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十章 故友(2)

《喜神與憂(下)》 / 決明 / 第4章 / 共20章

海極淵,位處東海之末,最深最寬的一道暗淵裂縫。

烈淵長度超過萬里,深不可測,已難見魚羣悠遊,更無珊瑚林立。

日光無法抵達,視覺在此處毫無用途,水壓極沉,如有百座泰山壓頂,水流貌似緩慢不動,實則暗潮洶湧,稍有分神,便會被吞噬至暗漩中,慘遭沒頂。

生物在此,近乎絕跡,若真能安然存活,非神魔妖物還做不到。

剛下海時,一路嚷嚷「好漂亮、魚好多、水好涼」的破財,到後來也靜得沒半點聲響,光要與海壓相抗就夠他受的了,此刻坐在狩夜肩上,昏昏欲睡,讓人扛着走。

倉促成軍的「尋卵團」,一踏進海極淵,便遇整羣獵蛟圍攻,只只個頭皆有破財的五十倍大小,開喜才正要準備思襯對策,狩夜僅僅一招,便將獵蛟團滅。

開喜:「……」連想誇他,都找不出詞彙,足以表達震驚和佩服。

坐他肩上打盹的破財,甚至未被驚醒。

「鬥神」一族的名號,果非浪得虛名,不愧遠古當年,強壓了神族一頭,成爲佼佼掠食者。

「走吧。」狩夜淡淡道,聲量放得極輕,是怕吵着破財。

真是忍不住把狩夜與猋風擺在秤上,公正一掂量……

有隊友如夜,走路都有風,全然不用去管,前方會冒出多少妖魔鬼怪,反正有他頂着先。

至於猋風嘛,唉……猋風是個好人,開喜只能給予此評價了。

茫茫深海,金烏屍沉何處,莫不如大海撈針……正有此感慨,第一隻金烏屍,映入眼簾,得來全不費工夫。

畢竟這麼大的一根「針」,眼沒盲都不會漏看。

金烏生前就非凡物,高掛天際放光明,體型能小到哪兒去?

他們三人才騰遊了一刻鐘,躺在海溝的三足鳥形骨骸,大刺刺曝屍眼前,心窩處插着天啓下令射殺的金箭,永沉海底,色澤蒙塵,已無半點神威。

若第一隻金烏屍便是抱蛋的那一隻,他們今天就能收工了。

天底下,有這麼順遂之事嗎?

沒,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第一隻讓你喫癟,第二隻再讓你喫癟,第三隻還讓你喫癟……

喫癟也就算了,佔據骨骸築巢的幾隻妖物亦不算什麼,一一清除後,靠近要察看金烏屍體,還來個屍變,有沒有這麼緊湊不給人喘氣呀?!

水波震盪間,拔地而起的巨大金烏骨屍,行動緩慢,骨骼上覆滿的沉澱砂岩,逐漸崩落。

久未活動的骨節,發出卡啦卡啦的刺耳重響,雙眼處的窟窿,猶若兩池深潭,盛滿詭譎幽墨,歪斜一邊的腦袋,努力想打直,然頸骨太細長,支撐不住頭骨,啪的一聲,腦袋又往另一邊倒過去,姿勢有些可笑、有些笨拙。

開喜及破財越瞧越不怕,甚至有默契地發笑,同時心想:這骨屍,一丁點威脅性也無,再給它半個時辰不知能不能搞定那顆頭骨?

這念頭剛生,金烏屍的翅骨,驀地由旁側揮來。

單單一側的左翅骨,龐然巨大,足以蔽空,力道猛烈,速度又極快,與那顆尚在左右調正的腦袋瓜,形成強烈落差。

狩夜巨槍橫擋,及時與巨大翅骨交擊,阻下猛攻。

水中激起洶湧波瀾,纏咬的勁風,震得深淵裂縫加大,一時海砂翻騰混衝。

破財抱緊狩夜的頸子、小身板幾乎要被勁流走,像一面隨風招搖的小幌子。

翅骨唰地展開,蒲扇般寬闊、尖耙般鋒利,重新再舉高,又揮下。

畢竟是屍骨,已無腦袋能思考,翅骨單支的攻擊力強,一旦

分散,攻擊範圍雖變大,力道卻遠不及會心一擊。

狩夜在骨節間疾速飛躍,並逐一打碎金烏翅骨,骨裂聲悶響,碎骨漂流海水四處。

「把你們自己護好!」狩夜抱下肩上的破財,塞給開喜。

開喜給了好隊友一記眼神鼓舞,完全不想違抗他的貼心命令,尋個安全方位跑。

金烏屍的腦袋終於擺正,注意力並未落於正在拆解它翅骨的男子身上,兩處眼窩窟窿雖無眼珠,極深之處,微有暗暗幽光閃爍,鎖定開喜及破財——

它仰天做出嘶鳴模樣,卻無半點聲音發出,尖喙朝兩人狠狠啄上。

當年是它們違反天規在先,貪玩不顧後果在後,遭天啓下令射殺,本該自我反省,然說不怨,全是謊言!

(爲什麼不給我們機會?爲什麼不將我們幽禁反省?爲什麼不教訓我們一頓?爲什麼一下令,便是格殺勿論?我們沒功勞也有苦,我們爲凡世生靈帶來了光與熱呀!)

夾帶這樣的怨念死去、沉沒於東海,這兒凍骨荒冷,與它們向來最喜愛的灼熱不同,身軀越往下沉,離那片光明越遠,身上火焰,一點一點熄灰,再也不剩溫暖。

最後,更遭海中小妖爭搶血肉,一塊塊,撕咬啃食……

如何能不恨神族寡情?

如何能不怨神族冷漠?

如何能?!

它使盡全力,追啄着兩名神族,傾泄久未消散的亙古積怨。

每一次利喙落下,便是天崩地裂的巨震。

狩夜卸了它兩邊翅骨、一支腿骨,它早無痛覺,眼中只剩開喜和破財,尋着那股神息而來。

一開始,兩人光顧着逃,但相視一眼,彼此都頗不解,他們逃啥呀?這兒又不是魔境,他們仙法沒給受限呀!

「我本來是打算保留體力要孵蛋……」開喜停腳步,口吻頗帶嘆息,開始甩手熱身。

「我只是一時被它的體型嚇到。」破財也駐定不動,面向金烏屍骨,小膀子左三圈右三圈。

金烏尖高高仰起,正欲再狠狠啄下,將兩人刺穿壓扁。

狩夜沿着頸椎骨奔馳而上,每一記重步,皆踏碎一截椎骨,抵達它後腦杓,揮槍將之擊碎,卻不及阻止尖喙疾墜速。

下方那兩隻也並非軟柿子,一人送出一掌,把巨型尖喙轟個精光。

「糟糕,出手太重!快找找有沒有蛋——」開喜這纔想起這件大事兒,滿海水間碎骨漂浮,她急尋疑似蛋的玩意兒。

找了好一陣,不得不作下結論,第一隻遇上的,八成是公金烏。

並且血淋淋呼應了前言,天不從人願,第二隻也是公的,第三隻有可能是母的,卻沒找到蛋。

與龐然大物的屍骨作戰,雖不算太艱鉅,只是纏鬥費時,一場打下來,體力仍是喫不消,尤其處於深海,不若天上人間輕鬆。

砍完第三隻,三人商討後決定,鳴金收兵,埋鍋造飯,要打,明個兒再繼續。

就地尋了處平坦,拿第三隻金烏被砍碎一半的胸椎骨當蓬架,開喜造了個無水巨泡,阻隔海水。

破財嘴裏還咬着半塊乾糧,在狩夜腿側,人已經睡成一小團。

依柔軟腿枕來說,他棄開喜而狩夜,九成九是方纔狩夜去搬胸椎骨時,開喜湊到崽子耳邊嘀咕的那番——

「連我也想收狩夜爲徒了,耐操好用又聽話,沉默寡言不囉嗦。」開喜此言,發自肺腑。

破財一聽不開心了:「不行!狩夜是我的!我先看中的!喜姨你不可以跟我搶。」

「你同他提過了嗎?他答應你了嗎?哼哼哼,當喜神的徒兒,遠比成爲窮神徒兒來得威風吧。」她故意逗孩子玩,知道如何搭腔,最能惹得他哇哇大叫。

「喜神身邊不合適跟着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兇臉面具的人!他跟我比較相配!」

「一隻金毛閃閃的窮神,自己身邊哪裏合適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兇臉面具的人?」

當時爭執到此打住,因爲他們口中相爭那一位一身黑漆漆又戴着兇臉面具的人,已搬妥胸椎骨,折返回來。

看來破財很是在意她的戲言,怕她真的來搶,從三人往胸椎骨底下一坐,崽子很明顯隔開她與狩夜,防她如防賊。

術力燃起的火堆,毋須添加柴薪,仍能散發溫暖熱意,於暗無天日的極深之海,維持一隅明亮,順便溫溫水酒。

邊睡邊嚼乾糧的破財,喃喃道:「……我的……」口水掛在嘴角,幾欲淌下。

狩夜扯高覆在崽子身上的長袍,將人裹得更密實些。

入夜的深海,冷得很有感。

「狩夜,你曾拜過誰爲師嗎?」開喜喫完整塊乾糧,喝了口酒,嚥下嘴中食物,好奇問。

狩夜先是投來一睞,那一睞像在說:我?誰夠資格當我師父?

他仍是平淡回答:「未曾,魔族若拜師,也只是認可強者,並以擊敗他爲目標。」所謂的一日爲師,終生爲父,魔族另有一套說法——

今日爲師,明日爲食,強食弱,便是傳承。

看來破財的收徒之日,遙遙無期吶。 開喜心裏默忖。

見破財睡得很沉,是向狩夜問些……私事的好機會,開喜一向心直口快,不得罪人的也說,得罪人的也說,一張嘴全憑心裏爽快,偏偏此時此刻,卻不知從何開口。

她張口,又閉嘴抿緊,又張口,再閉嘴抿脣,明明只是簡單一句「憂歌已經迎娶了魔後吧?」,竟如刺鯁喉,吐不出,吞不下……

好不容易脫口而出,仍是不爭氣的閒話家常。

「你們當初怎沒想過,向神族詢問替代方法,找金烏卵這種事,對你們應該不算難事?」開喜!你這個廢物!你想問的,壓根不是這個呀呀呀呀——

「即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他瞥來淡覷。

狩夜未言明的話語,開喜立馬知曉。

魔族困於魔境,神族多少帶有放他們自生自滅之意。

魔族好了,神族就不好了,與其如此,不如眼不見爲淨,將魔境排除於萬物生靈之外,若他們自己挨不住魔境艱困,因而滅絕了,更好。

世人說,神博愛,神無私,神一視同仁,她倒覺得,神只是不想破壞得來不易的平衡。

而魔族,向來被視爲破壞平衡的不安定族種,尤其是上古鬥神一族。

「神族態度顯而易見,你又爲何要爲魔境,如此奔波犯險,不顧性命安全,做到這般地步?」

開喜被狩夜問得一怔,呃了好半晌,面上逐漸浮現心虛窘紅。

狩夜雖提問,實際上倒瞧得很明白,這問題的答案即便她不答,亦已昭然若揭,他甚感欣慰,憂歌並非在唱獨角戲,他待開喜的不同是有回報的。

「破財說,你還爲了魔境,心急落淚。」或者該說,她是爲了憂歌而掉淚。

「破財這個大嘴巴!」開喜惱羞成怒,伸手要去控破財的小臉蛋,當然未能得逞,半途便遭狩夜擋下。

「你對憂歌的在意,我很高興。」爲人叔父,流露一副今生足矣的笑嘆。

「……在意又有什麼用,他娶別人了吧?當我渾渾噩噩,用玩樂麻痹自己的這幾個月裏,他與他的魔後也忙着哩……」 開喜終於說了,原來沒那麼困難嘛,只要忍得住心痛……

狩夜一掌緩緩在崽子肩上輕拍,眸光卻是落向術火間,火苗將那對赤眸染得更豔紅,默了一陣,他才道

:「憂歌沒有娶她。自從你們離開之後,他便陷入沉眠,迄今未醒。」婚事自然無限期延後。

開喜一呆,明明聽得很清楚,卻依然震驚:「……什麼?!」

「彆着急,沉眠倒非壞事,反倒能減緩他消耗生命的速度,在前一世裏,他曾睡了三年之久。」

開喜未被安撫,眉心蹙了道深痕,咬着下脣,一臉苦惱。

「你一世一世看着他這樣,卻無能爲力,心裏一定也不好受吧?」

狩夜未答,睫微斂。

是的,他何嘗好受,但他是純魔,即使強大,也幫不了半分,那種無能爲力,是會逼瘋人的。

能懂他心境的只有同樣將憂歌看得極重的她。

他是以叔父立場,而她,自是站在最珍愛之人那方。

「沒關係的,我們一起幫他,剩只金烏而已,還不簡單!」開喜給自己鼓舞,也給狩夜鼓舞。

說完,她徑自嘖了聲,連珠炮嘀咕:「不過按話本子裏磨人的方法,極有可能要最後一隻才能找着,怎就沒有作者偷懶,第一隻便賞我們個痛快?呀我知道,他們寫書也是要要生活的嘛……我們乾脆第四、五、六、七、八都先跳過去,直奔最後一隻……但這樣也不行,不按順序的下場,抱蛋那隻九成九就是第四隻,「造化弄人」這四字真髓,屢試不爽——」

狩夜聞言,低笑。

是哪一隻又何妨,只要最後能成功找到,中途的曲折辛苦,何足掛齒?

看着開喜邊說邊笑,火光在她面龐間跳躍,鑲嵌明亮,他好似看見魔境的未來,曙光落下,淡淡輝煌的景況……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