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剛亮,張沁玥便駕着驢車進入甘州城。
城裏已經熱鬧了起來,街道兩旁,水果、青菜成堆的就地販賣,還賣着本地的豬肉,也有城外山裏打來的野雞、野兔,今日肉攤前的生意好,說是有獵戶打了頭三百斤的野豬。野豬兇猛不好捕獵,但肉質鮮美,獵戶能捕捉到一頭,賣得好價錢,就足以支撐大半年的生活。
甘州城是臨近邊疆最大的城鎮,守城的武將姓羅,曾投身於駐守嘉峪關的大元帥軒轅將軍麾下,受軒轅將軍青眼,請旨讓他守城,這幾年雖無大功也無大過,至少甘州城面上看來是一片欣欣向榮。
張沁玥沒在集市停留,駕着驢車往城東的回春堂而去。這個時候回春堂開了門,但只有小廝在門外打掃,她招呼了聲,便駕車到了後院,看到正在用早膳的坐堂大夫韓柏川和韓夫人。
“師父、師母,安好。”張沁玥露出笑容,隨着弟弟叫人。
韓柏川見到她,睛睛一亮,還未來得及開口,坐在身邊的夫人程氏已經起身迎上前去,“昨日我便想着你該是今日會進城,你師父還說你得歇幾日,我就不信,所以一早便開了後門等着,果然如我所料,”程氏親密的拍了拍她的手,“可用過早飯了?我煮了小米粥,快過來陪我們這兩個老傢伙喫點。”
張沁玥出門前已經喫了個饅頭,但她不好拂了程氏的熱切,於是點頭,“那就喫點,麻煩師母了。”
“你這孩子,何必這麼見外。”程氏拿了碗筷給她添了小米粥。
韓柏川撫着下巴的鬍鬚,看着張沁玥.張洛下葬時,他們夫婦都去了趟張家屯,至今過了幾日,他們雖掛心張沁玥,但回春堂這幾天病患多,實在撥不出空閒去看她,好在今日見她如往常一般進城送藥材,氣色也不算太差,他們終於可以放下高懸着的心。
看着張沁玥小口喝着小米粥的秀氣模樣,程氏喜上眉梢,越看越喜愛,她沒生閨女,只有一個沒心沒肺的兒子韓至浩,小名叫毛毛,今年不過十八歲,打小就愛跟在張洛身邊打轉,三年前張洛去了軍營,這混小子也不說一聲,隔年就收拾包袱偷偷跟到邊疆去。
要不是兒子再三保證絕不上陣殺敵,她哭天喊地的也要將人給帶回來。如今張洛死了,她難過之餘,還掛心着自家的死小子,直到昨日接到消息,確定孩子沒事,她這才能夠鬆口氣。
不論是張洛還是韓至浩,在她眼中都是她的孩子,但對唯一的女娃兒張沁玥仍不免多疼惜幾分。
“瞧你瘦得,等會兒師母上街給你割幾斤肉讓你帶回去。”
“別!”張沁玥將碗放下,輕搖了下頭,“家裏的東西夠了。前些日子醃的臘肉還剩下不少,若真再帶幾斤肉回去,我的地窖都要沒地方擺了。”
程氏不以爲然的看了她一眼,“地窖不夠放,那就再挖一個,老韓,明日便找匠人去張家屯看一看。”
這裏家家戶戶都用地窖儲存糧食,只是大小不一,張沁玥就一個人,家裏的地窖空間足夠,說沒地方擺放,不過是婉拒程氏好意,卻沒料到程氏直接說要再找人給她挖個地窖,她趕緊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韓柏川。
韓柏川眼神閃躲,在外人眼中,他是受人敬重的回春堂大夫,一旦關上門,他就是個以妻爲天的男人,爲了自己的耳根子清淨,只能無視張沁玥的求助。
“好,明日便派人找匠人去張家屯瞧瞧。”
程氏這才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情。她這個人向來恩怨分明,對於張沁玥姊弟,除了疼惜之外,還有滿心感激。
十年前,張沁玥姊弟投靠的王寡婦病重,韓柏川去看過幾回,斷言此人活不了多少日子,卻沒料到一個雪夜裏,年幼的兩姊弟駕着馬車將王寡婦帶到回春堂。
當時天寒地凍,她以爲是兩個可憐孩子送長輩來就醫,連忙煮薑湯給兩個孩子袪寒,誰知道他們顧不得暖身子,直接跪求韓柏川,還送上一大本的醫案,求他找出能醫治王寡婦之法。
當時王寡婦已是進氣少,出氣多,根本沒有活命的可能,韓柏川不過是看在兩名孩子這般懇切的分上,姑且一試,不料真讓他找出了法子,不單將人從鬼門關拉回來,王寡婦還因此多活了好幾年。
事後,張沁玥以救命之恩爲由,除了將醫案送上外,還有數張清楚標記人體穴道的羊皮,是習醫者不可多得的珍寶。
韓柏川當初是跟着程氏的爹習醫,最後娶她爲妻,雖說醫術不錯,但也不到起死回生境地,倒是有了張沁玥送上的醫案後,他仔細研讀,醫術有了長足的進步。
兩姊弟對過去從不願多談,但兩夫妻心知肚明肯定出自名門之後,韓柏川本打算將兩人都留在回春堂,由他教導醫術,不使家業失傳,可張沁玥不願,也不想張洛繼續走醫道,韓柏川着實失望了好些時候,慶幸張洛自有主張,硬跟着他學醫。
張沁玥疼愛弟弟,最終也只能由着他,這些年,兩家親近得如同一家。
看着韓柏川夫妻,張沁玥知道是不用指望他們打消念頭,想着自己的地窖在張家屯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要是再挖一個……這得將整個大山的野味都捕獵才能填滿空間啊。但她也沒再多想,反正等匠人來時,她再尋個說法,將人打發就好。
“師父,這幾日天氣炎熱,我在張家屯時聽聞有人貪涼受寒,便自作主張給您多帶了些香薷過來。”
“好、好、好。”韓柏川激賞的點了點頭,立刻讓人取了銀兩交給她。
雖說張沁玥不願習醫,但應是幼時耳濡目染,一些小病小痛倒也難不倒她。
將銀子拿在手裏,張沁玥知道韓柏川多給,她垂下眼,開口想要推託,但一對上韓柏川關愛的眼神,她在心裏嘆了口氣,還是沒有多說什麼,當是讓他們心安。
“對了,”韓柏川關心的問道:“你的行李可收拾妥當了?”他知道邊關有人願意照料張沁玥.
張沁玥輕搖了下頭。
韓柏川眉頭一皺,“可有難處?”
“沒有,”張沁玥柔聲說道:“只是我一個人待在張家屯挺好的,不想去邊關。”
“這可不成,”韓柏川忍不住聲調微揚,“送阿洛回來的同袍不是讓你收拾好就到嘉峪關去嗎,他在那裏已經安排好,將來你有依靠了。”
程氏聞言,臉色變得難看,“瞧你說的,你是見過那個什麼同袍不成?別連個名字都不知道,就當人家是個寶,憑着幾句話就讓咱們玥姐兒過去,你也不想想,嘉裕關可不是咱們甘州城,玥兒人生地不熟,若是受欺負,哭訴無門怎麼辦?”
“你說什麼呢!”韓柏川一聽就知道妻子要管這檔事,不禁覺得頭疼,“能與阿洛交好、讓阿洛信任之人,肯定不壞,人家心善,憐惜玥兒孤苦無依,所以你就……”
“算了吧!若真憐惜,讓朝廷多給些銀兩便成了。”程氏不留情面的打斷道,“有銀子傍身才是實的。”
韓柏川無奈的嘆道:“你啊!就栽進錢眼裏去了。”
“是啊!我就是愛財,怎麼着?”
“你……”
“師父、師母別爲我的事爭執,”張沁玥在一旁輕笑,柔聲勸道,“嘉峪關我真不打算去。”
韓柏川滿臉苦惱,認識張家姊弟的人皆知張洛的性子灑脫,隨興而走,甚至有些恃才傲物的任性執着,反觀張沁玥則是柔順懂事,凡事有商有量,但與兩姊弟相處多年,他早明白其實最有主見的是張沁玥.
“你這又是何苦?”
張沁玥不解的看着韓柏川,她不過就是不想去嘉峪關,怎麼他就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對上她疑惑的眸光,韓柏川搖了下頭,本想再勸她莫要固執,有人照顧餘生總是好的,可思及她的性子,最終改口道:“說到底,是師父有私心,想着阿洛已經去了,毛毛在邊疆沒個人看着會出事,你若是去了,至少彼此有個照應。”
張沁玥瞭然的輕聲說道:“師父放心,毛毛大了,相信會有分寸的。若真擔心,不如我寫封信給他,問問他是否願意回來?”
這話只是藉口,韓柏川揮了揮手,“算了,別管他了!兒孫自有兒孫福,你就是個有主見的,我也不好多勸,只是你可要記得,別跟師父師母見外,無論發生什麼事,儘管來回春堂找我們。”
“是。”張沁玥感激一笑。
程氏這才反應過來,激動的說道:“你個老韓,怎麼不先跟我透個底,玥兒,師母細想……你還是去嘉峪關吧。”
韓柏川一聽就知道妻子心裏打的主意,這人以前就叨唸着想要玥兒當自家媳婦兒,但礙於玥兒年幼時爲了弟弟發下的誓言,不好多提,現在她這心思又活泛了起來。
“你別讓玥兒不自在,你明知道玥兒只當咱們毛毛是弟弟。”
“當是弟弟又如何?多多相處就會有感情的。”
見兩人又要爲自己的事吵起來,張沁玥連忙說道:“師父、師母,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去富林樓一趟,就不打擾了。”
程氏心中一嘆,果真就像她家老韓說的,玥兒只把毛毛當成弟弟,不管洛兒在或不在,這一點這輩子看來是不會變的。
難掩失望的站起身,程氏親自送她出門。看到驢子拉的板車上新鮮的山菜和曬乾的木耳、野菇,她不由得嘆道:“你就是做事利索,山貨都收拾得乾淨,難怪富林樓的當家喜歡跟你做生意。只是山裏野獸多,你可記得,獨自一人時,萬萬不可往深山裏走。”
“師母,我知道。”
“其實你根本無須這麼辛勞,”程氏幽幽勸道:“你懂藥理,不如到回春堂讓你師父提點……”
“師母,我志不在此。”張沁玥連忙打斷道,此生她是對懸壺濟世失了興致,她只想平淡走過一輩子。她從板車上拿下許多艾草交給一旁的夥計,“師母這些你收着,近日蚊蟲不少,黃昏時分點些艾草可以驅蚊。”
見她趕着送貨,程氏也不好再多說,只能收下艾草,看着嬌小的她,駕着車離去。
張沁玥到富林樓時,雖然還未午時,大堂卻已是人聲鼎沸,客似雲來。
她將驢車停在後院,跟夥計打了聲招呼,先餵了福來些水和一根蘿蔔,等到夥計過來讓她去大堂一趟,她淨了手,來到前頭大堂。
富林樓的老闆娘呂氏正忙着跟客人交談,她懂事的沒過去,只是靜靜的站到角落,一身灰色的樸素衣裙,在人滿爲患的大堂之中,顯得毫不起眼。
大堂上,說書人正說得口沫橫飛,說的是立朝以來的將門世家,戰場殺敵,英勇無敵,夷人蠻橫,攻城掠地,駐軍步步退守,眼看家破人亡,少年將軍橫空出世,九戰九勝,英勇領兵關外斬殺夷酋,將夷人打出嘉峪關外,守住邊關,解救百姓於水火……
故事真真假假,但聽者個個如癡如醉,情緒激昂。衆人皆知這位少年將軍真有其人,尋常百姓雖無緣一見,但無損衆人將之視爲神人的崇拜。他是大周朝百姓的英雄,夷人眼中的殺神,只要有他在,夷人不敢大肆來犯,當年他席捲八荒,一戰成名,換得大周朝十年和平,甘州城也在十年間成爲邊關最大且最繁華的城鎮……
聽着說書人語調激昂,張沁玥的心也不禁跟着激動起來。
“玥姐兒,”呂氏得了空,走到張沁玥面前,“嬸子還以爲你今日不會進城。你看你,瘦了不少,怎麼不多休息幾日?”
張沁玥淺淺一笑,“採了新鮮的山菜,再不送來就得壞了。東西就在後院竈房前,野菇、木耳是前些日子採收的,已經曬乾了,就在板車上,嬸子看看可還行?”
“不用瞧了,你做事,嬸子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呂氏也沒去後頭看,只招來店小二低語了幾句,店小二應了聲便往後院去了。
酒店的當家是她的夫君,這些年她遵照他的交代,只要張沁玥送來的東西,不論好壞都收下,畢竟死去的王寡婦對他溫家一家有恩,所以他們這是變了個法子在報恩。
剛開始跟張沁玥做生意,小丫頭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她當時不是沒有遲疑,就怕小姑娘送來的東西不好也得硬着頭皮收下,興許要賠本,卻沒料到張沁玥是個能幹又老實的,送來的野貨不單賣相好,重量足,每每都清洗過後、做好分類才送來,大廚能直接下鍋煮食,省了不少麻煩。
店小二回來說了種類、數量,呂氏也很乾脆的拿了銀子給張沁玥。
張沁玥道謝收下,富林樓給她的價十分公道,往往不多也不少,畢竟商人將本求利,從第一次交手做買賣,她就知道呂氏是個厲害人物,不然也不能在甘州城將富林樓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