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戴巖靜嗑着雞屁股,拍着鼓鼓的肚子,佐着啤酒,對着綜藝節目大笑。
「康熙來了」太爆笑了,看明星夫妻尬舞,沈玉琳扭腰擺臀的真是逗啊!
手機一直響,戴巖靜扔下烤肉,瞪着手機,陌生號碼,嗯,不妙,八成是鄭仁凱,她撈起手機,做足心理準備,按下通話鍵,很虛弱,苟延殘喘地說:「喂……」
「敢逃跑放我鴿子讓我結帳一個人在燒肉店被當笑話?!」
「不好意思……肚子痛,偏偏燒肉店廁所有人……只好趕快衝回家上廁所……我好虛弱--快虛脫了……不過去了……我倒在牀上動不了……」
「急着上廁所的人還有辦法打包燒肉回家?」
「啊,糟糕,肚子又痛了,掰一一」
「敢掛電話試試,」
她掛了,關掉手機,扔了,把電視音量調大。
「哈哈哈,哈哈哈。」她繼續笑,節目正精彩咧,沒空跟那位老兄廢話,這可是她每天下班後最幸福的時光了,喫燒肉,喝啤酒,看電視,爽啦!看完「康熙來了」,戴巖靜打開預錄的節目「幸福鑑定團」。
這是專門幫委託人鑑定家中古董真僞的節目,爲了忠實記載委託者的情緒及鑑定者的專業,節目採LiVE直播方式,戴巖靜每週必看,沒空看也一定會預約錄影,一來是爲着做功課,但真正原因,是那個女人。
戴巖靜的夢魘,永遠忘不了的女人。
節目開始,主持人先介紹來賓,接着是本節目固定的合作專家,目前任職國家故宮研究員,有着「美女鑑定員」外號的黃聖雅。
黃聖雅相貌清麗,氣質出衆,她一登場,現場觀衆即刻踊躍鼓掌,她穿着一襲名貴的雪白套裝,向觀衆席揮手致意,落落大方,笑容可掏。
每次看見這個女人,戴巖靜胸口悶重,感覺自己像小丑,同爲鑑定員,際遇大大相庭徑,一個高傲豔麗,備受媒體寵愛;一個自卑低調,只想隱藏自己。
「黃聖雅,同一個大學出來,可是人家過得多好多有地位?你爸介紹你去故宮你爲什麼不去?在那裏工作身分地位都不一樣了。」老媽常這樣念,訪談間流露出渴望,戴巖靜知道媽媽很希望自己的女兒美麗如黃聖雅,高雅如黃聖雅,讓她面上有光。
爸爸老惦着黃聖雅的過去。「看看現在的黃聖雅,又上電視,又做研究,誰能想到她以前窮到要靠我們家接濟?她爸現在不用開計程車了吧?」戴巖靜最討厭聽爸媽提黃聖雅的事,每提一次都是在她傷口撒鹽,提醒着,她不如黃聖雅。
不要看了,每一次戴巖靜都這樣吿訴自己。不要再追黃聖雅的節目,不要再關注這女人的消息,太蠢了,自找罪受,可是,就是沒辦法,宛如上癮般無法控制,就是想看着這個女人,儘管每次感覺都像在挨巴掌。
這次,黃聖雅依然條理分明,陳述精彩地鑑定委託者帶來的名畫,專業分析,精闢講解,迷人笑容,來賓跟觀衆們聽得如癡如自辛。
到了觀衆提問時,一個男人舉手問:「我看週刊報導說黃老師六月要結婚,是真的嗎?」男人緊張得結巴。「跟酉勝集團長公子關紹海?」酉勝專營百貨服飾,關紹海是準接班人,個人掌管臺北風格十多間店,身價上億。
戴巖靜手滑,遙控器掉在地上,她跟關紹海結婚?不可能。
電視裏,黃聖雅羞怯地點點頭,證實婚訊。「很高興在這裏跟大家分享我的喜悅……」她笑得甜蜜,承認未婚夫身分,眉眼間藏不住幸福跟驕傲。
主持人笑道:「應該有很多人要心碎了吧,我們節目可是有一羣聖雅迷呢!不過……應該有更多女人心碎,關先生可是圈內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啊。」怎麼可能?!戴巖靜坐直身子,震驚至極,未婚夫是關紹海?
不對,戴巖靜很清楚,一直以來,跟黃聖雅交往,要跟黃聖雅結婚的男人不是他!
凌晨,全臺最具規模的「翔塵」保全公司,訓練用的格鬥臺上,鄭仁凱跟一位光頭男子正激烈對打。
他們都穿背心,黑色運動褲,體格一樣精壯結實,他們汗流浹背,狠勁十足的纏鬥,狠踹飛踢,勢均力敵,不分勝負,彷佛想罝對方於死地,終於,一記飛踢,結束纏鬥。
光頭男周杰被踹倒在地,鄭仁凱看似狠厲的腿勢,在擊中對方那秒收回勁道。
周杰躺在擂臺上喘息。
鄭仁凱拉他坐起,兩人並肩坐着,喘着,抹去臉上的汗。
「大哥真厲害,我又輸了。」周杰懊惱,撫着光頭嘆。「全公司只有你打得過我。」
「奇怪了。」鄭仁凱撫着下巴尋思。「離開公司一年多了,我的功夫還這麼厲害?」
「你剛那一記迴旋踢真快。」
「厲害吧?」鄭仁凱聽着真是悅耳,不枉半夜把周杰挖出來較量,打打拳、流流汗,一整天下來被戴巖靜打擊的自信,終於稍稍平復。
鄭仁凱撈來他的軍用揹包,打開,拿出一個紅盒子。「給你。」周杰拆開袋子,是雙嶄新皮鞋。「幹麼給我?我不像你有戀鞋癖。」
「嗟。」鄭仁凱揍他一拳。「什麼戀鞋癖?尊重點,Tramezza的手工鞋是藝術品啊。」拿起嶄新的褐色皮鞋,鄭仁凱嘖嘖嘖地欣賞。「你看看製鞋師如何順着皮革鞋身的形式還有鞋底,沿條貼邊一針一線縫紉,整個過程要用到兩百六十道精緻程序,每一雙鞋耗時三個多禮拜才能完成,這是藝術,偉大的藝術啊……」真皮氣味,精緻縫邊,價值不菲啊。
「這麼貴,你自己留着穿。」
「放心,我自己也買了一雙,我那雙還是限量的,被我供在桌上欣賞,明天才穿出去……喂,你生日快到了,我真是不想說,你那雙破鞋也該換了吧?都修過N次了,沒穿過手工鞋吧,你穿一次,就知道爲什麼我那麼愛買手工鞋。」
「我知道大哥對我好。」周杰抱住鞋子,深深嘆息。「現在,我的心情終於好多了。」這雙鞋子有大哥對他滿滿的愛。
「幹麼?心情不好?」鄭仁凱搭着他肩膀。「怎麼了?」周杰是私生子,從小在少林寺長大,曾入選少林武僧團,十八歲時,和父親相認,接回臺灣,因爲從小在寺廟生活,腦筋單純,一直無法融入這邊的生活,與人磨擦多,常被排擠,直到加入翔塵保全,遇到愛照顧兄弟的鄭仁凱,生活才穩定下來,鄭仁凱常在周杰跟同事或老扳衝突時,幫忙調停排解,幾乎像周杰的親大哥。
「我被騙了。」周杰說。
「又是詐騙集團!」上次周杰被詐騙十萬,還是鄭仁凱幫忙處理的。
周杰揺頭。「比詐騙更讓我傷心,是李新,我們鬧翻了。」
「爲什麼?!」李新也是翔塵的保全,在公司裏,算是跟周杰比較有話聊的。
「就春節時,他請我去他屏東老家玩,我就去了啊。」
「然後?」
「李新爸媽很好客,我一去,他們就要我別拘束,當自己家住。」
「很好啊。」
「結果我穿了他爸的毛衣、用了他家的電腦,他們罵我,真過分。」
「我早上想去山裏靜坐,很冷,衣服帶不夠,就隨手拿了放在沙發上的毛衣穿。」
「喔。」聽起來很合理,做起來有爭議。
「他爸一來,找不到毛衣,後來看我穿着,心裏生氣,覺得我亂動他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老婆親手給他織的,可是當下他又沒說,我不知道他生氣啊,我覺得那件毛衣不錯,所以穿了一整天。」人家當然氣,鄭仁凱嘆息。「果然是你會幹的事,那麼電腦呢?」
「下午他們一家人去跟鄰居拜年,我一個人在家,看到茶几有電腦,想到很久沒跟我師父聯絡,就用他們的電腦跟我在大陸的師父MSN,順便給他拜年。」周杰按着胸口,很是傷心。「沒想到他們回來,看到我用電腦,罵我沒禮貌亂動東西,他爸就發飆說毛衣的事讓他很不爽,要我立刻脫下,還說我不尊重別人的隱私。李新也罵我誇張,我終於生氣了,我說你們神經病,要我把這當自己家不要拘束,在自己家拿衣服穿、用電腦,有錯嗎?如果不准我動任何東西,就不要叫我把這裏當自己家,然後又罵我,過分。」
「周杰。」鄭仁凱按着他雙肩,循循善誘地說:「叫你把這當自己家,不要拘束,這是客套話。」
「我怎麼知道是客套話?大哥,我去你家時你不也是讓我穿你的衣服、用你的電腦、喫你的東西、睡你的牀,你也沒罵過我半句啊?」那是因爲我忍!鄭仁凱深呼吸。「不一樣,我們很熟了。」
「我對他們可是真心真意的,我去李新家,還親手燉了一條鹹魚送給他們,我師父也說,做人不能說謊,我沒有錯,這個世界太奇怪了,講的跟實際上做的要不一樣?這樣我怎麼知道什麼要當真,什麼要假裝?莫名其妙,我太氣了。」
「唉,小事啦,不氣不氣。」
「怎麼不氣?我跟李新斷交。」
「不至於吧?唉,以和爲貴嘛。」
「我沒辦法跟虛僞的人交朋友,太麻煩。」周杰受傷頗重。
可是,據鄭仁凱所知,很多人也覺得周杰難相處,自從周杰加入翔塵後,除了鄭仁凱,其他同事幾乎都被他斷交光了,周杰覺得和他們相處很困難,可是老闆跟同事們卻覺得周杰更難相處,明明都是好人,共事起來卻困難重重。
唉,人間世事,難哩一
鄭仁凱安撫周杰。「這事沒有絕對的對跟錯,唉,大哥不是跟你講很多次了,做人嘛,要大器,要和氣,不要鑽牛角尖,你委屈傷心?你大哥我今天才委屈傷心,你知道我今天發生什麼事?你看我現在這麼鎮定,那是因爲修養好、EQ好,其實我今天受的氣才厲害。」
「大哥怎麼了?」難得聽樂觀自信的大哥說這種話。「會讓大哥委屈,肯定是非常嚴重的事。」周杰拍拍胸口。「說,我幫你。」
「我的事幾時要你幫了?倒是可以給我分析分析,我今天過得太詭異……」鄭仁凱很真心地跟周杰分享他苦思不解的事一一今天,第一次有人在他的眼下受傷;今天,在燒肉店,第一次有女人放他鴿子還耍了他,更挫敗的是,對方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美女,只不過是又矬又矮又平凡的女人,那就算了,真正打擊他的是,這樣普普通通、其貌不揚的女人,竟廣受燒肉店大廚跟服務生疼愛,害他枉挨一拳,驚駭到忘記反。
鄭仁凱提到戴巖靜,火氣都上來了。
「你信嗎?她穿得像熊,黑黝黝的,一個茸趴趴的女人竟然不把我看在眼裏,可是在燒肉店居然很搶手?!我不明白,只要想到那個熊女一整天的表現、給我受的鳥氣,我越想越悶,沒道理啊,我怎麼會被這樣的女人唬弄?」
「這有什麼?就這麼小事,大哥可以嘔成這樣?!」果然,這人間舉凡不是自己遭遇到的,全是小事,這會兒,換周杰不以爲然了。
「因爲很反常啊!」鄭仁凱激動道。
「哪裏反常了?我看很正常啊!」
「正常?正常女人不會對我這麼無禮。」
「難道女人看到你就要歡迎你?」
「正常情況是這樣。」那些女人不但歡迎,還投懷送抱。「喂,你跟在我身邊那麼多年瞎了嗎?凡是女委託者請我當保鏢最後的結局往往是。」
「愛上你。」這不是新聞,那些情書、禮物啦曾塞滿組長的辦公室。
「所以啊,喏,我說得更清楚一點,你就能體會我的心情了。」鄭仁凱按着周杰,看着遠方,幽幽道來。「你想一下,現在,金城武迎面過來一一沿途女人們一個個興奮尖叫,就算不尖叫也流露崇拜眼神,就算沒露出崇拜眼神也準備遞上抄電話的紙條,再不然肯定會偷偷整一下儀容撥幾下頭髮拋幾個媚眼,唯獨有一個女人看都不看,轉身就跑,嫌惡的樣子像是在逃難,你覺得,金城武會覺得正常嗎?他會有什麼感覺?他一定會感到奇怪。」
「可是大哥不是金城武啊!」
「但是差不多,你不覺得嗎?」
「那我是周杰倫,差一個字也差不多。」
「Come on ……哈哈哈,你們差很多好嗎?!不要搞笑,重點是我這樣形容,就能瞭解我的心情了吧?太不舒服了,尤其是她的穿着,害我一直想到臺灣黑熊,又大又寬毛絨絨的連帽外套,帽子還是熊頭的造型,恐怖。」周杰同情地拍拍他肩膀。「大哥,給你個良心建議。」
「你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