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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火不思(2)

《公子》 / 典心 / 第9章 / 共22章

少年不驚不怕,露出淺淺微笑,停了手裏的撥子,身後的火苗們乖乖停下,原地踏步,燒得地上的五色彩石都黑了。

「當然是帶它們去照路。」

他的神情跟語調多了濃濃的敬重,直言不諱:

「是公子吩咐我這麼做的。有了火苗引路,就能找到夫人。」

黑龍額角一抽,原本以爲需要好好逼問,才能問出幕後主使,沒想到少年連氣都沒喘,一口氣全說了,害得他連拷問的樂趣都泡湯。

「我不能讓你把火帶走。」

既然對方坦白,他也大剌剌的說了。

少年用手托腮,百思不解的神情,嬌媚得有三分像女子。

「爲什麼?」

他問,湊近英俊的黑龍,雙眸慵懶的眨了眨,帶着些許挑逗:

「你身爲龍神,大可袖手旁觀,何必爲人類奔走?」

「不關你的事!」黑龍恨恨的瞪眼。

少年並不畏懼。

「是爲了向姑娘換回鱗片?」

他把尾音拖得長長的,挑了挑眉:

「還是,你愛上她了?」黑龍氣得眼前一黑。

「胡說八道!」

剌眼的閃電隨咆哮聲落下,在地上擊出一個大洞。

少年露出微笑,很是讚許。

「不是就好。」

他笑得很溫柔,近乎誘惑:

「公子說,那個女人是愛不得的,被她愛上就只有死路一條,只是早晚的問題。」「她愛的是別人。」黑龍沒好氣的說。

「很好,我也不希望她來站污你。」

少年伸出手來,撫上黑龍的臉:

「因爲,我很喜歡你。」

他吻上了他。

黑龍全身僵硬,只覺得體內某種東西急速的被吸吮而去。他惱怒不已的正要摔開少年,一旁的見紅已展開攻勢。

滋啦!

豔紅帶金的薄紗中戳出銳利堅硬的魚剌,根根穿透少年,將其牢牢釘在地上,濃稠的黑色液 體從傷處流出。

「放肆!」

她咬牙,皮膚跟頭髮都變成紅色,髮絲無風自動,有如正在熊熊燃燒的火焰。受傷的少年沒有發出哀嚎,更沒有出聲求饒,反倒咯咯笑着,對見紅的怒火中燒覺得很是有趣。

「嫉妒的滋味如何?你很愛他吧?」

他把她深藏的祕密隨口就說了出來,還輕蔑的睨着她,故意挑釁:

「我有他的吻,你有什麼?」

豔紅色的髮絲朝少年射去,根根沒入,在他身體裏鑽探,抽出再剌入、剌入再抽出,髮絲的前端都染上濃稠的黑液。

「我不只有他的吻。」

少年猖狂的笑,火光映得他雙眼發亮,還有不懷好意的神色。他聲音低了下來,神祕兮兮的說:

「我還吞了他的龍火。」

突然之間,少年張開嘴,吐出一道火炬,將見紅的髮絲燒斷。

要不是黑龍抓住她,在緊要關頭迅速將她拉到身後,只怕她的衣衫與身軀都會被龍火燒成灰燼。

少年輕易起身,嬌媚的順了順發絲,環顧龍火燒過的地方,滿意的發現石地都融化凹陷,留下深深的溝痕。

「啊,不滅的龍火,果然厲害。」

因爲吞噬龍火,他的衣裳散發着日光般的光芒,耀眼得讓人不敢逼視。

黑龍用力抹過脣,卻抹不去少年嘴脣的觸感,更無法抹去少年從他口中竊去龍火的事實。

少年把樂器拋下,愉快的旋轉着,踩滅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半點都不憐惜,癡迷的火花被踩熄大半,剩餘的還癡癡不動。

「全硯城的火,都不及龍火來得可貴。」

他吐出龍火,燒出一個個坑洞,開心得手舞足蹈:

「我的成果,比公子吩咐的更好。」

見紅的薄紗響動,恨不得衝出去撕爛少年的笑容。

黑龍卻大手一擋,不許她輕舉妄動。

「你控制不了龍火。」

他沉聲說道,語氣裏、眉宇間都不帶怒氣:

「你大膽褻瀆了我,將受盡痛苦的死去。」

他的聲音裏有着前所未有的冰冷。

少年踮着腳尖跳舞,不當一回事的挑眉,揮手指着融化的坑洞,四方街廣場幾乎沒有平地,即使有也岌岌可危,都要掉落進坑洞裏。

「瞧,我控制得多好。」

他停下腳步,黑鞋踩踏餘燼走來,眨了眨雙眼,欣賞着黑龍的健碩俊美:

「告訴我,你要怎麼讓我痛苦?」

他充滿期待。

黑龍冷眼不答。

少年等不及,繞着他走了一圈又一圈,大膽提議:

「你別再聽姑娘的話,我會爲你求公子,取回你的鱗片。從此之後,你有鱗片可以護身,我爲你吐火驅敵,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不可能。」薄脣吐出三個字。

「爲什麼不可能?」

少年很是受傷,視線望向黑龍身後的見紅:

「是因爲她嗎?她配不上你。」

「這跟你沒關係。」

「你太頑固了!一定是氣我吞了龍火。」

少年的面目漸漸變得猙獰:

「主人在等着我,別再顧着那女人,跟我一起走。」他伸出手來,卻久等不到回應。

「我不走。」

黑龍淡漠回答:

「你也不能走。」

「笑話,我要走要留,難道你說了算?」

少年不可一世,因擁有龍火而自認無敵,態度高傲。

「不只是你的去留,就連你的生死,都是我說了算。」

黑龍沒有半點懼色,好整以暇的回答,不將少年的狂妄看在眼中。

「看來我該給你一些警告,磨去你的銳氣。」

全身光亮的少年深吸一口氣,炙熱無比的龍火在他口中聚集,連空氣都被燃盡,火焰朝黑龍噴來——

「不!」

女子的吶喊在火焰中響起。

想到黑龍無鱗,藥布之下傷痕累累,若是被龍火灼身,勢必劇痛難忍,還會留下難以治癒的傷。

情勢太過緊急,她只想着絕對不能讓黑龍痛、絕對不能讓黑龍傷,來不及想到自己會痛、自己會傷。

即使她有時間思考,她還是會做出同樣的事。

見紅竄到黑龍身前,豔紅薄紗鋪開如網,護住他的身軀,讓自己暴露在龍火之下,被高溫烤炙。

薄紗瞬間就融化,她轉過頭去,即使緊閉雙眼,仍看得見耀眼的光芒,灼熱得剌眼,使眼睛都快要融化。她一側的發燒盡,肩上先是覺得極燙,然後就沒感覺了。她不知自己還能剩下多少。

剌耳的龍嘯,讓硯城劇烈震動。

黑龍轉身護住受傷的見紅,單手化爲龍爪,掐住少年的頸項,龍火不再噴出,咳出嘴的只剩幾縷菸絲。

少年脆弱的頸項被掐握得粉碎,身軀在半空中扭動,雙眼喫力的轉動,難以置信的看着他,從容與高傲都蕩然無存,甚至無法呼吸。

吐不出空氣,他的腹部愈來愈亮、愈來愈熱,燙得內臟都融化,痛楚得難以言喻。他張開嘴,頸項間的龍爪又緊了一緊。

熱!

好熱!

他無聲慘叫,火焰從體內燒出,烤熟他的每根骨、每寸膚、每根發。他的雙眼噗的破裂,眼窩裏的液 體沸騰,很快就乾涸。

直到這時,他沸騰的腦子才閃過黑龍先前的話語。

你控制不了龍火。

因爲,他不是龍。

龍火屬於龍,也只有龍能操控自如。

難怪黑龍始終不慌不忙,直到那女人受傷,纔會——

少年的思緒到這兒就斷了。他已渾身焦黑,龍火滲出每個毛孔,迴歸到黑龍腹中,曾經光亮的他在烈焰中燃燒,落地時現出原形,隱約看得出是個塌扁的燈籠。黑龍抱着受傷的見紅,速度極快,急急奔向木府。

雕花木精上,姑娘就着夜明珠的光亮,握着銳利的銀剪,一刀一刀剪着灰紙。

黑龍還沒落地,話已經說出口。

「救她!」

「她傷得不重。」

姑娘只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剪紙:

「只要抹些左手香調製的藥膏,過幾日就會好了。」

「藥呢?」他追問。

「活口呢?」姑娘反問。

黑龍微微一怔。

見紅受傷時,他的理智被怒火燒得一乾二淨,壓根兒忘了要留活口。不過即使重來一次,他也不想留活口,反而會讓對方死得更痛苦、更悽慘。

被抱着的見紅掙扎要下地。被黑龍抱在懷中,是她作夢都想不到的事,她被燒過的發落在他身上,污了他的衣衫,讓她覺得罪該萬死。

「姑娘,這完全是我的錯。」她開口就覺得喉間剌痛,卻還是要求情:

「是我礙事,龍神大人爲了救我,纔會誤殺對方。」

「對方是什麼東西?」

黑龍搶在她之前開口:

「燈籠。」

他很不耐煩,卻知道愈是焦急,姑娘就會拖延更久。

「是公子的燈籠,彈奏樂器,引火爲了要照路,找到夫人的所在地。」

「嗯。」

她應了一聲,脆聲叫喚:

「信妖。」

「來了!」

諂媚的信妖匍匍到姑娘腳邊,鼓出雙手替姑娘槌腿。

「有什麼吩咐?」

「去四方街那兒把樂器帶回來。」

「是!」

信妖疾如箭矢,眨眼消失無蹤。再一眨眼,信妖已經回來,手裏捧着少年彈奏的樂器,恭恭敬敬的雙手奉上。

姑娘拿起樂器,輕輕喔了一聲。

「這樂器名爲火不思,難怪那燈籠能拐走全城的火。」

她的指尖劃過弦,堅硬緊繃的弦一根根繃斷,沒有發出聲音。沒了弦,就不能再作怪。

潤亮的雙眸望向等候已久的黑龍。見紅已經自個兒站着,雖然搖搖晃晃,卻不敢再倚靠黑龍。她儘量用殘餘的髮絲遮住受傷部位,不願讓他看見醜陋的傷口。

「黑龍,這件事你辦得不周全,所以鱗片不能給你。」

姑娘笑着說,不去碰桌上的墨玉。

他眯起雙眸,身體略略一僵,難得沒有抗議。

「算了,你把她治好就是了。」

黑龍轉身,甩袖就往外走,跨出大廳之前還補上一句:

「告訴她,以後不要多管閒事!」

說完,他已踏入夜色中。

見紅趕忙想追上,卻因爲受傷,每走一步都艱難萬分。

「別急,先過來讓我治療傷口。」姑娘說着。

她不肯領情。

「不用了。」

「那麼,你也拿藥膏回去,擦個幾日就行,不會留下任何傷痕。」

不留疤痕的誘惑讓見紅遲疑,忍不住轉頭望去。她先看到姑娘手裏的白玉藥盒,但想到姑娘對黑龍的無禮,她硬是狠下心來。

「我不需要。」她傲然說道。

姑娘的手再張開一些,露出藥盒,還有藥盒底下,躺在柔嫩掌心上的東西。

那是一片鱗。

黑龍的鱗。

「你確定?」姑娘笑問。

見紅可以拒絕藥膏,卻無法拒絕爲黑龍取回鱗片的急切。她抬起頭來,不解的看看姑娘,又看看龍鱗,不知所措的看來看去,眼中流露渴望。

「我說不給他,但沒說不給你。」

溫柔的聲音如溫熱的蜜,流淌入耳,教人無法拒絕,連疼痛都被撫去。被燒死的舊皮裂開,露出底下完好的肌膚。

她收下藥膏,還有珍貴的龍鱗,立刻就要走,身後卻傳來叫喚。

「見紅。」

她不由自主的回頭。

姑娘坐在那兒,嘴角笑意柔柔:

「好好守着他。」

見紅的臉兒浮現嫩嫩的嬌紅,不知該怎麼回應,最後只能福了福身,捧着龍鱗飛快的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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