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時,鄭仁凱會做什麼?
他四點起牀,井然有序、條理分明,整理好行聶,在天還鬱藍的早晨,背行龔去爬山,走在片片綠萌下,空氣瀰漫草木香,他身心舒暢,沿途拍下山林景緻,一路上研究昆蟲與飛鳥,最終汗水淋漓地攻頂,站在山巔迎着風,讓風吹乾汗水,他傲然站立,遙望大臺北市,有登泰山而小天下的快活,他是精力旺盛的。
下午,他約朋友打籃球,好兄弟們互相揶揄近日把妹心得,分享NBA最新賽事,沙盤推演各球隊戰術,如此將體壇風雲數落完畢,衆兄弟們各自約時髦辣妹來會合,大夥去喫晚餐,再殺到KTV或夜店賴。
這羣男人喝酒、聊天、把妹,有時,鄭仁凱這天的終點,會在某個豔女的香閨,進行銷魂刺激的夜間活動,最後,才心滿意足的返家休息,結束身心盡興的假期。
鄭仁凱的休假日,充滿耗費體力的活動,他絕不一人在家,任四方屋牆吞沒自己,他討厭獨處,他會慌,會被某種陰暗情緒攻擊,會想到很多過去,恐懼很多未來,過去他被爸爸貶低責罵股打,是家暴下長大的孩子,使得他偶爾獨處,會忽然懷疑起自己存在的價值。
他也害怕想未來,他最重視的媽媽,他可憐的媽媽,長年住院,腎臟衰竭,身體一日比一日壞,他無法面對這種痛,他跟舅舅努力延長媽媽的生命,甚至決定捐贈自己的一顆腎臟給媽媽,但被她拒絕。
註定好的生離死別,等在前方,過往黑暗的記妃,又在後頭追着,有時他感到喘不過氣,看似成功的他,卻無力對抗心中陰影,感到壓力大時就藉着各種活動發泄壞情緒。
鄭仁凱刻意用輕浮快活的形象度日,掩藏內心的脆弱跟自卑,有時,他幾乎要以爲,自己確實活得很快活,尤其在跟哥兒們相處時,他厚待兄弟,得到大家敬重,某些時刻,他覺得自己真能呼風喚雨,很了不起,已不再是兒時那個連媽媽都保護不了的弱者。
休假時,填滿各項活動,讓他熱鬧精彩,歡樂到忘了去思考太嚴肅的問題,不過,這回休假……前半段行程大同小異,山爬了,昆蟲跟鳥欣賞完了,和好兄弟們球也打了,話也聊了,到了約辣妹出遊時,他卡住了,他檢視通訊錄,不知哪根手指賤,叫出戴巖靜的照片。
在燒肉店,她滿嘴塞着燒肉,一臉驚愕地被他照了相。
真夠滑稽的,鄭仁凱笑了,有哪個女人會喫到這麼不顧形象啊?
又叫出一張照片,戴巖靜的溼身照。
在麥當勞溼透的餐桌前,她頭髮、眼鏡、臉,全都溼,她瞪他,不爽他拍照,可是厚重鏡框,讓她的憤怒顯得滑稽,拿無殺傷力。
不知戴巖靜在做什麼?
她休假都怎麼過?她絕不可能跑夜店,她的休間活動又是什麼?真好奇。
鄭仁凱驚訝,怎麼又想到她了?!
更可怕是,稍晚,當他返家在浴室洗澡時,竟然一直照鏡子,檢視身上的肌肉,納悶一身精實肌肉到底哪裏噁心?竟被那女人唾棄。
是的,唉,嘆息。又想到戴巖靜了。
嗚……可惡,嫌他肌肉噁心?多少女人垂涎它們啊!
休假時,戴巖靜會做什麼?
雖然在「珍奇藝社」上班自由,沒有硬性規定下班時間,除了顧店的社員,其他人都可以自由外出,但是爲了配合公司開會方便,每天早上八點,大家要到社內打卡,這點讓愛睡覺的戴巖靜非常痛苦。
所以每到假日,爲了彌補平日早起的辛苦,她一定睡到中午,好滿足的一來在牀上打滾,以牀爲領地,打電腦逛網站看影片,翻閱平日看美食節目做g筆記,挑選本日進攻的美食店,依照想喫的幾家店或路邊攤,規劃遊玩路線,遲到下午,她這才懶洋洋出門,一路喫到爽,最後撐看肚,心滿意足返家。
這時,通常天已黑,人也喫累了,她攤在沙發,開始翻閱沿沙發邊緣及沙發後邊堆疊起來滿坑滿谷的書,是的,她是標準書呆子,近視眼就是這麼栽培出來的,唸書時爲了考試讀書,現在,是爲了興趣讀書。她好認真的,書裏都畫重點、做筆記,腦中有豐富知識,透過書本窺見大千世界,比親身遊歷還舒適,而且不費體力又不麻煩,她不是在看書,就是在看電視。最後她會泡個熱水澡,悠哉悠哉上牀,繼續睡,應付接下來的工作日。
她討厭勞動四肢,就愛這樣懶散的躺啊,睡啊,喫啊。
這是戴巖靜犒賞自己的休假模式,這樣的模式已經維持很多年。偶爾妹妹會參與朝拜美食的行程,偶爾在爸媽逼迫下,她會非常心痛地放棄一、兩次休假,返家當孝順的女兒,然而大部分休假時光,她都能這麼盡興。
沒有別人,只有自己,想幹麼就幹麼,想喫啥就喫啥,不知多快樂。
然而,這次休假,當她又喫到身體鈍鈍、腦子昏昏,返家躺沙發時,她不像過去那些休假夜,感到滿足平靜。
她有心事。
這事困擾她好幾天了。
她的手一時犯賤,打開電腦,搜尋「臺北御龍」隊的籃球球員吳志遠的資訊,發現他在一年前,因練習屢屢遲到,被球隊開除了。
戴巖靜很霆撼,印象中吳志遠很負責,怎麼會犯這種錯?當初在大學時,他就是因爲球技傑出,品行良好,才經教練推薦去「臺北御龍」當練習生,後來被留下參加SBL比靠,因出色表現,獲「臺北御龍」簽約成爲正式球員,他這一路多麼努力又辛苦,現在……他被開除?
當吳志遠的相片一張張出現在電腦蛋幕中,戴巖靜的心思,也跟着回到過去。
她愛過這個男人。
他很高,斯文白淨,臉上永遠掛着善意的微笑。
他們讀同一所大學,在某個寒冬又大雨的午後,她沒帶傘,卻趕着去見教授,當她冒雨跑過校園,有人遞過傘來,送她一程。
後來,才知道他叫吳志遠,是籃球隊隊長。
那是他們認識的開始,也是戴巖靜怦然心動的起初。
從此,她的心有很長一段日子,不屬於她,她追逐他的身影,跟他成爲好友,發展成曖味的關係,直到,吳志遠的心,也不再屬於他自己,他把心,獻給她的朋友,美麗的黃聖雅。
往事歷歷在目啊!
當她因爲失戀,重新調整生活,因爲傷心,變得只關注自己,適應單身日子,不再寄託愛情,她漸漸忘了寂寞,甚至愛上沒有人的逍遙快活,情緒可以完全自主,不被另一個人影響,她幾乎認定這是完美的生活,沒有匱乏,沒有波瀾。
可是……巖靜關上電腦,吳志遠在心中的影子怎麼也抹不掉,舊愛的消息,舊愛的模樣,侵略她平靜的世界,她又有那種心被勒住的感覺了。
下雨,天空灰濛濛,坐在自己經營的二十四小時「寂迷」運動餐廳,鄭仁凱很悶,自從跟戴巖靜有過交集,他就常心神不寧,她批評他的話,一再在腦子裏回放,簡直像犯了強迫症,他無法控制的會一直想一直想。
我的肌肉很噁心?
馬的,是哪裏噁心了?!
她爲什麼那麼討厭我
我明明很受女人歡迎啊?
不合理,太不合理。
中午前,餐廳沒什麼客人,鄭仁凱憂鬱的神態員工注意到了。
平日,老闆來店裏時,總是精神奕奕跟員工互動,雖然身爲老闆,但是他以對待兄弟的方式照顧員工,大家感情好,氣氛輕鬆愜意,但是,今天他是默默地走進店裏,拿了報紙,走到屋檐下露天座位看,可是他顯然看不下去,攤着報紙,對看細雨發呆,一直皺着眉頭思考,彷佛遇到攸關性命的困擾。
員工在他後邊裝忙,折桌子又擦破瑙,竊竊私語。
「大哥怎麼了?」阿胖問,他跟阿瘦努力揣摩大哥的心思。
「我看,大哥是有煩惱。」阿瘦捻着師爺胡,眯起原本就已經夠細的眼睛掂量着。「大哥從來沒有這麼低調過,還多愁善感對着小雨發呆,太奇怪了。」阿胖阿瘦本來是混黑道的,受到鄭仁凱感召,跑去翔塵當保全,現在又跟着大哥開運動餐廳,一路受大哥照顧,他們非常敬重大哥。
尤其是憨傻的阿胖。「這世上還有我大哥解決不了的事?不可能。」想他大哥要做什麼都會成功,意氣風發,信心滿滿,設事可以難倒他的。
「阿胖一一」阿瘦搭住阿胖肥厚的肩膀。「我猜,大哥在思考非常嚴肅,甚至是攸關國家前途的大事,說不定大哥想選立委,爲社會做點有意義的事,你不覺得他很適合當立委?熱心助人,又照顧晚輩,重點是他那麼帥,光婦女票就會中了。」
「如果大哥參選,我全家力挺。」
「你是孤兒,哪來的全家?!」
「噓,你看。」阿胖指着鄭仁凱。
鄭仁凱似乎有了想法,拿出手機打了電話。
兩人豎耳傾聽,想知道大哥在煩惱什麼。
聽見老闆對電話彼端的人興奮道:「舅舅,剛剛有客人送了一大堆麪包給我們,我喫不完,現在拿去給你們?……是啊,喫不完很浪費,趁新鮮,我現在過去一一一」阿胖驚駭。「有人送麪包?在哪?我要喫。」
「噓。」阿瘦說:「麪包可能是代號。」事情纔沒那麼單純。
「代號?」
「拜託,大哥那麼煩惱,怎麼可能只爲了麪包?!」鄭仁凱確實心中複雜,五味雜陳,他將手機放入口袋,轉頭,對夥計說:「我出去了,有事CALL我。」
「那個……麪包?」
「大哥放心,這有我們。」阿瘦捂住阿胖的嘴。
鄭仁凱穿上外套就走,阿瘦罵阿胖。
「笨蛋,設看到大哥表情嚴肅,就跟你說他講的麪包不是真的麪包。」這時,周杰晃進店裏,見鄭仁凱要出去,追上去。「去哪?我今天放假我們去打球啊,喂?」
「去買麪包。」
「麪包?等等,我跟你去。」
阿胖阿瘦看他倆穿過馬路,真走入麪包店。
「爲什麼大哥跟他舅舅說有人送我們麪包,結果自己跑去買?」阿胖抓着頭髮,想不通。
「所以嘛。」阿瘦嘖嘖道:「我就說,能讓大哥煩惱的事情肯定不簡單,你啊,太餞了,他們可能是去麪包店喬事情。」最好是。
十分鐘後,阿瘦阿胖目瞪口呆,看着老闆跟朋友拎着兩大袋麪包出來,上車離去。
阿瘦說:「他真是爲了買麪包?!」
阿胖說:「還不是買給我們的。」心寒啊!
周杰陪鄭仁凱買了一大堆麪包,跟他前往「珍奇藝社」。
在車上,聽鄭仁凱一邊開車,一邊控訴戴巖靜罪狀,她毀了他新買的鞋,還有,他們在麥當勞發生的慘事,以及她那句「肌肉很噁心」的控訴。
「……你說她講的是人話嗎?還批評我的身材,等一下你就知道那種女人嫌棄我這種型男有多搞笑了,等一下。」鄭仁凱瞥一眼周傑的腳。「不是買鞋子給你,怎麼不穿?!」
「那麼貴的鞋子,捨不得。」
「買了就要用啊,幹麼捨不得。」
「這雙還可以穿啊,等壞了我才換。」
鄭仁凱揺頭嘆。「鞋口都裂那麼多次了還不換,唉,你跟那個『眼鏡』搞不好很合。」她也是,一件破外套穿那麼久都不換。
到了「珍奇藝社」,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社裏。
正是午餐時間,大家見到鄭仁凱跟他朋友,一干女性紛紛打消外出覓食的念頭,又是給他們泡茶,又是熱情招呼,圍在他們周圍打轉。
「老闆說你帶麪包來請我們喫。」郭曉陽笑咪咪過來。
「剛好有客人送我,來,大家儘量拿。」
女社員們喫着麪包,嘰嘰咕咕地聊。
「仁凱哥最近對我們真好,又是下午茶又是送麪包。」
「傑哥最近在忙什麼?」
「我們纔在想改天要約你們一起去玩呢!」
「什麼時候有空啊?」
周杰被女人們的香水跟嗲聲轟得最陶P甸,臉紅紅。
鄭仁凱左顧右盼,搜尋那女人。
郭曉陽注意到鄭仁凱的目光。「找誰?找『眼鏡』?」
「她沒上班?」
「在那裏。」郭曉陽指着一個正拎着包包,低頭,默默往門口走出去的女人戴巖靜?
鄭仁凱抓了麪包衝上去。
周杰快步跟上。
「『眼鏡』!」鄭仁凱喊她。
她愣住,往前跑。
鄭仁凱拉周杰一個箭步上去,攔住她的去路,然後鄭仁凱嚇到了。
不對,這不是戴巖靜,這怎麼可能?!她,一頭柔順烏黑的發,閃爍着,沐浴微光中。
她,薄施脂粉的面容,讓原本不突出的五官,變得很柔美。
她,摘掉笨重大眼鏡,一雙眼汪着薄薄水氣,有朦朧的美。
她,揚棄厚重的大熊外套,竟穿着極女性化的V領紫洋裝,豐滿勻稱的身材看起來很性感。
周杰喫驚,這女人很OK啊,哪裏像熊了。
戴巖靜看着鄭仁凱。「有事?要還我餐券了?」三千元餐券讓戴巖靜好痛。
「呃,」鄭仁凱被嚇傻,怔怔地拎高手中的麪包。「我帶了……麪包,要喫嗎?」
「不要。」戴巖靜推開他,走了。
郭曉陽走來,笑着湊在鄭仁凱肩頭說:「我們早上已經全被『眼鏡』嚇過了,第一次看到她穿洋裝,還化妝戴隱形眼鏡呢,我們猜她戀愛了。」鄭仁凱回神,問:「跟誰戀愛?」郭曉陽聳聳肩。「誰知道。不過……當一個女人突然打扮起來,肯定是有了喜歡的人。」誰?是誰?!
鄭仁凱低頭,忽然心虛,糟,他知道戴巖靜喜歡誰了,造孽啊,真是造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