他失去的自信。

驀地,昔日的從容湧現,鄭堆精神一振,像是回到最輝煌的盛年。再富麗的門戶、再精美的擺設,他不知看過了多少,每戶主人都對他敬重有加。

瑟縮的腳步變回以往的昂揚大步,連衣衫都恢復整潔。他撩開衣袍,坐上空的那張椅子,端起杯子就口。

茶很濃郁,有着不明的苦味,卻滋潤他的魂魄,深深的潛入其中。

「唉,死了,一切就變了。」

他感慨着:「符咒不靈,人鬼都嫌,累積三代的名聲都毀在我手裏。」

男人又啜了一口茶,微微淺笑:「我見您符力仍在,要再畫符該是輕而易舉。」

「真的嗎?」

鄭堆睜大雙眼:「那我的符咒爲什麼道道都沒用?甚至還有反效果,毀了我這些年的成就?」

「人死後成鬼,就是陰陽顛倒。」

男人說得輕鬆,桌上瓷壺飄起,穩穩的在空杯裏注入八分滿,一滴不多、一滴不少。

「只要換樣道具,您的符咒又能如往常一般靈驗。」

「要到哪裏去才能找到那樣東西?」

鄭堆追問着,興奮得雙手直晃,茶杯裏濺出液 體,點點滴滴腐蝕桌面,他卻沒看見。

「說來也巧,我這兒就有一塊。」

男人信手從袖中掏出一塊黑色的墨:

「硃砂陽剛,您生時有用,死後卻適得其反,不如以陰黑相助。這是取萬條毒蛇煉製成的,只要改用此墨,您的符咒就能靈驗。」

「你——您——」

鄭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跪下,仰望着男人,期望得顫抖。「求求您,不論您開價多少,我都願意跟您買下。」

如果拿復生與黑墨兩樣讓他挑選,他無疑會選擇後者。

「這塊墨不賣。」

男人淺笑着,徐徐傾下身,好言好語的說道:

「我能把墨給您,但是,您要答應爲我做一件事——」不等男人說出條件,鄭堆就狂亂點頭。

他願意做任何事。

四方街廣場一角,空了許久的位子又擱上攤子。

鄭堆彷佛沒事般,如常擺攤開業。

起初當然沒人光顧,鬼跟妖也指指點點,對他不屑一顧。倒是有初來乍到的生意人買了符咒回去,事事順遂、件件靈驗,感恩的回來道謝。

這樣的人愈來愈多,原先猜想是鄭堆自導自演的人們,聽到鄰城傳回來的聲譽,漸漸也放下心防,先去求些小事,發現真的靈驗後,客人們纔開始回籠,都像以前那樣來求他。

不但客人回來了,人們的熱情也回溫,招呼聲變得響亮,連娃兒都繞着他的攤子玩耍,一切像是都沒變,他終於又能重操舊業,做他唯一會做的事。

鄭堆生意迴歸順遂後,硯城裏卻開始有了異變。

成人男子被發現渾身血污的陳屍家中,每個屍首都沒了肝臟,一天死去一個;但不同於先前,屍首都被留下,像是刻意的挑釁。

一具又一具的屍首,日日被送入木府,死者有的神情驚恐,有的如似睡夢般安詳,各種死狀都有,共通點是被活活剖取肝臟——擺明就是公子所爲,負傷的他已經恢復到能夠再奪人肝而食。

左手香依照約定,從屍首中挑出中意的器官,修復得不見傷口後,纔將屍首發還給家屬安葬。衆人哀悽時,只有她脣上噙着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被姑娘派出查探受害者屋宇的信妖,發現每間門上都有無色的數字,要在月光下才看得見,而且不論怎麼擦,就是擦不掉。

聽了這訊息,姑娘喝下一口用最靠近雪線的那株梅花最早長出的花蕾,所製作的暖暖甜湯,才說了一個字:

「換。」

這晚,鄭堆收攤後,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人還是他白晝時就挑好的,他淸楚記得這戶有男丁,年紀輕、身體強健,完全符合男人開出的條件。

他不是不知道男人做了什麼事,那些悲慟的家屬奔過他攤子前時,落下的淚久久沒幹。但是恢復符力的感覺太美好,好得能將罪惡感洗滌得一乾二淨,教他日復一日爲延續符咒靈驗,間接殺死那些男人。

只要符咒靈驗,不論是人是鬼都會歡迎他、接納他。畢竟被疏離嫌惡的感覺遠比墳墓裏更冷,一個連鬼都嫌棄的鬼,要多寂寞有多寂寞。

再說,又沒有人來求助,人們都跑過他的攤子前,視而不見的去跪在木府的石牌坊前,哀哀哭求姑娘。

鄭堆聳聳肩,舉起筆來,在門上畫下數字。

月色之下,門上浮現「十」。

雖然筆上沒有沾墨,但毒墨沁染,黑濁的顏色從毫毛反染,連玉製的筆管都逐漸被沁透,染進一絲絲扭曲如蛇的黑絲,即使經過清洗,劇毒也無法消失。

寫好數字後,就不關他的事了。即使知道門內男丁今晚非死不可,他也無動於衷,飄飄然的就要離去。

木門卻在他轉身之前打開。

昏黃的燈光照在他臉上,一張深埋在記憶裏的清秀臉兒出現在他眼前,久遠得像是在幾輩子之前。年輕女子倚着門扉,不太確定的喊了一聲:

「爹?」

那聲喚,讓鄭堆猛然一顫。

「素兒?」

他喊了出來,看着唯一的女兒:

「你不是嫁到鄰城去了嗎?」

記憶如浪洶湧,不羈的奔騰。

「我們這幾日才搬回來的。剛安頓好,纔想着要去看爹呢。」

女子熱絡的挽着他手臂,如兒時般崇敬他、信任他。

「您是聽到消息了吧?爹就是這樣,樁樁件件做的都是善事,人緣好得連我都沾福。」

他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更無法在心愛的女兒面前,說出他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爲。

屋子裏頭有個健壯的男人正揹着門在喫飯,聽到動靜便轉過頭來,跟鄭堆打了個照面,憨憨的摸着腦袋,起身湊到門前,殷勤的喊着:

「爹。」

那張臉,就是他白晝時選中的男人。

「爹?」

女兒喚着,語音帶笑:

「您是怎麼了?瞧您嚇得……是久沒見面,忘了女婿長什麼樣了嗎?」

女婿!

他竟挑中自己的女婿!

鄭堆幾步跨到門後,用衣衫拚命擦拭,想擦掉門上的數字,但字跡入木三分,即使他磨得衣衫都破了,把手掌的皮肉都磨盡,剩下蒼白的骨,嘎啦嘎啦的刮過木板,字跡還是未淡半分。

夜就要深了,他要快、要快、要快——

女兒走出門來,容顏漸漸老去,站在她身邊的男人卻維持年輕的模樣。

「爹,這是您的外孫。」

女兒從門裏,牽出一個年輕的男人,笑笑的走出來,跟女婿長得一模一樣。鄭堆擦了又擦,幾乎要在門上磨出火來。

女兒再變得更老,站在兩個健壯的男人前,又從門內牽出另一個男人,同樣的憨笑、同樣的臉龐、同樣健康年輕的身體。

「爹,這是您的曾外孫。」

女兒已變得垂垂老矣,頭髮雪白如飛瀑。她伸出手,又要往門裏探。

鄭堆失聲大叫:

「不!」

他擦不去字跡,雙眼恐懼得深陷。

那男人就要來了!會活生生的挖開他女婿、外孫、曾外孫甚至曾曾外孫——那些延續他的血脈、他僅存親人的每個男人的胸膛,在肝臟溫熱的時候,逐一放進嘴裏阻嚼。

他無法要他們快逃。

因爲他知道他們逃不過。

慌亂得手腳發抖的鄭堆,放棄擦拭女兒家的門扉,跑到對面去,匆匆寫了個「十」。纔剛寫完,門就被打開。

「爹?」

清秀的素兒站在那裏,柔笑着叫喚:

「我們這幾日才搬回來的,剛安頓好,纔想着要去看爹。您是聽到消息了吧?爹就是這樣,樁樁件件做的都是善事,人緣好得連我都沾福。」

背對門的男人起身走來,憨笑叫喚着:

「爹。」

「您是怎麼了?瞧您嚇得……是久沒見面,忘了女婿長什麼樣了嗎?」女兒問。

一模一樣的對話、一模一樣的男人——那個被他挑中的男人!

女兒容顏衰老,從門內牽出年輕男人:

「爹,這是您的外孫。」

他不敢再逗留,轉身又去寫別家的門。

「爹?」

不論他寫了幾家的門,每扇木門後走出的都是他的女兒、都是他的親人。

深夜裏頭,他寫滿每一家的門,最後發現再也沒有門可寫。他救不了他們,無法阻止女兒悲慟露出與那些喪失親人的家屬同樣的表情。

無路可走的鄭堆拿出懷裏的黑墨,開始往臉上擦,把臉塗抹得漆黑。這樣不夠,他還在四肢上塗抹,一邊抹一邊奔逃,在夜裏大叫着:

「喫我!喫我!不要喫他們,來喫我!」

他把黑墨都塗盡,愈跑愈遠,只想着要轉移那食肝男人的注意。爲了女兒,他就算奔逃得魂飛魄散也值得。

遠遠的,鄭堆的背影消失不見。

容顏最老的素兒滿是皺紋的臉,像一張紙般落下,然後是她的身軀、雙腳。站在她身邊的男人也如脫釘的畫,有的大片、有的小片,從慢而急紛紛掉落,露出身後的空白。

很快的,所有的東西都剝落,像是下了一場色彩繽紛的雪。

偌大的空白在色彩落盡後,開始擰扭縮小、縮小、再縮小,最後摺疊爲柔嫩掌心上的-朵紙蝶。

「裝什麼蝴蝶?」

站在一旁的黑龍不屑的冷笑:

「噁心!」

信妖不服氣,維持蝴蝶的形狀叫嚷起來:

「我噁心?臭泥鰍,你辦得到嗎你?」

「辦得到我也不幹。」

「那就是辦不到了!哈哈,自己無能,倒敢取笑我。」

它拍動蝶翅,就怕黑龍來爭寵,非要爭第一,連忙討好姑娘:

「姑娘,您說,這件事我辦得好嗎?」

「好。」她鬆開手,讓紙蝶落下。

這次她跟公子都沒出面,只是間接交鋒。

公子留下的線索很明顯:要喫食人肝,大可不經別人之手。他憑藉着強大的魔力,硯城裏的男人之肝,都只是暫時寄放在身體裏。

會利用鄭堆,只是牛刀小試,爲了證明他連鬼都能輕易蠱惑,善用最深層的慾望,挑起人與非人都抗拒不了的貪婪。

而她利用親情抹拭了貪婪,用信妖換取被選中的那戶人家,讓鄭堆早已遠嫁鄰城幾十年的女兒換取鄭堆的恐懼,直到他自取滅亡。

這次,她贏得輕而易舉。

姑娘望着大廳外、庭院裏第一朵梅花宿蕾,在心中想着。那麼,下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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