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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成雙(2)

《喜神與憂(下)》 / 決明 / 第16章 / 共20章

憂歌半點想走的意思也沒有,認真奉行「天愚說」。

天愚說,她清醒時間雖不多,但也不能一直躺牀,最好出外走走,吸吸清息,照照天光,有益身體健健康。

於是,他天天陪着她,由仙池第一彎開始走,視她體力狀況,好時,便走得遠些,不好時,去程她徒步,回程再由他抱她回來,中途還能挑一處仙景坐坐,她就窩在他懷裏,半昏半醒地觀賞。

天愚說,她是仙元受損,並非生病,該喫的不是藥,是補,而補藥,往往得耗費爐火及不少至稀材料,才能煉製成功。

於是,但凡天愚需要哪些至稀材料,便抄譽一份給憂歌,無論取得如何困難,憂歌定能完成。

有一回,被開喜發現,天愚紙上寫的十項東西,分明只有兩項會進她肚子裏,其餘幾項,根本是天愚自要的。

她氣呼呼,同憂歌埋怨,他剛從平逢山歸返,取回山神驕蟲所釀的百蜂蜜。

驕蟲個性孤僻,向來只愛整蟲類,討厭與誰結交,她以前想去討一小罐蜜,驕蟲連話都懶得跟她說,命蜇蟲非成一個「滾」字,她還想多說兩句,成羣的蟄蟲便朝她攻擊過來,害她落荒而逃。

憂歌拿回這麼大一罐的百蜂蜜,驕蟲若沒刁難他,她喜神名字倒過來寫!

「我知道,並非所有材料都是煉給你喫的。」聽完她的抱怨,憂歌僅是淡笑。

「知道你還傻傻替天愚去取?!」她說來仍是很生氣,一面認真翻他衣袖檢查,他是否被蜇傷。

幸好,兩條臂膀完美無瑕,別說是小腫包,連顆痣都沒有,否則她絕不會跟天愚善罷干休。

「就算只有一項有益於你,其餘,當作是給天愚的謝禮,讓他心甘情願爲你煉好那項,我認爲很值。」憂歌是這麼回答她的,邊揉揉她的發,邊笑。

她深深有感,要跟過度溺愛人的傢伙講道理,是絕對行不通,只能朝天愚下手,嚴正警告他,魔主不是讓你拿來這般利用的!

天愚正當食髓知味,哪可能害怕她的恫嚇,隔天又是洋洋灑灑列了一長串材料,這次將他覬覦許久,卻苦於打不過禺強,而總是無法入手的青縈蛇,也給列進去。

青縈貼,世上獨獨兩尾,分別掛在禺強雙耳上,相傳左爲雄,渾身奇毒:右爲雌,通體奇藥,是煉丹人最渴求之材——

禺強不若驕蟲容易打發,那可是混了龍血的天人吶。

憂歌雖取回青縈蛇,也帶回一身傷,初初還瞞着不讓她知道。

若非例行陪她去散步時,她不小誤觸他手臂傷口,被自己滿手鮮血嚇到,證據確鑿,恐怕他仍不扛算吐實。

她第一時間的反應,自然是生氣,甚至氣到掄拳顫抖。

掌心裏,他未乾涸的血,將她的指掌糊黏在一塊。

可是明明這麼生氣,眼淚竟失控落下,像受了極大委屈。

她討厭哭!每一次掉淚,卻都是因爲他!

「你回魔境去!我不要你留在這裏!你回去!回去—一」她每說一句,便踩一回腳,淚水隨之重重墜跌。

她雙使勁推他,力道一點也不似撒嬌,而是當真要趕他走。

偏偏這樣的力道,不足以撼動他,卻清清楚楚傳達了她的又怒又氣。

憂歌並不遲鈍,明白她氣什麼,說穿了,就是「捨不得」三字。

「不會再有下回,我保證,只是一時沒留神,被禺強的龍坐騎咬傷,不礙事。」他摟她入懷,她繞過他背上的雙拳,還在咚咚捶他,一點也沒消氣。

背上拳雨,撓癢癢似的,可她傾落的淚雨,溼濡他紅裳襟口,教人更疼痛。

「你說的不會再有下回,一定是下回不會再受傷!而非下回不再去做!別想要糊弄我!我不准你再去幫天愚拿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聽見沒!」

他自然是乖乖點頭,姿態像個最聽話的好孩子,哄道。

「好,不去幫他拿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說什麼都不去。」

但有助她恢復之物,不屬於亂七八槽之類,不在此限。

「……我不喜歡你爲了我,被迫去做那些事,我慢慢養着,總有一天能養好,喫不喫補丹都不重要,你說要陪我,便只要陪着我就夠了。」她悶進他懷裏說,在他背後的拳,慢慢鬆開,抱緊他。

憂歌輕頷,邊以袖替她抹眼淚,喉裏輕輕滾動着一聲「嗯」。

可他一點也不覺得被迫,天愚還沒資格強逼他做不願做之事。

能讓他心甘情願去犯險、去奔波、去與誰塵戰一場,也只有她了。

他那聲「嗯」,與當初破財傳話後,他唯一的回應相同。

聽來仿若漫不經心、答得敷衍、後頭還藏有太多隱意,然而親耳聽見他逸出喉間,便會知曉,那樣簡單回答,全因他內心堅韌篤定,沒有第二句羅嗦、沒有第二句遊移。

「手上的傷,還痛嗎?」她問,想看他傷勢嚴重,卻被他避開,看來情況並不若他所言的雲淡風輕,不願教她擔心。

「不痛,比起狩夜叔的教訓,神族拳頭有些軟。」他剛說完,背後就傳來一記地很軟的攻擊,惹他逸了聲笑,下額在她頸窩蹭蹭。

笑完,卻是低嘆。

「天愚說,我畢竟是魔族,身上濁息太滿,不能與你太親近,摟摟抱抱還勉強能行,其餘的……只能忍。」低嘆加重,無言中,代表多少的不足。

天愚居然連這種事都抄在紙上!

是在「嚴禁事項」中,以硃砂紅墨大大補上一句:忌魚水之歡嗎?

再說,您魔主大人胃口會不會太好,面對這副模樣的她,是打算滅了燈,照辦嗎?禽獸!

「我還以爲,是因爲我現在看起來,不怎麼可口的緣故哩。」她哼他。

她倒算有自知之明,目前老皮皺皺,尚待回春,自己都不太愛照鏡子,打理儀容這等小事,全由他接手處置。

「不可口嗎?我倒覺得,你近來氣色好了不少,也精神許多。」

此言不虛,她自己懶得細瞧,他卻看得很仔細,她面上的紋路,淺了許多,臉腮漸溼光澤及嫩紅,替她梳髮扎辮時,偶爾還能發現兩根黑髮。

「天天被你盯着喫喝睡,清晨從被窩中挖起來,用手發汗練腳力,比我記得還清楚,下一頓喫補藥的時間……氣色哪能不好?」這番話,當然不是真心埋怨啦,她被照顧得多無微不至,沒人比她更清楚。

思及他手帶傷,她也沒心情散步養身,只想趕快替他上藥包紮。

禺強的龍坐騎一輩子沒洗漱過,嘴裏不知有沒有帶病吶!

「我們回去了。」她拉着他,往來時方向走。

「累了?我抱你。」他動作太習慣、太順手,已經扶上她肩膀。

她拍開他的手,帶些倔強,揚揚下巴:「你都受傷了還抱?我自己能走。」

不過,倔強終歸只是倔強,並不代表她真有體力能順利走回去。

行了一小段路,她已經暫歇三次,癱坐路邊靈石上,止不住喘籲。

「我揹你吧,按你這走法,成功回去時,金烏都歸巢了。」他背對她,單膝屈跪,墨黑長髮攏至胸前,不形成阻礙。

要個傷患揹她回去,豈有此理。

即便他的寬背,看來無比誘人,讓人好想撲貼上去,將疲備全丟給他馱負,開喜還是強行忍住,一時只顧得了急喘,沒空說話,用搖頭表達意願。

「揹你既碰不着傷,又能快些回去,替我療傷上藥,這樣你也不肯嗎?」

開喜抿着嘴,思考他的提議。

她妥妥是個拖油瓶,還是特大罐的,不然依他腳程,早已返回迎賓樓了不是。

她想了另一個貼心方法,正要開口說,「不然我留在這,你先回去處理傷口,我自己休息夠了,再慢慢走」,旁側小徑拐出幾名仙婢,手裏採了數籃仙桃。

一見魔境之主,仙婢紛紛福身行禮,而當時,憂歌仍維持單膝屈跪之姿,等着馱背開喜。

「能否給本君一顆桃子?」他見仙桃飽滿鮮嫩,氣味濃香甜美,想給開喜解解渴。

「當然可以,魔君尊上請。」仙婢二話不說,挑了籃中最大、最熟紅的一顆,雙手奉上。

他取過,直接轉給開喜,以仙桃及俊美淺笑,誘哄道:「我邊揹你回去,你邊喫桃子?」

仙婢中有一名眼熟的漂亮丫頭,平時見着開喜的老模樣,都會體貼地攙扶她一把,開喜對她印象不錯,覺得她人美嘴甜又伶俐,想說日後有機會,將她過去「喜上眉梢」當差,若開喜沒記錯,她名喚「彩雲」是司風天尊座下仙婢。

人美嘴甜又伶俐的彩雲,見到這一幕,繼續發揮嘴甜工夫,發自內心的真誠感觸,說道:「魔君親上真體貼,見老人家行動不方便,竟願意屈尊背老人家回去,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魔君尊上胸襟寬闊,令人敬佩。」

在採雲認知中,開喜單純就是天愚天尊府上的掃地老仙嬤,以憂歌尊貴身分來說,待一名老仙僕如此,着實是大天禮遇了。

開喜及憂歌,「……」

彩雲那番讚賞,聽來甜美,挑不出半分錯處,若開喜僅是般老仙嬤,此時定也會點頭如搗蒜,適時補上幾句「沒錯沒錯,真是個好孩子,在家一定也很孝順爹孃、友愛兄弟姐妹。」

可惜,開喜不是一般老仙嬤,想哭的心情都有了。

「本君背自己的女人回去,很值得誇獎嗎?」

憂歌淡淡開口,懶得理踩一衆仙婢的詫異,將開喜往背上一摁釦,直接帶走。

已走出一段距離,開喜才記得要數落他:「你怎麼這樣說?她們等會兒四處去胡說怎麼辦?!」

雖說是數落,她罵來卻無氣勢,無法否認……他方纔的回覆,教人如浸甜蜜,滾了一身糖漿,害她失神傻在當場,任他胡來。

「她們四處去說更好,省得你胡思亂想,總擔心被當成我祖母,有誰誤解,直接糾正便是。」

「我怕你被旁人笑話嘛……」她下巴抵在他肩上,咕噥說。

「有何可笑話?笑你傻到捨棄年輕容貌,只爲拯救我解脫世世重複的命運?笑你不顧生命安危,替魔境帶來真正的日月?」

「……怕人家笑你古怪,美人不愛,愛老人。」交疊在他胸前的手,把玩他頸上銀鏈,搖曳得叮噹作響。

「只要是你,什麼模樣我都愛。」

開喜本有些感動,被他的回答甜滋了心,擺在心上反覆吟味,越念,越覺似曾相識……

「……這句有點熟悉耶,你從哪本書上抄來的吧?」

「誰叫我的喜神天尊成好這一味,本君也只能參考別人是怎麼回話。」

「拾人牙慧、了無新意、毫無主見,這叫抄襲!」她控訴他。

「那我下一句也是抄來的,喜神天尊應該是不太愛聽,什麼我愛你我要你我不能沒有你,不說也罷,省得喜神天尊嫌煩。」

她一聽大驚,環在他頸上的雙手追加力道,揮舞着仙桃嚷:「不行!我要聽!你說給我聽!」

「說什麼?」他故意佯裝不知。

「說我愛你我要你我不能沒有你——」

「果然聽來舒心悅耳。」他笑。

莫怪話本子裏的主角,總難敵這幾字魔力,舉凡聽畢,便是一陣心花怒放,他懂,他現在完全懂。

開喜終於察覺自己上當,誤中奸計,吵着要他連本帶利還給她,要求甚是無理。

已脫說出的話語,如何能還?

即便真要還,他也不打算以言語來還。

那十二個字,他準備付諸行動,身體力行。

這整整一世。

魔境之主,不喜絕色,獨鍾高齡老嬤的傳言,不脛而走,傳遍全仙界。

聞者無不驚呼,上古魔族的審美觀,果真異於一般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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