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奚浚遠受皇后娘娘之託,要到江靖王府上拜訪,送高蘭郡主禮物。
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江靖王去求了皇上,想給這兩個鬧彆扭的孩子多製造些相處的機會罷了。
高蘭郡主早早叫董嬤嬤給鞠清子捎了信,讓她有機會跟奚浚遠見一見。
畢竟不是第一次見面,這一次,鞠清子心境倒是平穩了許多。
她託着首飾匣子在迴廊處等候,大概等了小半個時辰,就看到奚浚遠繞過影壁,朝她的方向走來。
說實話,自從知道他就是奚浚遠,她有些後悔不該嘲笑他那「天下第一美男子」稱號。雖然她不知道他的容貌算不算天下第一,不過,確實是她從古至今見過的最美的男子。
論禮數,見了侯爺,她該避到廊下行禮纔對,不過這樣他就看不見她了,她該怎麼引起他的注意?
鞠清子靈機一動,手輕輕一鬆,首飾的匣子砰然而落,金簪子叮叮噹噹撒了一地。
清亮的聲音果然讓他停下了腳步,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
鞠清子假裝倉皇失措,俯身去撿那些金簪。
「咦?」奚浚遠認出了她,「你怎麼在這裏?」
「侯爺?!」鞠清子抬起頭,故作驚愕狀,瞪大眼睛,「侯爺……緣何也在此?」
「真是巧啊,」奚浚遠笑道:「與你這小姑娘忒是有緣。」
「給侯爺請安。」鞠清子叩首道:「上次得罪了侯爺,這次又驚擾了侯爺,民女真該死。」
「你是這府裏的丫鬟?」奚浚遠卻好奇道。
「不,民女是賣婆。」鞠清子答道。
「賣婆?」奚浚遠詫異地上下打量她,「這麼說,你真的已經成親了?」
「呃,侯爺如何這般說?」鞠清子一怔。
「一般做賣婆的都是已婚婦人。」奚浚遠道:「本侯從小到大,還從沒見過未出閣的大姑娘當賣婆的。」
「民女……確實嫁了人。」她該怎麼跟他解釋?算了,多一句不如少一句。
「真看不出來,」奚浚遠笑道:「你這般年少,本侯以爲你還是個小姑娘。」
若說現在這個身體,的確比在現代時年輕不少,但鞠清子從不覺得自己是小姑娘,或許是心態已老的緣故。
「你已經見過高蘭郡主了?」奚浚遠瞧見她手裏的首飾匣,俯身替她拾起一支簪子,「別怪本侯說話不好聽,這樣的貨色,她是不會喜歡的。」
今天不過是來演戲的,首飾就隨便挑了幾樣,她也沒太花心思,沒想到雅侯爺會給她這樣的建議。鞠清子道:「民女還沒見到郡主。」
「趁早回去吧,另挑些好的來。」奚浚遠語氣溫和地道:「高蘭郡主若當面數落你,我怕你難堪。」
呵,他倒是一片好意,看來那天他說今後自己有事可以找他幫忙的話並非說說而已。鞠清子亦關切地問道:「侯爺,那尊觀音像如何了,可修補好了?」
他那日說觀音頭是要送還給他表姨的,他究竟有幾個表姨……莫非,便是送給皇后娘娘的?
「已修繕好送到宮裏去了。」奚浚遠坦言答道:「你既已知我的身分,我便說了吧,這本就是皇后娘娘的東西。」
雖然已猜到了幾分,但鞠清子還是愣了一愣,「打碎了皇后娘娘的東西……那可怎麼得了?」況且是送子觀音,宮裏應該很忌諱吧?
「所以說,皇后娘娘待我好啊。」奚浚遠莞爾道:「那時我還年幼,什麼也不懂,皇后娘娘又正值懷太子的時候,我闖了這個禍,她卻一點也沒責備,如今就算訪遍天下,我也要完璧歸趙的。」
「皇后娘娘仁德。」鞠清子讚歎道:「侯爺你也是一片赤誠之心,但凡世間善事,菩薩終歸會成全的。」
「你這小姑娘……你這小娘子,倒挺會說話。」奚浚遠道。
小娘子?這個稱呼……鞠清子聽着真有些不適應,來到這裏後,人們一般喊她鞠娘子,這小娘子聽着倒挺可愛的。
「你這些首飾高蘭郡主不會感興趣,但卻可以賣給我。」奚浚遠忽然道:「可以送給我娘。」
鞠清子一愣,呃,她賣的款式,有這麼老氣嗎?連忙道:「侯爺高義,想必是要幫幫民女,但不礙事的,這些首飾就算郡主看不上,也會有別家看上的。」
奚浚遠卻執意地道:「我是真的打算挑些東西送給我娘,她下個月要過生辰。」
「真的嗎?」鞠清子頗感意外,思忖片刻之後,答道:「那民女改天另挑些好的,送到侯爺府上如何?」
如此一來,她便又有機會好好調查他,何況是去他家裏,肯定能瞭解得更爲深入些。
「好,」他爽快道:「那就說定了,你找個日子,派人先知會我一聲,到時我在府中等你便是。」
「是。」鞠清子含笑欠身道。
奚浚遠亦是一笑。
不得不說,他笑起來,彷佛繁花初綻,粲若星辰,的確耀眼得很。鞠清子覺得雙頰微燙,低下頭去,思緒也不知落在了哪裏,飄飄蕩蕩的,神遊一般……
「鞠娘子——」
正思忖着,忽然看到董嬤嬤朝她走來,鞠清子這才察覺,似乎自己在這遊廊之上已經站了好一會兒。
「侯爺剛纔去見了郡主,現在已經走了。」董嬤嬤嘆了一口氣,「郡主喚你進去呢。」
「怎麼?」鞠清子聽到這語氣中似有擔憂,「郡主跟侯爺,又鬧彆扭了?」
「可不是嗎?」董嬤嬤訴苦道:「每次見面總是吵架,也不知爲什麼……」
鞠清子蹙眉,「上次不是提醒過郡主嗎?請她收斂收斂脾氣的。」
「老身也說不清楚,鞠娘子,你自己去瞧瞧吧。」
董嬤嬤言畢,引着她往高蘭郡主的暖閣去。
鞠清子沒有多問,只是緊緊跟着,才靠近暖閣門邊,便聽見屋裏有砸碎花瓶的聲音,想來是高蘭郡主在大發雷霆。
董嬤嬤無奈地看了鞠清子一眼,鞠清子點了點頭,暗示她不必太擔憂。
董嬤嬤揚聲道:「郡主,鞠娘子來了。」
屋裏安靜了好一陣子,高蘭郡主的聲音才傳來,「進來吧。」
董嬤嬤輕輕打起簾子,鞠清子隨着她步入其間。
鞠清子上前施禮道:「給郡主請安。」
她垂眉看到滿地花瓶的碎片,上好的官窯白瓷,真是可惜了。
高蘭郡主還在生着悶氣,靠着椅背,不發一語。
「郡主這是……跟侯爺又鬧彆扭了?」鞠清子小心翼翼地試探道。
「本郡主已經儘量收斂了,」高蘭郡主抿脣道:「但他還是那般,總惹我生氣!」
鞠清子想了想,道:「郡主與侯爺到底說了些什麼,可否給民女講一講?」
高蘭郡主壓下火氣,解釋道:「下個月是他母親的生日,我說要親自送些賀禮過去,他卻說不必了,他們沒打算操辦宴席,只一家人喫頓團圓飯就夠了。這話是什麼意思?不就是沒把我當成一家人嗎?你說氣不氣人?!」
「所以郡主就發脾氣了?」鞠清子問道。
「我不該發脾氣嗎?」高蘭郡主揚聲道:「他這般羞辱我,不該發脾氣?」
「這也算不得羞辱吧,」鞠清子道:「畢竟這親事還沒定下,說起來,還算不上真正的一家人。」
「所以是我自取其辱嗎?」高蘭郡主再度氣得全身發抖,「我自輕自賤,倒貼不要臉?我活該?」
「郡主何必用詞如此激烈?」鞠清子道:「民女上次跟郡主說過,凡事要往好處想,或許侯爺府上真有什麼不方便的,所以過生日不想過於鋪張。」
「我已經儘量降『噗』了!」高蘭郡主不滿地道。
鞠清子差點忍俊不禁,呵,PU——親子的不確定性,上次她解釋給高蘭郡主聽的時候,用了諧音詞「噗」,高蘭郡主於是記住了。
要降低這個「PU」,想讓男人覺得她可靠,是個合乎妻子標準的好人選,首先得收斂她這飛揚跋扈的脾氣。
「郡主,這府中的樓閣有多高呢?」鞠清子忽然問道。
「什麼?」高蘭郡主一怔。
「這王府之中,最高的樓閣是哪一座?」鞠清子重複道。
「大概是東廂的觀月閣吧。」高蘭郡主解釋道:「足足有六層。」
「假如郡主在觀月閣的頂層上,而侯爺在這地面上,兩人又如何能聽清對方說了什麼、如何能說到一塊去?」鞠清子道:「唯有郡主從樓上走下來,才能與侯爺好好相處啊。」
高蘭郡主凝眸,彷佛有點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已經走下來了,」高蘭郡主挑眉強調道:「我紆尊降貴,早就走下來了。」
「不,郡主只是走到了第三層而已。」鞠清子耐心地道:「郡主自以爲已經降了很多的『噗』,然而,仍在高高的第三層。」
高蘭郡主愣住,陷入思忖之中。
「郡主,唯有真正走到地面上,才能與侯爺真正相遇,平起平坐地說話。」鞠清子道:「心裏憋着氣,覺得委屈,只走到第三層,雖花了功夫,但沒達到目的,這卻是白費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