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封這次陪妻子返鄉探親,隨行的馬車共有三輛,爲避免過馬車顛簸,一路不疾不徐的走着,爲了不讓胡蘭悅受寒,他還命人在馬車裏鋪了厚厚一層氈毯,車裏還設了臥榻,讓她累了隨時可以躺下來休息。
一路來到豐水城,已是第四天午後。
胡家早已接獲消息,待他們一到,胡蘭悅的三個兄長和兩個嫂嫂一塊出來迎接他們。
聽聞這次回來的不只有小妹,還有從未來過胡家的妹夫,胡家三個兄弟紛紛摩拳擦掌,準備好好「招呼」這個難得登門的妹夫。
以往在盛家的地盤,他們拿盛明封沒轍,這回來到自家地盤,他們定會好好儘儘地主之宜,來招待這個讓他們的手癢了很久的妹夫。
因此在兩人帶着瑩瑩下了馬車,胡原、胡涯、胡宵與妹妹寒暄幾句,便將妹子交給自家妻子領着先去見爹孃,接着三人一塊上前圍住了盛明封。
「喲,真是稀客,今兒日頭莫非是打西邊出來了?」老大胡原酸了盛明封一句。
「瞧瞧,我見到誰了,我還以爲這天要下紅雨了呢,大貴人竟然大駕光臨寒舍。」老二胡涯也不客氣的嘲諷。他與老大胡原都長得像胡鼎元,方頭大臉身量魁梧。
「大哥,我已經忍很久了,可以揍這小子了嗎?」老三胡宵兇猛得如同惡虎一般緊盯着盛明封,彷彿只要大哥說一聲好,他就要撲上去狠狠撕咬。
與身量魁梧的兩位兄長不同,老三的相貌與妹妹一樣偏向母親鄭氏,五官俊美,身量削瘦,嗜武成癡的他原先在得知妹妹在盛家的遭遇時,一度要上京去揍妹夫和盛家的人,但被爹孃和兩位兄長給攔阻下來,不准他前往京城,他這纔不得不忍了下來。
胡原攔着三弟,「還不可以,要等他見過爹孃再說。」
胡宵催促,「那咱們快拉他去見爹孃吧,見完之後,我要把他揍得他爹孃都認不出來。」
「欸,那不成,那樣會讓人說咱們胡家太野蠻了。」胡原裝模作樣的搖頭。胡涯則教導弟弟,「阿宵,俗話說打人不打臉,你若真要打他,別往他臉上打,挑他衣裳底下看不見的地方揍,讓人瞧不出來就成。」
聽着胡家三兄弟就這樣當着他的面討論揍他的事,盛明封想發作卻又發作不得,他心知因他過去冷待妻子,致使胡家對他不諒解,所以纔會一見到面便給他下馬威。
他頂着胡宵那宛如惡獸般兇狠的眼神,朝三位舅子拱手一揖,誠心誠意道:「過往的事是我不對,望三位兄長見諒,此後我會好好待蘭悅。」
「喲,您可是堂堂戶部侍郎,咱們只是平民百姓,這禮可受不起,萬萬使不得。」胡原嘴上雖這麼叫着,身子卻站得直挺挺,沒一點要避讓的意思。
胡涯裝腔作勢的接口,「您是大人,怎麼會有不對之處呢,縱有不對,也是咱們的錯,是咱們千錯萬錯,不該把小妹嫁進盛家。」
胡宵不耐煩兄長們你一句我一句的嘲諷,索性一把扣住盛明封的手腕往前拖,「走,跟我去見爹孃。」見完,只要爹孃說可以揍這人,他會把他揍得滿地亂爬!
胡原也沒攔着他,嘴上卻假意叮囑,「阿宵,侍郎大人金貴的很,你可當心點,別讓他傷着了,否則小心他治你的罪。」老三力大無窮,又自小習了一身的好武藝,被他那手勁一握,縱使沒被捏碎骨頭,也免不了要瘀青。
胡涯瞥着前頭被弟弟拽着走的盛明封,摸着下頷忖道:「瞧他那樣子,似乎是真的後悔了,決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胡原一巴掌拍向老二的後腦杓,「什麼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瞧你說的,人家堂堂戶部侍郎,怎麼被你說得像是海捕文書上哪個殺人越貨的江洋大盜,或是偷雞捉狗的盜賊?」
「那這話該怎麼說好?」胡涯虛心向兄長討教。
胡原輕咳一聲,兩手負在身後,神色認真的教導弟弟,「他以前罪大惡極,現在能幡然悔悟、痛改前非,咱們就給他一個機會,讓他贖罪改過吧。」
胡涯瞄了一眼兄長,罪大惡極?說得他以前是殺人無數,惡貫滿盈的兇徒似的,他也好想拍大哥一巴掌,不過想到拍下去的後果,只得忍住了。
「大哥,你說爹孃會這麼輕易饒了他嗎?」
「這就要看蘭悅的意思了,若是小妹肯原諒他,咱們再爲難也是讓小妹難做。」盛明封再怎麼說與妹妹都是夫妻,這夫妻倆的事,旁人是最難介入的。
「真可惜,咱們原本打算待小妹這趟回來省親時,就不讓她再回盛家去受罪,照這情形看來,八成留不住她了。」方纔妹妹與盛明封一塊下馬車時,他留意到兩人舉止和眼神之間流露出來的親暱,那是感情甚篤的夫妻纔會有的。
胡原輕輕端了弟弟一腳,笑罵,「可惜什麼,蘭悅能過得幸福,不比什麼都重要嗎?」妹妹這次回來,與往年不一樣的不僅是盛明封親自相陪,還有她眉目之間散發出一抹發自內心的歡悅之色,顯見這段時日,妹妹確實過得很好。
這頭,盛明封被胡宵拽着進到廳裏,胡蘭悅已帶着女兒拜見了爹孃。
鄭氏抱着外孫女,疼愛的揉捏着她的小臉蛋,「哎喲,姥姥的小心肝,可想死姥姥了。」
「瑩瑩也想姥姥。」
胡鼎元瞅見後頭跟着進來的盛明封,假裝沒瞧見,存心晾着他,佯作喫醋的抱過外孫女,「那瑩瑩不想姥爺嗎?」
「一樣想。」瑩瑩甜甜的回了句,接着說:「瑩瑩做了禮物要送給姥姥和姥爺哦。」她拿出了兩個紅色的錦囊,把一個遞給胡鼎元,一個給鄭氏。「裏面瑩瑩塞了香料,娘說佩戴在身上可以提神醒腦。」
接過外孫女親手做的禮物,可把兩老給逗得笑咧了嘴,雖然那錦囊縫得有些粗縫,但那是孫女兒的一番心意,哪裏捨得嫌棄,抱着她又親了一通,兩夫妻才笑吟吟的把早準備好要給外孫女兒的壓歲錢給了她。
斜睨了杵在一旁等着向他們拜年的盛明封一眼,鄭氏抱着外孫女問:「不如瑩瑩就留下來陪姥姥和姥爺,不走了好不好?」
「那爹孃也留下來不走嗎?」瑩瑩稚氣的問。
「你爹忙,咱們留不住他。」
「娘。」胡蘭悅明白爹孃是心疼她,所以刻意晾着盛明封不理,但見已晾着好一會兒,也差不多夠了,她上前將女兒抱下來,吩咐丫鬟將瑩瑩帶去後院找兩位兄長的孩子們一塊玩耍,接着便過去拉着盛明封,一塊來到父母跟前,向他們拜年。
「小婿拜見岳父岳母。」盛明封撩起袍擺,向他們跪下磕頭拜年。
這是女婿首次向他們拜年,胡鼎元夫妻互覷一眼,等了好幾年纔等到這唯一的女婿上門來向他們拜年,兩人心頭都有萬千的感慨。
「起來吧。」原本還想刁難他一番,但見女兒含笑侍立在一旁,那氣色相較於以往獨自帶着瑩瑩回來時要好上許多,兩人心頭不禁一軟,也不再爲難他,只要他能善待女兒就夠了。
鄭氏殷勤的招呼女婿,「這次難得回來,就多留幾天吧,咱們也有許久沒瞧見瑩瑩這丫頭,想她想得緊呢。」
盛明封連忙回答,「岳母說的是,朝廷過了十六纔開印,我難得陪蘭悅她們母女回來,本就打算多留幾天陪陪岳父岳母,只要趕得及在十六前回京便可。」
聽他這麼說,胡鼎元夫婦很滿意,吩咐下人先領他們進去歇着,晚上再爲他們設宴擺席。
而拽盛明封進來的胡宵見爹孃竟沒打算要揍他,那張俊美的臉龐流露出一抹怒色。
「咱們先前不是說好了,等姓盛的一來就狠狠揍他一頓嗎?」沒能大展身手,讓他很不滿。
跟在後頭進來的胡原只得拍拍三弟肩膀安撫他,「他看起來似乎已經痛改前非,看在蘭悅的面子上,咱們就先饒過他這次,他要是再敢待蘭悅不好,再讓你揍他。」
「可我現在不打人手很癢。」胡宵微微眯起眼。
胡原推了老二一把,「那你找你二哥練練手。」說完,他趕緊閃人。
猛不防被推出來的胡涯罵道:「大哥,你怎麼能這麼沒義氣出賣兄弟!」他來不及跑,被老三一把揪住衣襟,拖往練功場去。
「老二,你先頂着,我晚點再來替你!」胡原沒半點誠意的嗓音笑嘻嘻傳來。胡涯氣得瞪向老三,把話先說在前頭,「阿宵,先說好,我只陪你走十招,十招後你就找大哥去。」
胡宵沒吭聲,打得正順手的時候,誰還記得十招的事,而且大哥可沒二哥耐打,在他手上走不了十招。
半個時辰後,練功場上傳來胡涯氣喘吁吁的叫罵聲——
「胡宵,你是想要謀殺兄長嗎,還不給我住手!」
「……他在家廟養病那時,我們解開了誤會,盡釋前嫌。」
鄭氏的寢屋裏,久未相見的母女倆正在敘話。
胡蘭悅隱下她與盛明封互換身子的事,簡單的述說經過。雖不想隱瞞母親真相,但當初那事委實過於離奇,她與盛明封約好,那事除了他們兩人,對誰都不再提起。
「這麼說在他養病時,你因照看他,卻意外讓他發現你患有心疾之事,而在得知真相後,他不僅沒有責怪咱們當初的隱瞞,還因此對你生起憐惜之心?二這事在女兒先前寫回來的信裏,多少提及了一些,只是她沒多說細節,因此鄭氏才趁這時詳加詢問女兒,聽完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嗯。」胡蘭悅輕應了聲,同時在心中暗暗向母親道歉,她無法把全部的真相告訴母親,只能這麼說。
鄭氏嘆氣,「要是早知這般,當初咱們就不隱瞞盛家你自幼患有心疾之事。」
當年也不是沒有其他達官貴人想借着與胡家聯姻,來拉攏胡家爲他們效力,然而這些達官貴人都瞧不起胡家乃一介商賈,只願給蘭悅一個妾室的名分,正室就甭想了。
她共生了三子一女,膝下就只有這麼一個寶貝女兒,哪裏捨得去讓她去當別人的小妾,自然不肯答應。
結果是順安侯府主動提出願讓次子盛明封迎娶蘭悅爲正妻,而盛明封自十九歲中了探花郎以來,可說是平步青雲、官運亨通,頗受朝廷重用,前途不可限量。
見盛家如此有誠意,願讓盛家最出色的兒子迎娶蘭悅,他們自是很滿意的答應了這樁姻事。
當時哪裏料想得到,蘭悅嫁過去後,遭到盛家滿門的冷待,盛家只貪胡家的錢,讓他們夫妻爲此後悔不已。
胡蘭悅挽着母親搖頭道:「娘,夫君能因此憐惜我體恤我,並不代表盛家其他人就能接受。」
「哼,他們若敢嫌棄你,咱們就不回去了。」提起這事,鄭氏拉着女兒的手,興高采烈的告訴她一個好消息,「你三哥幾個月前,意外救了落難的清河王世子,還同他義結金蘭,成爲異姓兄弟呢,清河王因爲感激你三哥救了他兒子,把好幾筆
買賣交給咱們幫忙打理。有了清河王當靠山,往後咱們就用不着再看盛家的臉色了。」
心知這幾年來盛家貪得無厭的需索,早就令爹孃和幾位兄長心生不滿,如今聽母親這般說,胡蘭悅心中也很欣喜,好奇的問起三哥是怎麼救下清河王世子的事。
鄭氏約略向女兒說起,原來,清河王世子被家中的惡僕勾結外人擄走,並向王府勒索鉅額贖金,然而那些人在拿了贖金後,卻因被世子見過真容,打算殺之滅口,就在他們要動手之時,恰好胡宵路過,仗着過人的身手,打跑了那幾名惡徒,救下了奄奄一息的世子。
就在母女倆在房裏說着體己話時,胡鼎元也找了女婿談天說地論古今,東南西北扯了一番,最後才意有所指的說了句,「咱們胡家雖然不像前朝陶朱公、石崇那般富有,可家裏多養幾個人喫飯還是不成問題的。」他想試探盛明封是不是真心對待女兒。
「岳父多慮了,小婿的俸祿雖然比不上胡家的財富,但也養得起妻女,請岳父無須擔憂,倘若今後岳父不想再與盛家合作也無妨。」
胡鼎元抬眉訝道:「這是老夫人的意思?」
「不,這是我的意思。我知道當年盛家與胡家在名義上雖是一塊合作,但盛家並沒有拿出多少錢,這些年來胡家給盛家的早已超過許多。」他心中既已認定了蘭悅,就不願讓盛家繼續向胡家討錢。
「你真這麼想?」胡鼎元若有所思的看着他。
「沒錯。」盛明封正色頷首。
胡鼎元見他這話似是真心實意,暗自欣慰,「你能這麼想倒是不錯,不過你母親想必不會同意。」
自家母親是什麼樣的人,盛明封心裏明白,但兒不言母過,他也不好當着岳父的面批評母親的不是,只委婉的表示,「母親那裏,我回去會同她說。」
盛家的情形胡鼎元多少也知道一些,明白盛家的事全由李氏作主,而她哪裏捨得放掉他們胡家這株搖錢樹,只怕盛明封也說不上什麼話,因此擺手道:「這事你就不用管了,你母親那裏我自會應付。」只要盛家能善待蘭悅,他不會真斷了盛家的財路。
與女婿談到這兒,確認他是真心對待女兒,胡鼎元也總算是安下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