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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助你幸福》 / 余宛宛 / 第4章 / 共24章

隔天一早,夏喜言搭捷運回到以前就讀的大學。

學校就位在港口附近,吹來的風依舊有着太陽的暖、海洋的鹹以及漁船上柴油發電機的味道。

她空着胃,想到城隍廟口吃一份旗魚黑輪。和臺灣許多夜市的發跡過程一樣,這裏的小喫也是沿着廟宇前的廣場開始發揚光大的。還沒走到城隍廟前,她的腳步便已經自動自發地先走到了入口處的汕頭乾麪店門口。

這家麪店,是她第一次請駱靖天喫飯的地方。

那天,他們在“昨日”咖啡廳初次見面,喝完咖啡後,駱靖天從他的車子後座拿出一臺摺疊腳踏車,陪着她從“昨日”騎回大學校園。

半個小時的車程裏,駱靖天像個導遊似地逐一向她介紹鹽埕區港口的過往繁輩,從兩旁低矮的房子說起拆船業,說起當年美軍在港口駐守時的熱鬧,說到後來,她鼓掌叫好,堅持要在廟口請他喫這家汕頭乾麪。

“廟口那家旗魚黑輪也很好喫。不過缺點是不能買對面的臭豆腐過來喫。”她指指旗魚黑輪店外圓桌上貼的幾個大字——

“禁止在此喫臭豆腐”。

“你喜歡臭豆腐?”

“是,我覺得它們應該改名爲香豆腐。”

駱靖天笑了。

他笑起來會眯成一條線的眼眸,讓他的斯文外貌多了分可愛的性感,她的胸口緊窒了下,懂了什麼叫做心動。

那天之後,他們一直保持聯絡,駱靖天會開車到她的學校說要去散步,然後給她帶上一份吳寶春曾工作過的“帕莎蒂娜”的酒釀桂圓麪包。

那樣的用心良苦,對照着他在老婆出現後的翻臉不認人,更顯得諷刺。

雖然她知道第三者的立場就是沒有立場,她甚至看不起自己當時求他到她身邊的乞憐舉動,但她那時就是無法斬斷對他的想念,有幾次還帶着小喫等在他的工作室門口,不管他怎麼罵,她都不走……

這些往事讓夏喜言背後一陣惡寒,她不敢多想,快步走進麪店,點完餐後,找了個位子坐下。

“小姐,你一個人喫這麼多喔?”阿姨端面來時問道。

夏喜言一怔,看着桌上的兩碗汕頭乾麪、一碗湯、一盤青菜與滷味。

這哪裏是她的食量,只是她腦子正想着駱靖天,便點了兩人以前常喫的分量……大腦的記憶果然不可小覷。

“阿姨,歹勢喔,我忘記跟你說有一碗麪、一碗湯和滷味是要外帶的。”她用臺語說道。

“沒關係啦。”阿姨快手收走要打包的食物。

她看着桌上的一碗麪和一盤青菜,突然覺得它們看起來好孤單,所以她大口吃面,把它們全都喂進肚腸裏,讓它們跟她的胃互相取暖。

放下筷子後,她發現麪店的生意比以前更好了,那時候來用餐的都是附近居民,現在來用餐的都是邊看着桌上食物邊拍照的觀光客。

夏喜言起身付錢,接過她的外帶食物,繼續走進大太陽底下。

不遠處有一個倒在騎樓下打瞌睡的遊民,她把那份外帶食物放到他腳邊後,便繼續順着港邊那一排小型漁船的停泊處往大學校園方向前進。

喫完小喫覺得口渴的她買了瓶水,想起最後一次送小喫給駱靖天的情景。

“叫你不要再送東西過來了,聽不懂人話嗎?”駱靖天站在工作室門口,冷冷地說。

“可是,你以前最喜歡喫廟後的海產粥,還有他們的炸魚腸,你說他們的胡椒鹽有中藥的香味……”

“我討厭小喫。”

“不可能……”她不相信。

“我對味素過敏,每次和你出去喫那些東西,我都要先喫抗過敏的藥。”他瞪着她。

“騙人。”她的淚水已經在眼眶裏打轉。

“你根本不關心我,你關心的是你自己。我有老婆了,跟你只是玩玩的,拜託你離開,不要再對我死纏爛打了。”

“給我一點時間讓我習慣……”她邊擦眼淚邊說道。

“滾。”

砰!工作室的門當着她的面甩上。

“我很關心你的,我知道你習慣穿Giorgio Armani的襯衫,因爲你穿他們家的衣服版型最挺,而且可正式、可休閒,我知道你的牀單要用五百支紗的埃及棉,你不愛甜食,不喝加糖的飲料,我只是不知道你會對味素過敏啊。”她喃喃自語着。

她蹲在門口,悲慘地發現她被情緒帶着走,根本不知道她找他能做什麼,可他卻清楚地知道他要的是什麼,所以明白地告訴她——

他不要她。

夏喜言驀地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現在才明白她那時的心情。

她那時只是希望他跟她說,他真正愛的人是她,不是他的太太,她希望他跟她說要她等他、安慰她,跟她說一切沒事……

年輕時的她真如他所說的,只想着自己。那現在的她還是隻想着自己嗎?

不,她是發覺到自己對駱靖天的藕斷絲連,所以纔想回到現場確認這一切。因爲她不想傷害趙季慶,她不能在心裏還在乎着另一個男人時嫁給他。

夏喜言皺着眉,朝着校園慢慢前進。

她的學校位在海邊,岸邊防波堤旁邊那一個個的圓形洞口沒什麼改變,每一個洞口能勉強容納兩個人,附近學生們總愛戲稱那是“情人座”。

駱靖天沒陪她坐過一次所謂的情人座,因爲他說他沒辦法忍受看到她有一丁點落海的風險。

“屁話,搞不好是他自己膽子小。”夏喜言在嘴裏咕噥了一聲,覺得他可以拿奧斯卡最佳男演員獎。

夏喜言走進校園,看着拿手機拍照的人,突然想到今天還沒打卡,連忙拿出手機補上,然後,她看着那些騎着機車與她擦肩而過的青春臉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駱靖天不會騎機車,這對於一個住在南臺灣的成年人來說,幾乎可以被列入奇人奇事。

他們剛談戀愛的時候,要在巷弄間尋找小喫,總是她載着他呼嘯而過,有好幾回,她還故意擺出重心不穩要撞牆的樣子來嚇他,只要看到他那張八風不動的臉龐被嚇到發青,她就會笑到東倒西歪。

當然,她後來才知道他不騎機車的原因,原來是他兒時曾經出過一場嚴重的車禍,當時就是因爲機車而發生意外的,那場車禍讓他在牀上躺了三個月,之後她騎機車載他時,自然也就更加小心謹慎了。

只是她現在回頭想,愈想愈覺得疑惑很多,如果駱靖天只是想趁老婆不在國內的期間來場豔遇,他何必演得那麼認真?如果會對味素過敏,那他怎麼還願意陪着她東南西北地尋找小喫?既然對坐機車有心理陰影,爲什麼要對她妥協?他真的有那麼空虛寂寞到急着找人陪嗎?還是——

他其實對她動過真心?

夏喜言驀地停下腳步,明白得道禪師爲什麼會因爲自問自答而開悟了。

她懂了她開始這段旅程的真正目的了!

不僅僅是爲了要對趙季慶公平,也不只是爲了要遺忘,重點是——她要證明自己曾經被深深愛過。

如果她能證明她值得被愛,這樣她日後才能相信她可以擁有婚姻。

天啊!原來時間過去這麼多年,她學成歸國、擁有一份穩定事業,但她卻一直不相信自己可以擁有幸福。

夏喜言心臟狂跳,抓着衣服前襟,激動到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卯起來往前狂奔。

天啊天啊……原來她對自己的信心,居然如此薄弱。

這纔是最大的問題所在!

她跑了一分鐘,發現久坐辦公室的三腳貓體力加上上坡路段的難度,已經讓她差不多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了,於是她停下腳步,彎身重重地喘着氣。

一位朝她迎面而來的男人,停下來看了她一眼。

“沒事,體力差,跑得太喘了……”夏喜言不好意思地說。

男人沒離開,推了下無框眼鏡,眯起眼打量着她。

夏喜言看着他,漸漸覺得他有點眼熟,好像是在媒體上看過的人,一個偶爾會上訪談節目的教授……

媽啊,他是白致平求來幫她寫推薦函的教授鄧育成!

雖然她與他之前沒見過面,但他算是校園名人,她認得他也是應該的。

六年前,白致平因爲見她一次又一次地回頭求駱靖天回到她身邊,求到萬念俱灰,只差沒跳海,所以他不知打哪兒找來的門道,替她找到這位極有分量的鄧育成教授幫她寫研究所推薦函,還讓鄧育成替她在美國安排了一份出版社的實習工作。

後來她一回到臺灣,憑着那份實習經歷和國外文憑,找到了外文編輯的工作。若說她的生命中第一個該感謝的人是白致平,那第二個就是鄧育成。

當時她畢業回國後,曾跟白致平說過想向鄧育成致謝,但白致平跟她說,鄧育成最不喜歡已經畢業的學生回去打擾,她才因此作罷。

今日碰面,也算天意吧。

“教授好。”夏喜言立正站好。

“你是……”鄧育成眯起眼,再次上下打量了她之後,像被蜜蜂蝥到似地一震,脫口說道:“夏喜言?”

咦,她根本沒跟他見過面,他怎麼會認得她?

夏喜言蹙起眉,小心翼翼地問:“教授認得我?”

鄧育成抿了下脣,好一會兒之後才說道:“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你……過得好嗎?”

夏喜言一怔,怎麼又是這個問題?莫非這是南臺灣的最新流行用語?

“很好啊,放假回來母校看看,沒想到會遇到教授。”夏喜言客套地說道,畢竟與他不熟。

“真的很好嗎?在哪裏工作?生活得怎麼樣?”

雖然不解鄧育成爲何激動得像是找到了失散的女兒一樣,她還是基於禮貌地回答道:“在出版社做事,生活還過得去,前陣子剛訂婚。”

“訂婚了……”鄧育成深吸一口氣,表情複雜到夏喜言差點以爲她有個分身跟他交往過。

“教授,冒昧請問一下,我們有共同的朋友嗎?因爲您好像跟我很熟的樣子……”她忍不住問道。

鄧育成看着她,沉吟了一下後,指指運動場的方向說道:“有空嗎?我們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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