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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夢蝕(2)

《公子》 / 典心 / 第3章 / 共22章

伍郎鉅細靡遺的說起夢裏的追逐,直到第七日時,魘在夢裏咬斷他的左手臂後,他就不敢入睡,灌了一壺又一壺的濃茶,勉強支撐了三個晝夜,纔不小心打了個盹,魘就再咬去他的右手臂。

從孃家返回的妻子看見丈夫兩袖空蕩,雙臂斷處都不見血,也沒喊一聲疼,嚇得手腳發軟,差點把兒子摔落在地上。

她連忙奔出門去,向鄰居們求救,等到領着鄰居回來時,伍郎的左腿也不見了。人人驚愕不已,直說這狀況不論求神問佛怕都沒用,只能去求公子。

大夥兒趕緊拆下門板,把伍郎放在上頭,急匆匆的走街竄巷。途中伍郎縱然驚恐,卻仍不堪睏意,打了一次的盹兒,右腳就不見了,衆人怕他再睡,沿途拚命的打他臉頰,在他耳邊大喊大叫。

好不容易來到木府的石牌坊前,伍郎的妻子跪着哀求,一聲又一聲的叫喚,木府裏卻始終沒有動靜。

才稍稍不注意,伍郎又睡去,醒來身軀都消失,只剩一顆頭,嘴巴張得大大的,驚恐到極點的喊叫。

妻子痛哭失聲,哭喊得更大聲。

在陽光曝曬下,駭然不已的伍郎起先還會說渴說餓,旁人看着如此可憐,不忍心的遞上水跟食物。妻子喂他喫、喂他喝,也都喫喝得下,只是不知是吞嚥到哪裏去了。

之後,他又說曬得受不了,妻子只能用布將丈夫的頭包起來,用身體爲他遮蔭,癱跪在地上放聲痛哭。

還好雷剛路過,聽見她的哭聲,逕自闖進木府,否則再慢上一些時間,伍郎肯定連頭都沒了。

聽完來龍去脈,公子微微眯起雙眼,緩聲說道:

「你的身軀既然是在夢裏被喫,那就得到夢裏去找。」

伍郎與妻子同時嚇得瑟瑟發抖。

「但、但是,我丈夫就只剩這顆頭,要是再入夢——」

「你們來求我,卻不信任我?」

冷冷的聲音,寒似北風。

剎那間,屋裏彷佛暗了下來,恍若由明媚的春日掉入凜烈寒冬,教人打從骨子裏冷了起來,渾身打顫。

「不敢不敢。」

妻子捧着伍郎的頭,膽寒的連連磕頭,在那無形的寒意壓迫下,整個人慢慢的、慢慢的縮小:「求公子務必救命。」

柔軟的小手探出,輕扯公子衣袖。公子低頭看見夫人嬌美的臉,滿盈一室的迫人寒氣瞬間緩解許多。

「不要氣惱,她只是救夫心切,無意對你不敬。」

夫人很能體恤,柔聲安撫丈夫,每說出一個字,公子森冷的神色就轉趨和緩。「罷了,反正那夢裏的魘是讓你落淚的罪魁禍首,我非得嚴懲不可。」

他從來捨不得讓她受一丁點兒的不快,命令花丼不顧四季,爲她終年綻放;日光不能曬熱她、寒風不能吹冷她,而那隻魘鬼竟惹得她落淚!

公子走上前,俯身望着伍郎的人頭,身穿白袍的俊逸模樣,清楚的映在那雙惶恐大張的眼瞳之中。

「睡。」

簡單一個字,就遠遠強烈過求生意志,伍郎眼神渙散,眼皮緩慢蓋下。

在他雙眼即將緊閉時,公子化作一道白光,穿透他的眼瞳,瞬間消失不見。

夢。

又是靜夜深深。

不同於前幾次,僅剩人頭的伍郎一動也不能動,只能驚慌的亂轉眼珠,感覺冷汗從額頭冒出,一顆顆的滑下。

輕巧的跳躍聲從後方靠近,連腳步聲也聽得出無限歡欣。

魘鬼把他捧了起來,轉過去四目交接。全身僅剩頭部與他不同,其餘身軀、雙手、雙腳,原本都是屬於他的。

伍郎清楚的記得,左手臂弧形的疤痕,是八歲那年被鐮刀劃傷;右肩膚色較淺的那塊,是去河邊抓魚,擦傷後長出的新皮;左腳的燙傷,是爲了接住跌下牀的兒子,被滾落的通紅煤炭所灼——

「這是我的身體!」

伍郎哭喊着,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身體被奪去「把我的身體還給我!」他恐懼的哀鳴。

魘鬼卻笑了。

「既然被我喫了,就是屬於我的了。」

他伸出滑膩膩的舌頭,舔着伍郎的臉頰,在享用美食之前,先品嚐一些滋味,捨不得太快喫掉。

「只要再喫了你的頭,我就擁有齊全的肉體,能在白晝之下行走,不必再困在夢裏。」

舌頭舔了再舔,唾液都滴下來。

「不要!我有妻子、還有兒子,他們都在等着我,我不能被你喫掉。」

伍郎哭喊着,想躲開亂掃的舌頭,卻連轉頭都做不到。

「別擔心,我會代替你照顧你的妻兒。」

魘鬼安慰着,隨即咧開嘴,露出銳利的牙,迫不及待的大口咬下。

當曾輕易咀嚼伍郎四肢與身軀的利齒,就要觸及頭顱時,兩道白光從伍郎的雙眼射出,狠狠戳進魘鬼的眼。

魘鬼發出淒厲慘叫,顧不得手中美食,把伍郎的頭顱拋開,雙手搗着眼睛,痛苦的在地上打滾。

「你帶來了什麼?你帶來了什麼?」

痛苦的聲音裏帶着憤怒與恐懼,透明濃稠的液 體從眼中湧出。因爲液 體的流失,魘鬼的臉變得乾枯,髮絲全都落盡,薄薄的皮膚貼着頭骨,還愈繃愈緊,連眼皮都無法閉上。

從伍郎雙眼射出的兩道白光逐漸合而爲一,公子的身影冉冉出現,散發的光芒照亮夢境最黑暗的角落。他站在白光之中,睨視滿地打滾的魘鬼,衣衫無風自飄。

即使雙眼已瞎,那美麗至極,也恐怖至極的影像,還是穿透空洞的眼眶,映射在他腦中。他恐懼的狼狽後退,企圖遠離那俊美的男子,就怕會再受到更嚴重的傷害。

「你爲什麼要阻止我?」

魘鬼忿忿不平的質問,扯得太薄的皮因爲說話而一片片掉落,露出枯槁的肉與白色的骨。

「我不是要阻止你。」

公子面無表情,潔淨的足尖不曾觸地,翩然來到魘鬼身前,一字一句緩聲說道:「我是要殺了你。」

說完,他抓住魘鬼的頭,連同奪來的身軀,一同拖到伍郎面前。

「你的夢該醒了。」

剎那之間,伍郎眼前一亮。

四周不再是漆黑的夢境,而是已經回到木府的大廳。他詫異的直眨眼睛,看見公子一如夢境之中,就站在他眼前,手裏還拖着那隻魘鬼。

無法存活於白晝的魘鬼,頭顱被日光一曬,就熱燙得冒煙,疼痛得高聲慘叫。公子的手稍稍用力,冒煙的頭顱化爲粉末,慘叫頓時中斷,只剩伍郎的身軀軟軟倒臥。

雖然救回身軀,但丈夫仍是身首異處。少婦心裏着急,卻不敢開口,就怕說錯話又會惹怒公子,只能擔憂的望向夫人。

「別擔心,只要縫上就好了。」

夫人露出笑容,從衣袖中取出針與繡線,交到少婦手裏。

「多謝夫人。」

少婦感激涕零,接過針線後,就將丈夫的頭顱縫在身軀上,縫的時候還格外緊密,就怕他往後喝水時漏了。

當她縫妥最後一針,打好線結後,伍郎長長的呼出一口氣。

他先試着動動手指,確定手指能動後,才試着動動手臂,接着是雙腳,還有身軀。雖然還有些虛軟,但他緩慢站起身來,欣喜發現原本被魘鬼奪去的,如今全都回來7。

唯一與先前不同的,是他的頸間多了一道細密的縫線。

不敢久留的夫妻千恩萬謝後,跟隨在自行提議要帶他們離開的雷剛身後,連頭也不敢回,撐着發軟的雙腿,儘速離開庭院深深的木府。

看着愈走愈遠的高大背影,夫人有些埋怨,望着丈夫說道:

「你怎麼不留住雷剛,就這麼讓他走了?」

「算他識相,知道該早早走人。」

他不希望有任何人來煩擾他們夫妻,即使是好友雷剛也一樣。他成親後這些年來只是忍受雷剛,其實並不再歡迎。

「但是這麼一來,妹妹就要失望了。」

夫人疼惜的說着。她與丈夫是如此幸福,自然也希望妹妹能有好歸宿。

素衣少女站在門前,已經看不見雷剛,卻依舊沒有轉身。她很年輕,面容還帶着一分稚氣,雙眼清澄如水

「他會再來的。」少女的聲音脆脆的,格外悅耳動聽。

「別去想他。」

公子轉回妻子的臉,不讓她看着別的東西:

「你只能想着我,知道嗎?」

他柔聲哄着,拿掉她髮間的茶花,再幻出另一朵更紅、更黯的,重新爲她簪上。

只是,剛簪上夫人的發,那朵豔麗至極的茶花就驀地枯萎,色澤變得黯淡,花瓣一片片凋零,落在大廳的地上。

公子神色一凜,又幻出一朵茶花。這次幻出的茶花並非綻放正盛,而是已帶枯色,還沒簪上夫人的發就凋零落盡。他一而再的幻出茶花,卻一朵比一朵枯萎,凋零得也更快,到最後他能幻出的,只剩一根枯枝。

許久許久沒見過花兒凋零的夫人,看着遍地落花,不解的抬起頭來,發現丈夫的神色比枯萎的花瓣更難看千萬倍,她從來不曾看過他如此震驚的模樣。這麼久以來,她一直以爲不可能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讓無所不能的他感到驚愕。

「發生了什麼事?」

她急急追問,雙手捧着丈夫的臉,指下冰冷的肌膚,讓她更加不安。

是什麼人或非人傷害了他嗎?

有什麼人或非人,能夠傷害得了他?

公子丟開手中的枯枝,緊緊抱住妻子,整個人僵硬緊繃。這些年來,即使面對

是可憎的妖魔,他也能從容以對、面不改色,但是如今——

時間到了。

他將妻子抱得更緊,耳畔卻聽見沒有說出口的話語,被脆脆的嗓音說出:

「時間到了。」

少女轉過身來,清澄的雙眼,注視着緊緊相擁的夫妻。

「妹妹,你說什麼?時間?什麼時間?」夫人更困惑。

「我不是你的妹妹,這些日子以來,我只是讓你們以爲我是你妹妹。」

少女輕輕搖頭,素衣散發出柔和的光澤,眸子望向公子。

「你太專注於她,還有那些書冊,才讓我有機會趁虛而入。」

她雙袖一揚,原本被公子隱沒的書冊全都現形,每一冊都浮在半空中,充塞在大廳之內,如重雛的花或是蝶,書頁翻飛時窸窣有聲,一聲聲都是責備。

「當你開始蒐羅這些入魔之法的書冊,神族就起了疑心。」

她伸手畫了個無形的圓,被粉紅色指尖觸及的書冊全都着了火,一本又一本的燃燒,迅速的蔓延開來。

火光熊熊,映在她的素衣上,宛如一朵朵豔麗的花。

「你知道規矩。」

她靜靜的說:

「每一任主人掌管硯城的時間,只有五十年。期滿之後,卸任的主人就必須獻出最在乎的那人,如此才得以維持硯城的平衡。」

公子面容扭曲,怒聲大叫:

「不!」

「五十年期滿,你可以卸任了,請把夫人交給我。」

少女伸出手來,書冊在她四周燃燒,卻不能傷她分毫,火焰虔誠的膜拜她的發、她的衣。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我不會把她交給你!」

「卸任的主人,就能成爲神族,永遠不老不死。」

少女勸說着,沒有催逼..

「只要成爲神族,你就能擁有任何東西。」

「不能與她廝守,我不老不死,甚至擁有天地,都沒有意義。」

公子表情猙獰,咆哮出聲:

「我寧可入魔,也不會犧牲她!」

他揮手劈向少女,一道強烈的光芒吞噬火焰,力量強大得足以劈開整座硯城。少女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的、輕輕的擋下那道光芒。

兇悍狠絕的光芒,毫不反抗的融化臣服,落在她的衣衫上,心甘情願爲她的衣衫染上淡淡的光澤。

這麼強大的力量,他不但未曾見過,甚至未曾想像過。

「你是誰?」他的聲音竟在顫抖。

「現在——」

她聲音柔和,字字清晰,脆脆的語音迴盪在大廳中:

「我是木府的主人、硯城的主人。」她宣佈。

木府的主人,就是硯城的主人。若是男人,就稱爲公子;若是女人,就稱爲姑娘。接替他的人,竟是個猶有稚氣的少女。

他低頭望向懷中的妻子,輕撫過她的輪廓,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吻。他的手、他的吻都是那麼冰冷。

「夫君?」

惶恐不已的夫人不願意離開他的懷抱,卻被他堅定的推到身後。然後,他放開了她的手。

白袍的顏色漸次轉灰,隨着每次心跳就更深、更濃,黯淡到灰的最盡頭,是深不可測的黑,他跨過了一道絕對不能跨過的界線。爲了保住妻子,他放棄一切,寧可成魔。

少女衣衫上的色澤悄然褪盡,光芒回噬撲擊,裹住他全身,纏抱得愈來愈緊。

他先前釋放的力量爲了討少女歡心,反過來捆綁他,一層又一層的緊縮,甚至將白袍上的黑色全都擰扭出來,化作地上的一灘黑水。

粉嫩的指尖劃過綢衣,分開彼此的牽連。

他眼睜睜看着少女一步步走向妻子,身軀激狂扭動,放聲吶喊:

「住手,把她還給我!」

吐出口的每個字,都沾着血。

少女轉過身來,看着雙眼通紅,狂亂得幾乎要失去人形的公子。

「我不能縱容你危害硯城。」

她舉起手來,空氣都倏地收攝,日光消失,太陽在她手心中亮起,炙熱剌眼,讓他雙目全瞎、身軀融化。

殘存的聽覺,只聽見那可恨的聲音脆聲宣佈:

「奉神族之命,我判你流放到萬里之外,不得再歸回硯城。」

強大的力量撲向他,像是太陽砸落在身上;他騰空飛起,像顆慧星般遠離硯城、

遠離心愛的妻子,在無盡的痛楚中吶喊:

「把她還給我——」

硯城之底,深之又深的石縫中,魔物微微一動。

他醒了。從三年多前那個被迫與妻子分開的惡夢中驚醒。

這些日子以來,他夜夜都會夢見那日的景況。

淚水從深陷的眼窩流出,滴落到石上,腐蝕出一個個凹洞。

他不想作那個夢,卻更不想忘卻那個夢,因爲那是他與妻子最後的記憶。他寧可保留濃烈的恨意,在夢中一遍遍重溫,讓恨意侵蝕他的良知、他的魂魄、他的身軀。

如此,他才能化爲最黑暗的魔,沿着碎落的粉末,一點一滴的充補,爬行過萬里之遙,回到硯城。

他要來找回妻子。

她深愛的妻子啊!

把她還給我。

沒有心的魔物,哀傷的無聲呢喃。

把她還給我。

他張開嘴,深深的、恨恨的咬住自己的手,直到咬出腥臭的液 體。

把她還給我。

帶着疼痛,他閉上雙眼,期待能再度夢見那個惡夢,夢裏有妻子的柔情、妻子的溫度、妻子的髮香……

魔物在入睡前,流着腐蝕的淚,哀悽的低語着:

「把她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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