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番外篇

《喜神與憂(下)》 / 決明 / 第19章 / 共20章

忘不了一個人是怎麼滋味?

飲忘川水、渡忘叫川,上世回憶卻仍洶湧澎湃,件件清晰。

不忘,不能忘,不想忘,不允許忘。

至死,亦不休。

她在周遭嘈雜聲中醒來,意識彷佛受縛在一方極小的物體中,無法伸展手腳。

「生了!生了!是個女娃!」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莊主,是個小姐,恭喜莊主。」

「抱過來我瞧瞧,樹兒,你也一塊來,是你妹妹呀。」三年前已獲麟兒的莊主,並不在意第二胎的性別,是男是女皆好,由侍女手中抱過孩子,笑得開心。

「妹妹好小好皺……」名喚樹兒的男孩上前,細細打量她後,作此心得結論。

「你剛出生也是這模樣,看她的鼻子,與你好像。」

「妹妹怎麼都不哭?」樹兒記得上個月靖靖生娃,娃兒哭聲震天,每晚哭不停。

「是呀,這孩子怎如此安靜?」感覺臀上傳來手勁輕拍,似乎以爲她睡着了,想拍醒她。

她仍覺得束纏感強烈,想探出雙手摸索,雙手卻在包裹中箝制,眼皮仍沉,試圖努力強撐,光線又教她喫不消,酸澀難耐,無法如願。

她不由得惶恐,不知此處爲何,不知那些人是誰,恐懼之中,出自本能,她喃喃喊着那姓名,那總是時刻伴在身邊的姓名—一

「勾陳……」

童嗓如此清晰,喊出的兩字完全不似嚶嚀,更非稚娃啼哭聲,她幾乎能感覺到,抱着她的那人,雙手瞬間一僵。

聽見她開口的人太多,莊主、少爺、侍女、護衛,甚至恰巧步出房門的產婆,個個皆頓下動作,不可思議地望向襁褓中,那甫到人世的稚嫩嬰兒。

周遭太靜,靜得僅聞衆人呼吸聲。

這件事,很快便傳開,衛家莊生了個妖胎,一出世,便會說話。

謠言甚至加油添醋,越發離譜,說妖胎不止會說話,更能行走奔跑,連凌空飛騰這類也有人親眼目睹,言之鑿鑿。

「怪可怕的,我從沒聽過那娃兒哭半聲,她就靜靜躺在搖籃裏,不知心裏是否在想什麼,我去哺乳時,真擔心她露出妖邪面目,一口咬向我……」奶孃與相熟的廚娘說道,因爲害怕,她哪敢時時去喂,總是故意拖延,哺乳時,也不管孩子有無喫飽,敷衍了事。

「莊主與夫人明明都是大好人,怎給他們生了個不祥玩意兒,我去市集買菜時,每個人都在討論這事……有人說,會不會是莊主那投絹而死的表妹,回來作祟了。」

當年莊主表妹那件事,鬧得轟烈。

三角關係最是糾葛,莊主與表妹青梅竹馬,原本衆人也以爲,表妹定是日後莊主夫人,當料莊主出遠門經商,半年方歸,卻帶回了另一名女子。

表妹當然是不休,無法接受表哥另愛他人,甚至欲替她說一門親,將她遠嫁。

男人情逝愛冷時,確實是狠的。

即便多年感情,一日遇見所謂「真愛」,往常那些,全成了虛假,全成了兄妹之情,全成了「我對你,原來不是愛情」……莊主不顧表妹反對,談妥親事,據說也是個家世不差的年輕商賈,性情溫和有禮,表妹嫁過去,自是不受虧待。

花轎到來,卻迎不到新婦。

一屋子的紅彩喜幛,不及懸在屋樑上一身嫁衣赤豔的女人,恁地刺眼。

對照現在莊主夫婦的鶼鰈情深,當然代表了表妹的退出。

永永遠遠,由這人世間退出。

奶孃與廚娘正說及此,倏然傳來門板上一聲重擊,她們回過頭看,只來得及看見莊主怒氣衝衝走遠的背影。

莊主面色鐵青,步履沉重,途經之處,無人膽敢上前行禮。

他一路疾行至後堂,幾是怒拍門扇的舉止,驚嚇到房中美麗婦人,她手上的嬰娃,卻依然安靜,不哭不鬧。

「衛哥?」美麗婦人自是孩子親孃、他的夫人,此刻眼眶泛紅,似是哭過,莊裏莊外的謠言,她亦有耳聞,對孩子很心疼。

見丈夫神色有異,不由得嗓帶遲疑,輕聲喚他。

豈料,向來對她體貼溫柔的夫君不改緊繃面龐,跨步上前,搶走她手中嬰娃,轉身便走。

夫人一驚,在身後追趕,喊着:「衛哥你要做什麼?你要帶孩子去哪?」

莊主恍若未聞,步伐跨得極快極大,又當是甫生產過後,尚氣虛體弱的夫人所能追上?

待她氣喘吁吁奔過廊彎,已見丈夫將孩子按進石槽養魚池中,意圖溺死。

「不要!衛哥求求你住手!那是我們的孩子呀——」她號啕哭泣,手忙腳亂匍匐跪地,緊撇他褲角,哀求他。

「她是鳳娘,是鳳娘投胎來報仇了!這妖兒留不得!你鬆開!」莊主雙目赤紅冷凝。

「她怎麼可能是鳳娘?衛哥,你清醒些……外頭說的那些,豈能相信?不要衛哥我求求你,孩子受不住這樣……」

鳳娘?鳳娘是誰?

我不是鳳娘……

她睜開雙眸的第一眼,便見水光繚亂,以及在繚亂之中,男人猙獰的面容,女人哭泣的臉龐。

池水灌入她口鼻,帶些魚腥及泥味,聽覺在水中受阻,變得含糊,可她仍能聽見這個名字,反覆由男人女人口中提及。

但那不是她的名字。

我叫……曦月。

她已弄懂現況,透過太多人在她耳邊訴說,或是歧視、或是懼怕,又或者,是憐惜,說着她這個出世沒多久的孩子,是不尋常新生兒,教人心生思懼。

然她有何妖異?她不過是……帶着上世的記憶,再入輪迴,重新誕生。

她不知曉爲什麼飲過忘川水、入過忘川河,上世回憶卻仍洶湧澎湃,件件清晰,恍若昨日。

是因爲她曾在心底祈求,不要忘記自己犯過的錯、傷過的人、遺憾過的絕望?

還是,那一些罪過,她尚未償還,所以不被允許,以遺忘來解脫?

太多太多疑問,她已無法深思,男人的手勁,以及滅頂於石槽水中,痛苦的窒息,宣告這極短暫的來世,又將結束。

夫人的哭號,引來院內奴僕注意,幾人慌張上前阻止莊主。

一陣混亂間,她終於被抱出水中,女人緊緊擁住她,淚水滴在她面腮,哭得悽楚,全身顫抖。

「這妖物不能留!絕對不能留!」莊主目眥盡裂,雖被奴僕全力制止,神情依舊駭人,似隨時都會再失控衝上前來,搶走孩子。

「我們把她送走……送得遠遠的,就當作她已經不在人世,你不要殺她,你放她一條生路……我只要她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夫人反反覆覆,嘴裏全是這幾句請求。

冗長的凝滯,除夫人的哭泣、莊主的沉喘,周遭奴僕的噤若寒蟬,再無其它。

「此事,誰都不許說出去,否則按莊規處置!」莊主的重喝,打破沉默。

衛家莊甫獲的掌上明珠,因急病去世這消息,隔日成爲城中話題,喧囂沸騰了幾天後,也就漸漸淡去了。

對外宣稱因病去世的她,被送去鄰鎮郊外一處尼姑庵。

因爹孃未爲她取名,僱里老師父便喚她「了緣」。

了緣,了凡俗父母之緣,了紅塵糾葛之緣。

她與衛家莊的緣,確實也僅此而已。

未曾料想,有朝一日,她竟是因爲被視爲妖物而捨棄。

妖,上一世,她最懼怕之物。

她才知道,世人對待他們口中的「妖怪」,何其嚴厲,幾欲置人死地。

而她曾經,也隸屬他們一員,做着同等殘酷之事。

不,她做過的,更加不可原諒。

傷她之人,雖是名義上的父親,實則並無感情,她能理解他的激烈舉措。

她傷之人,卻是那麼深愛着她,捧上一顆真心相伴,竟遭她背叛踐踏。

她在庵中長大,除慈愷師父知曉她身世,其餘庵人皆以爲她是棄嬰,慈愷師父可憐她,才拾回庵裏收留。

庵裏歲月靜謐,通佛聲悠揚,偶有香客三三兩兩,與世隱絕,倒也很好。

她文靜乖巧、不吵不鬧,一般稚兒不似她如此的懂事,甚至,極快學會走路、認字,師姊們笑她像個小大人,給糖也逗弄不笑,捱罵也不哭。

她們又豈會知道,她肉身是個娃兒,但裏頭的這抹魂魄,比師姊她們都還要年長數歲。

十年相安無事的光陰,卻在某日傍晚,了塵師姊去請師父們用膳,恰巧聽見慈愷與慈銘兩位師父的對話,說着有關於她的家世、她的過往、她被送入庵裏的緣由。

蜚短流長的散播速度,迅疾如電,許是庵寺也小,不消多少時刻所有人都知曉了,她哪是路邊拾來的可憐孩子?她是個連爹孃都不敢要的妖物……

靜謐的歲月,破碎,也不過一瞬之間。

師姊們看她的眼神,不再相同,那樣的眼神,她在哪裏見過……

是了,養魚石槽水底,凌亂波光間,雙手死命想將她按至槽底,她該喚之爲「爹」的男人臉上,也是這眼神。

有些師姊欺她,說她們是正,她是邪,正邪不兩立,而她們口中的「不兩立」,卻無比幼稚排擠她,趁她擦拭佛堂時,踢翻髒水盆,弄得她一身水溼;她去柴房取柴時,將柴房口上鎖,任她在柴房裏關上一整夜……

慈愷師父制止過師姊們,但成效不彰,只不過是將那些欺負,由明化暗,加上她從不告狀,即便額上帶有被小石子砸出的血口,師父問何人所爲,她也只是閉脣不語。

末了,慈愷師父嘆道:你別怨你師姊們,多年前,庵裏曾遇羣妖襲擊,傷亡慘重,恐懼使人狂,她們只是害怕,也許有一日,她們會發覺你並沒有與她們不一樣。

那些欺負,一點也不值她在意,就她看來,純粹是孩子行徑。

大人欺負起「妖物」來,才真的叫可怕。

除慈愷師父真心待她,庵中其餘師父,並非如此,尤其得知她妖胎傳聞,對她的厭惡態度,遠勝過那些年輕小尼。

畢竟當年妖襲事件,那些師父皆是倖存生還者,見過妖物濫殺無辜的無情恐怖。

唸佛之人,豈不該心存善念,對異於常人者,多出一些寬容?

顯然,她未能有幸遇上,纔會與幾位師姊隨慈華師父上山採菇時,遭她們設計支開,獨自一人在山林裏迷了路。

她急於與師姊們會合,在遠比她還要高的草從間,摸索尋覓。

隱約聽見有交談聲,似在不遠處,僅聞聲,未見影,她正欲揚聲求援,卻率先耳聞慈華師父說道:「那小妖物迷了路更好,若被山中野獸捕食,也算是老天有眼,替我收拾麻煩。」

求援聲,鯁在喉間,默默歸於無語。

因爲知道,就算是求了,也不會有人救她。

她靜佇原地,聽着聲音逐漸遠去,周遭,只剩鳥叫蟲鳴。

夜,來到。

入了夜的山林,不存一絲絲的光,樹廕庇天,阻擋月華,連想看清楚腳下狀況,都很困難,更別說是尋找返回庵中的路。

可夜溫驟降,身上灰色袈裟不夠禦寒,若在山林中待上夜,凍死一個七歲女娃都不是不可能。

她掙扎該繼續摸黑尋路,或是找個能暫時棲身之處,熬過這夜再說……

不可以往那邊走,那邊有狼!

她腳步遲疑,以爲是自己太倦太累的幻聽,左右察看之後,確定另無旁人,正準備繼續再走—一就跟你說不能走那邊呀!

這次,聲音加大,右側草從沙沙擺動,突然竄出一物——

她嚇了一大跳,因而跌坐在地,定過神後,發現竟是一隻小兔兒。

她沒動,它也沒動,彼此互視良久,兔兒往另一方向跳兩步,回過頭看她。

她終於反應過來——它……是在等她跟上嗎?

這猜測,着實荒謬,兔兒怎有此等靈性?又不是妖……

她思緒猛地一頓,心中略存些些惶惑,邁開小小步伐,跟上前一步。

兔兒跑在前頭,以孩子能跟上的速度,在荒草叢生的闐暗山徑中躍進,不時也會停步,留在原處等她。

有時葉蔭稀疏,月光照在兔兒身上,似見雪白兔毛間,散發一輪薄薄金亮。

「方纔是你跟我說話嗎?」她追在後頭問,記得那道嗓,很嫩、很甜,應是雌性。

兔兒止步,睞她一眼,又轉過頭去,繼續跳,她也只好繼續追。

數不清追了多久,她好累,雙腿幾乎不似自己的,全憑一份耐力支撐。

她不放棄與兔兒對話,藉以保持清醒,忘卻身體疲憊。

「你是兔仙嗎?你身上的手,好像在發着光……你要帶我回庵寺嗎?你知道路嗎?……你爲什麼要救我?你不害怕我嗎?……我該如何稱呼你?」她喘着氣,稍作休息,又再自言自語道:「我叫曦月,這是我上世的名字……我並沒、沒有忘記前世,帶着記憶重新入世……很奇怪吧?我也不知道出了什麼差錯,文判給我的忘川水,我明明有喝………」

不明白爲何,她對前方的兔兒,道盡了一切,那些無法與誰傾訴的,竟對一隻兔兒,掏心挖肺。

許是,她在兔兒身上,沒有感覺到歧視,許是,這樣的光怪陸離,兔兒並不會懼怕,又許是,已經有太久時間,她沒能找個人好好說話,纔會一脫口,滔滔不絕……

閒聊果然最能打發時間,即便僅屬自說自話,無人應答,說着說着,她隨兔兒走出了迷宮般的幽暗森林。

遠處山下,燈火闌珊,正是庵寺所在,只須再步下長長山階,便可安然歸返。

可除了慈愷師父,又有誰,真心盼着她回去?

路上半聲不吭的兔兒,見她呆佇沒動,望着山下燈火良久,一時沒沉住氣,勁口道:「我只能帶你到這,那庵寺,我可不敢去,裏頭有個老尼姑,會收妖的!」

「你真的會說話?」曦月疲倦臉上,綻開驚喜笑靨,毫無懼意。

她確實不怕,兔兒不嫌麻煩,領着她離開山林,此等善意,她清晰感懷,相較於兔兒是精怪,聽聞慈華師父先前那番狠話,還更教她顫抖害怕。

「那你剛爲什麼都不回答我?」曦月又問道。

「你自己說得那麼歡快,我哪有插嘴機會……況且,我若再開口,你怕了我是妖,不敢隨我下山怎麼辦?那山裏的狼可多了。」兔兒答。

兔兒說,她喚金兔兒,來自芳草谷,在此山尋一味草藥,這座山,她熟得像自家草圃,當然包括位處山腰間,那座小庵寺的傳說。

而這傳說,纔在庵寺七年的曦月,自然不若她清楚。

「你剛說,庵裏有人會收妖?可我看庵中師父師姊皆爲一般僧尼,平日供佛唸經,沒聽過誰有收妖本領。」

「妙善呀,有陣子,她卯起來收妖,處置了我好多狐朋狗友(這裏不是在罵人)!」金兔兒提及此事,仍餘悸猶存。

曦月默唸妙善此名,甚覺熟悉,細細回想,憶起慈愷師父曾與她提過,「妙善太師父,在我入庵寺之前便聽說已仙逝多年。」

金兔兒驚呼:「妙善死了?被她抓走的妖呢?沒人把他們放出來,豈不是得關上一輩子?!」這些年不靠近佛庵,纔會連妙善死去的消息,都未曾聽聞。

「這……我不知情。」她連妙善太師父會收妖這種事,都是今時今日才聽說。

「那我的紅狐哥哥怎麼辦……那時,他是爲了救我們,才與妙善正面對上,被收進那支硃砂葫蘆的……」金兔兒面露憂心。

紅狐哥哥這四字,教曦月一證,胸口甚至因而一痛。

赤豔血紅的狐,珍稀罕見,並非尋常易見,她亦識得一隻。

「紅狐……是勾陳嗎?」曦月費了許久功夫,才輕吐出此名。

「他倒沒說過他的名,可他對待雌性特別溫柔,全都要我們喊他一聲哥哥,他身上紅狐毛,柔柔軟軟,讓人很喜歡。」金兔兒提及紅狐哥哥,眸微紅,脣卻微笑。

「你說……他被妙善太師父收進硃砂葫蘆了?」

「是呀,妙善死了,硃砂葫蘆也不知還在不在庵裏……」金兔兒又垮着兔臉。

「我回去找。」曦月聲嗓堅定。

無論是不是勾陳,她都想親眼證實。

如若不是,放了便罷,如若是……

能再見他,不就是老天讓她帶着記憶輪迴,給予的最大慈悲嗎?

哪怕他見到她,是氣,是怒,是恨,就算他想親手了結她,她不會有怨言。

她願意,以命償他。

謝別了金兔兒,曦月懷着難以言明的心情,步履加快,下了山階。

果不其然,全庵中,只有慈愷師父着急她的下落,見她平安歸來,滿心歡喜。

至於其餘人,那般顯而易見的失望,曦月不想去理會。

喝着慈愷師父爲她熬煮的米粥時,曦月不斷在想,庵裏哪一處,最可能安置妙善太師父的遺物?

庵由上上下下,幾乎沒有她未打掃過的地方,庵裏也不存在任何禁地,一時之間,確實毫無頭緒。

接下來數日,她灑掃時處處留心,庵內半數的牆面,她逐一敲過,木櫃深處也沒放過。

這其間,金兔兒悄悄找過她,與她一同過論庵中可能處,當她不方便在師姊眼皮子下尋物,金兔兒便自告奮勇接手。

半個月過去,並無發現,正當她與金兔兒一籌莫展,用過早膳時,慈愷師父將她喚去,給了她一把舊鑰匙,要她去小倉庫角落的一隻木箱裏,取白瓷瓶來。

今晨更換供佛香花時,師姊失手打碎了一支。

她領命前去,小倉庫她也尋過幾回,並無所獲,怎知打開角落木箱,裏頭各式花瓶中,安插着那支硃砂葫蘆,或許是庵人不曉得這支葫蘆的來歷,也或許……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取了白瓷瓶的同時,也將硃砂葫蘆小心翼翼拿出來。

葫蘆口以油紙裹繞了數圈,束上紅繩,乍見不起眼,加之葫蘆看來老舊,上頭佈滿磨痕,第一眼絕不會將之當成收妖神器。

嗯……說不定,它還真的不是收妖神器,裏頭單純裝了香油之類。

她不禁動手搖晃,邊湊耳去聽,裏頭有無油水液體聲,搖了半晌,雖覺葫蘆頗沉,卻沒傳出任何聲響,還是晚些拿去與金兔兒商量吧……她正這般思付,搖葫蘆的動作未停。

驀地,一道吼聲炸開……悶在葫蘆裏,所以威力並不大。

「搖屁呀!老禿驢!想把大爺渾身狐毛搖光嗎!」

她一時呆佇不動,直至反應過來,是因爲那道吼聲,並不屬勾陳所有。

失望,淡淡漫了開來。

「咦?不是老禿驢?是個小光頭?」顯然地,葫蘆裏的某人也反應過來了。

她回過神,問:「你是金兔兒中的紅狐哥哥嗎?」

「你也認識小兔?她一向喚我紅狐哥哥沒錯,妙善呢?她把我關進這鬼地方,大爺我還沒找她算帳——」

「妙善太師父已經過世了。」

葫蘆裏靜默了一會兒,半脆,才傳來一聲重嗤:「你們人類……就是這麼脆弱沒用。」

曦月頗想提醒他,他正是被「脆弱沒用」的人類給關進葫蘆的,不過舊恨未消,又添新仇,並非明智之舉,於是咽回前一句,只同他道:「我無法在此久待,暫且先把你帶離小倉庫,晚一點去找金兔兒,商討如何救你。你可以先別開口說話嗎?我怕被師父師姊聽見動靜,就沒法子將你盜出去了。」

她當然想過直接抽開紅繩,撕去油紙,說不定他咻一下便能離開葫蘆,但她畢竟不認識這隻紅狐哥哥,萬一他並非善類,想大開殺戒有何困難?

防人或防妖之心,皆不可無,還是等有熟人在場,一併壯膽,來開封。

「你一個小小光頭人類,爲什麼要救一隻妖?況且,我也不識得你。」

可以別一直提她是小光頭嗎?在庵里長大,自幼便沒有選擇,被迫剃度,若她沒有前世記憶,不記得以前長髮披肩,興許還不會這麼在意。

但她仍是記得,記得柔膩青絲拂過臉頰及肩的觸感:更記得,曾爲她輕輕梳弄,在發瀑中穿梭的那雙溫柔大掌……

斷髮,斷情。

那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若髮絲,足以比擬情絲,那麼這一世的她,應是註定無情無愛了。

「我在林中迷路,是金兔兒救我,她很擔心你,所以我想替她做這一件事……」她突地沒了聲音,將葫蘆藏至身後,外頭傳來冷哼,是某位師姊前來查看她磨蹭什麼,嘴裏數落——

「取個瓷瓶而已,你也能取這麼久,八成在偷懶吧!你手腳放乾淨些,別看小倉庫有什麼值錢物便偷偷拿走!」

她乖乖被罵,沒半聲頂嘴,畢竟她確實擅自拿了東西,手腳不算乾淨,只是……萌蘆裏的某狐,是否屬於「值錢物」,有待商榷。

待紅狐哥哥放出後,再尋個機會,將硃砂葫蘆擺回原位吧。

趁師姊背過身去,她把葫蘆拋進左手邊的草圃,那兒有個凹陷,怡巧能與石磚形成視覺錯落,若不走近看,是不會看見葫蘆的。

平時草圃澆水修剪,全是她的工作,除她之處,無人會去細瞧。

拋時沒拿捏力道,葫蘆掉落的震盪太太,惹來紅狐哥哥一串粗話。

師姑忿忿轉身:「是你在罵我嗎?!」

「我一句話都沒說。」她面上神情是真實無辜,師姊哼了聲,又轉回身,繼續走。

金免兒明明說紅狐哥哥溫柔,究竟哪兒溫柔了?她聽他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吼人吶。

忙碌一日結束,接近傍晚時分,她才終於尋了空閒,去草圃將葫蘆拾回,少不了又被紅狐哥哥「溫柔」地吼了好一陣。

她揣着葫蘆,去往金兔兒向來密約之處,卻稀罕地未見兔蹤。

今日師父們提早下山,去爲山腳村明日法會作準備,數名師姊一併隨行,留守庵中的,僅慈華師父和年紀太小的徒娃,慈華師父是絕不會在意她,說不定能不看見她,還更加省心。

她隨地一坐,想着再等等金兔兒無妨,不用急於回庵裏。

等待的枯燥過程,如何打發?當然又是閒話家常了——

「你是怎麼被妙善太師父收服的?她真有法力收妖?」庵中人鮮少提及妙善太師父的豐功偉業,她只當妙善太師文是單純的老尼姑。

葫蘆裏,沉默良久,久到她以爲紅狐哥哥睡着了,於是又是一陣搖搖搖。

「煩耶!別搖了!」紅狐哥哥狠吠她,得到他回應後,她同一個問題再重複問道。

這回葫蘆內仍舊先是無聲,而後,他終於開口:「我認識妙善時,她才十四歲,還是個青春活潑的小姑娘,滿臉無憂無慮,那時,她不叫妙善,她叫巧巧,魚巧巧……」嗓音夾帶一抹深遠幽思。

十四歲的魚巧巧姑娘,與他的第一次相遇,他明明施展了隱身術,對她卻毫無影響,她一雙渾圓大眼,直勾勾地望向他。

那時,他正躲着兩名獵人,懶得與人類糾纏,也不想狼狽竄逃,壞了狐格,索性蔽去身形,杵在原地不動,她捧着衣物往河邊清洗,兩人視線便對上了。

他爲何能確定她看得到他?因爲她的眼神,隨着他身後搖曳狐尾在飄移,他擺左,她跟着瞟左,他往右她烏眸隨其朝右……

獵人追至此地,見她便問,有沒有看見一隻紅狐往哪兒逃了?

她聞言,目光又瞟向他,很肯定獵人口中的紅狐,應該就是眼前的他了,畢竟有狐耳有狐尾,再怎麼看,也不是人類。

不過她視線很快往另一端望去,柔荑遙遙指往遠處,嫩顏堆起甜笑,聲嗓也很軟:「我沒看見什麼紅狐,不過,方纔那兒的草叢發出怪聲,像有何物穿梭逃竄,要不,你們往那邊瞧瞧?」

獵人不疑有他,草草道謝,便追逐而去,直至兩條粗獷身影不再,她骨碌碌的眸,又轉回他面上,好奇打量他。

「看什麼看!沒看過妖嗎?!」他齜牙咧嘴嚇她,等着聽她驚聲尖叫向後逃。

「獵人叔叔,這兒有個人,自稱他是妖——」她嚷嚷的語尾,立馬被他大手捂蓋,捂住了她佯裝喊人的聲音,沒捂住她咭咭輕笑。

要比嚇噓人,她也會呀。

「……你不怕我咬斷你這纖細脖子?!」

「爲何要怕?再說了,怕就有用嗎?你連那兩個追着你的獵人都懶得出手,應該更不會有閒情想傷我。」

他第一次遇見不害怕妖物的人類,她一邊勤奮搓衣,一邊笑着說她名喚魚巧巧。

她每日這個時辰都會到河邊洗衣物,他也跟着養出了習慣,同一個時辰,到這條河畔泡腳涼快,無論夏冬,有一回河面結了薄冰,她還用一種很古怪的神情瞟他。

十五歲的魚巧巧告訴他,這是她最後一日來這處洗衣,過了明日,她便要嫁到處地,去別條河裏洗別人家的衣服了。

他那時聽着,不知爲何,腳底一直有股寒意竄上來,直直抵達心窩兒,冷得心臟一顫。

很快地,他單純又想她去別條河裏洗衣服,他就去那條河裏泡腳呀,有何差異呢?

這麼想時,那股寒意就輕易消失了,他又能樂呵呵朝她笑。

爲了得知是哪條河,他坐在迎娶她的大紅花轎頂上,隨她一路被抬進了新家。

抵達目的地,新娘還未被扶出轎,府裏衝出一隊人馬,殺氣騰騰,不善之意,連他都嗅得鼻癢。

爲首男子,一身紅莽袍,指着轎子便罵她是不祥妖人,尚未進門,竟已克公婆,讓兩老先後出事。

一是匆匆走下臺階時,不慎踩空,跌傷了右腳;一是方纔在招呼賓客,敬酒之際,被一口烈酒嗆昏。

除此之外,繼續細數多項攸關於她的傳言,條條皆控訴她的異於常人。

而那些異於常人,就紅狐看來,不過雞毛蒜皮的小事爾爾一一她看得見無形之物,與它們說話、她能憑靠着肢體碰觸,聽見對方的心音一—但似乎,在人類眼中,是相當嚴重的重罪,至少,紅狐由周遭羣衆的神情中,看出了這項事實。

紅狐聽魚巧巧說過,這樁親事,是雙方母親訂下的指腹婚,兒時她與男方見過好幾次,也常玩在一塊,後因男方舉家搬遷,聯繫漸少,但仍約定好,巧巧滿十五歲時,便來迎娶。

本是件喜事,最終的收場,是新娘子未曾落轎,又給人循着原路給抬了回去。

回頭轎。

他聽見有個滿臉塗白抹紅的婦人,這般說道,口吻自是不太好。

但他不解其意,只知巧巧不用去別條河洗別人家的衣裳,他心裏頗歡樂,坐在轎頂上還能哼歌。

轎子擡回魚家,等待着的,卻是另一場風暴。

坐回頭轎返回孃家,對一個女人名聲,是最嚴重的折辱,街坊居的指指點點,加之送親隊伍中,目擊現況之人,不在少數,流言蜚語,炸開的速度誰人能擋。

他們說巧巧是妖,他也希望她是,若她是妖,就能陪他長久一些。

但她依舊是人,像尋常人類一樣脆弱,會老,會死,會有走到終期之日。

魚巧巧坐在房中,喜帕已揭在一旁,不知是不是她身上嫁衣太豔,那鮮赤的顏色,潤進了她眼中,他覺得,她雙眸看起來也紅紅的。

她朝着他一笑,淡淡說,她還是要走了,不留在這兒,給爹孃丟臉。

後來他才知,她所謂的走了,是被送入佛寺,一頭烏溜溜青絲,從此常伴青燈古佛。

那麼美的黑髮,披散在她笑靨畔,水光銀粼相襯,發澤耀眼炫目,有好幾回,他都快忍不住想探出手,去輕撩她肩頸那泓墨嫩……

現在,一綹一綹,失去生息,落得滿地皆是。

他不懂之事太多。

一隻妖,如何能明白人類種種行爲舉止?

他不懂,爲何她沒嫁人,卻必須被送進這處枯燥無趣的地方?

他不懂,爲何不能切回到原點,她仍是梳綰輕髻的浣衣丫頭,哼着教人悅耳的歌謠,在川面銀亮間,與他說說笑笑?

他不懂,爲何她不再是巧巧,而變成了「妙善」。

他更不懂,爲見她如此逆來順受,他會這麼憤怒、這麼椎心、這麼的……痛。

這股名爲「不懂」的怒火,無從發泄,他想了又想,覺得始作俑者最該負起責任。

於是,他乘着凍骨夜風,殺至本該成爲她去家的那一戶,想替她出氣,更替他自己出一口氣。

到了那兒,刺眼的雙喜剪字,並未卸除,貼滿各窗扇,紅彩仍舊隨風飛揚。

那日指着花轎痛罵的男人,挽着另一個新婦,正在行交拜禮,滿園淨是交談言笑的賓客。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哪有爲什麼,男方早已另結新歡,有意解除兒戲般的婚約,於是借題發揮,將一切歸然於女方,如此一來,既能不失自家顏面和名譽,又能理直氣壯退婚,再娶真正心儀之人。

紅狐發狂了。

他將那個男人,像滿園子被他撕爛的紅彩那樣,撕碎得拼湊不回原樣,男人噴濺開來的血,點點滴滴,灑向貼有喜字的窗,血珠似淚,淚落一道道蜿蜓的痕。

他渾身沾滿男人的血,回到了她所在的佛寺,風中,瀰漫濃濃腥味。

聽聞他所作所爲,她非但沒有感謝他爲她出氣,她甚至咬緊了下脣,重重擔他耳光。

「你怎能殺人?那是一條活生生的性命呀!」

他沒被打痛,但被打得好,同樣不懂,她爲何生氣?是爲那個男人嗎?

她生氣,他比她更火大,兩人不歡而散,他轉身便走。

這一走,足足二十年。

其間,雖曾數度興起低頭求和之念,卻想起她爲那男人摑他一事,硬生生掐斷念想。

當他最後沒忍住思念之心,再度踏上佛寺,她已非他記憶中,青澀年輕的嫩丫頭。

她變得沉穩,變得成熟,變得淡然,見到久違的他,脣畔笑意,也僅僅淺淺。

他不喜歡她這樣。

她應該要像他記憶中,笑起來爽朗、無憂無慮,聲嗓清脆地喊他「喂大笨狐?……」

所以爲了激怒她,他故意叫她老禿驢,也等着她回嘴。

她只是笑,仍舊淺淺,萬般包容他的任性撒潑。

他恢復天天來找她的習慣,等着看她改變,變回他認識的那一個人,他不信歲月真能撼動兩人曾有的共處回憶。

某日,寺裏來了位雲遊高僧,見她身帶異能天賦,直接問她是否願拜他爲師,學習更多濟世之術,懲惡揚善,她頷首允了。

於是她又與紅狐分離,再一次的二十年。

他無法悄悄跟上,那位雲遊高僧,是帶天命降世,雖是肉身,本質卻是他不容近身的神仙,若看見他,說不定直接滅了他省事。

最後一回見她,她是五十五歲的老尼,據說由她收服的妖魔鬼怪,沒有一百也有五十,周遭妖儕提及妙善,哪個不是又恨又怕?

甚至有妖儕相約襲擊佛庵,欲除妙善而後快。

當他聞言趕至,妖儕已在佛中大肆破壞,傷及無辜尼僧,就連一些庵寺附近的無害小妖兒,亦受牽連。

他隨手救了幾隻小妖兒,也有幾個嚇昏的小尼娃們,一併拋往庵外安全處,主殿燃起的火勢,越來越大,燠熱得連妖物都快承受不住。

他繼續朝寺內飛馳,看她正與三隻妖儕對峙,其中一妖瞟見他來,以爲戰力增加,開心地嚷喚他的名,要他出手攻擊她。

他在她轉頭瞥向他時,清晰見,她眼中一閃而逝的失望……

葫蘆內沉默了更長時間,久到曦月以爲,進故事的那一隻說太累,一不小心睡着了。

「然後呢?」她小聲追問,想說他若真睡了,也不打算揚聲吵他。

「然後,我就被收進葫蘆啦,她八成誤當我是襲寺的同謀,索性全部一起收押省事。」可他確實不是,他會出現在那兒,只是擔心她。

但他沒有機會跟巧……妙善澄清,她便已經死去了。

遲來的金兔兒,遠遠聽見紅狐哥哥的聲音,又驚又喜又不忘半途插話,「咦,可是其它襲寺的壞妖怪,全給一陣仙雷轟滅了,只有你一隻被收進葫蘆耶!」

於妖而言,毀佛寺是多大的罪過,神只絕不會心軟縱容。「言下之意,若他沒被收進葫蘆裏,他也逃不過仙雷?」開口的是曦月。

「應該是這樣沒錯,紅狐哥哥身影消失沒多久,神將便到來了……」金兔兒回憶當時,抖了抖,她也是被紅狐哥哥隨手救上一把的小妖兒,人在不遠處,瞧得清楚。

紅狐無聲,有股酸澀,在心口漫開,淡淡的,你不知該稱之爲何,更不知如何消滅它,可它又確實存在無法佯裝視而不見。

曦月則是看着硃砂葫蘆外,似曾有着誰,以指腹,在上面反覆摩挲,將外頭的硃砂撫得淺淡,更似常年拿在手中,不曾離棄。

「不說這個了,你趕快把葫蘆打開,讓紅狐哥哥重見天日呀!」金兔兒催促。

曦月聞言照辦,解開葫蘆上的紅繩及油紙,抽去葫栓。

紅狐並未「咻!」—下便逃竄出來,三人看着毫無變化的現況,相顧無言。

「應該還要念一句咒,法器似都有這種安排!唸對了,才能解封。」金兔兒猜道。

這倒是難題,非妙善本人,當會知道她以哪句當成封咒?

她與金兔兒猜了許許多多的佛號,一般出家人最常脫口的字句,——嘗試,卻無成效。

最該爲去留緊張的紅狐,卻難得地不發一語,幾乎自打金兔兒說了仙雷之事,他便開始反常。

浪費太久時間仍無收穫,金兔兒提議,明日再試,今天暫且到此爲止,曦月卻坐在原地沒起身,靜靜盯着硃砂葫蘆,一方面回憶紅狐說的「故事」,一方面假想着,若她是妙善,若她那時存的心思是扞護他,若她收紅狐入葫蘆,無關教訓……

一句話語,竄過她意識,她直覺脫口:「喂大笨狐——」

葫蘆猛然竄出煙,待煙消雲散,紅狐哥哥腮沉思的蠢模樣,已出現在兩人面前。

金兔兒一聲驚呼,撲過去抱他,他仍一臉呆,不解自己是如何出來的。

曦月的猜測,並沒有錯,妙善施以的封咒,是她記憶之中,最不願忘的語句,無論是十五歲的魚巧巧,抑或五十五歲的妙善。

至於這樣的不願忘,囊括了多少原因,曦月不作多想,畢竟……已經不在了。

倒是看見紅狐哥哥,她沒忍住幽幽一嘆。

雖明知同爲紅狐,卻不是她想見的那一隻,心同總是失落。

他雖叫紅狐,卻無赤紅髮絲,半邊黑髮削得極短,另半邊披垂胸前,身着紅黑色利落武裝,五官不似般狐妖常見的媚態,這模樣,要使狐媚術勾人,應該很難。

「你嘆氣是啥意思?!我長得讓你很想嘆氣嗎?!你這個小光頭!」紅狐哥哥不滿她的反應,狠狠去揉她那顆無毛小腦袋瓜。

「不是啦……跟你長相無關……」算了,她不想多解釋,又逃不過他的摧殘,無辜無奈的模樣,金兔兒在一旁,看了直髮笑。

揉了好半晌,他才甘願放過她,「不過你放我出來,我欠你一條恩情,你想討什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都替你辦成。」|妖類向來恩仇分得清楚,是恩就報,是仇便討!

我想見勾陳。但她沒有說出口,這個願望,不能由別人替她完成。

「當年,她剃度下的發,你是否……仍留着?」曦月沒有回答他的報恩提問,反倒風馬生不相干地問了這個。

「呃,你怎麼知道?」紅狐瞳眸,很是意處,面上帶些被看穿的窘態,自懷中取出一綹以繩系綁的墨亮髮絲,是他去丟棄落髮和枯葉的簍子裏拾回來,一直貼身收藏着。

她怎麼知道的?當然純屬猜測,一點也不意外他是會做這種事的妖,因爲,她與他算是同類一—非指人或妖的同類,而是癡傻的同類。

「我也有一截很想珍藏的髮絲,你若真想報恩,便帶我去取回來,聽說我上世過世後,卿哥……我前世未婚夫婿,將那髮絲與我衣物同葬。」她說了一個城鎮名。

只見紅狐哥哥緩緩點頭,答應了。

未曾想過,有朝一日,她會交上妖朋友,而且還一次兩隻。

原來,不分人或妖,皆有好有壞、有可愛有可惡、有貼心有狠心,你遇見了哪一類,全憑命運,由不得自己選擇。

許在某世,你被人所傷,卻受妖所救,也或許又是另一個某世,妖物害你家破人亡,又是靠着人向你伸來援手,給予溫暖安撫……

她一世一世走過、歷過,眼界變得寬闊,心胸不再狹窄,遇見了更多,有時是得,有時是失,她不再遲疑,向着自己唯一的心願走去,在達成之前,她都不會停下腳步。

每一世,皆有遺憾,無論是看着旁人錯過的遺憾,或是圓不了自己遺憾的遺憾。

此時,擱進她以舊僧衣裁製的灰色小荷包中,依舊鮮紅亮麗的發,似火欲燃,緊貼她胸口,便是她所有的力量。

伴隨她,繼續前行。

「小飛紅,你何時被放出來了?」

飛紅正是紅狐哥哥的名字,但能在「飛紅」前頭還加了個小字,而沒被他齜牙怒瞪,數數也沒幾位。

——不過,會喊他小紅的,根本僅有那一位。

「勾陳大人。」身爲狐妖,哪隻膽敢對狐中地位最崇高、已列神字輩的狐神勾陳不敬?飛紅自然也不例外,彎腰躬身,致以深禮,「我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出來了,還有……可以別叫我小飛紅嗎?被聽見了不太好……」對他的名聲大大不好。

勾陳揚脣笑,對他尾句的請求,恍若未聞,只回道:「四、五十年前就出來了?何人好心助你一把?」還以爲他得多關上四五百年哩。

「說到這個……勾陳大人您真不夠意思,居然沒想過來救一救您的同族狐孫。」

「你若是小雌狐,被關兩天我就心疼死了,絕對立馬出手救你,可惜你是公的,關個三十年有什麼關係?」

勾陳還有臉這麼反問他,飛紅除了暗暗咬牙,在心底將他罵上一輪也沒半字能反駁。

勾陳的重女輕男,全狐族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在他眼中,雌是寶,雄是草,寶是捧進掌心,草是踩在腳下的!

「幸好我遇上有情有義的小光頭。」這句話,絕不是在暗控勾陳是無情無義……纔怪!

「小光頭?」勾陳眉微挑,神情慵懶俊美,多難想像這模樣的他,曾經一度變得駭人恐怖,六親不認,彷佛渾身長滿尖刺,誰人靠近他,他便要將誰扎出鮮血淋漓。

那時的勾陳,飛紅回想起來,也不禁毛骨悚然。

「也不能再叫她小光頭,以人類來看,她不算小了,反正很難改口啦,對我來說,就算她活到一百歲,我叫她小光頭還是沒佔她便宜一一」咦,他這番話爲什麼說出來,換得勾陳非常讚賞的眼神,無聲附和:是呀,對我來說,就算你活到千歲,我叫你小飛紅還是沒佔你便宜呀!

飛紅索性忽略無視,繼續道:「小光頭是個頗有趣的人類,聽她說,她還帶着前世的記憶沒忘,心裏掛念着某人,問她是什麼樣的傢伙,她卻不肯多說,反正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一直以尋他爲目的,我和小兔想幫她,她也不要。」

「帶着前世記憶沒忘?傻子,何必呢,能忘得一乾二淨,該有多好。」勾陳嗤笑,不以爲然。

「傻嗎?我倒覺得她……太執着,尋着一個不知是否仍記得她的人,若某日真的相逢,對方用着隨路人眼神看她,她該如何?」飛紅好幾回也想勸勸小光頭,卻無從開口,他對小光頭瞭解不深,初相識時,她看上去就是個孩子,但經歷又不若孩子單純無知,有許多事,他不覺得小光頭會不明瞭。

明瞭了,卻仍執意去做,又豈會聽勸?再者,他飛紅……也不是善於勸人的貨色。

「死攥着記憶,不願鬆手的那一方註定要多喫苦頭的。」勾陳低吐這幾句話時,眸光有些微妙,飛紅無法理解,總感覺勾陳所言並不單指小光頭。

他正想開口多問,卻見勾陳已揚袖而去,身後紅瀑騰舞,絲縷淬光,沐浴朝陽之下,赤豔色澤更加緋紅。

飛紅一時呆了呆,喪失了喊住勾陳的先機。

勾陳向來棄雄崽如棄敝屣,拈拈衣揚走人的速度,教雄崽望塵莫及。

而讓飛紅呆住的原因,是勾陳腦後飛揚的紅髮……

怎麼與當年他帶小光頭找着孤墳,掘了衣冠冢,她由裏頭取出的髮絲,那般相像。

不可能不可能,小光頭和勾陳大人?如何想都不可能,聽說無情拋勾陳的那畜生何等可惡,踐踏勾陳一片癡心,碎屍萬段、挫骨揚灰都還便宜她了。

小光頭哪是那種人。

飛紅自行否決了這離譜念頭。

認識小光頭算算將近六十年,看她由孩子模樣變成老尼姑,她在庵寺裏喫的苦,他瞧了都爪子癢,想替她教訓教訓那些嘴裏唸經、心裏卻毫無寬恕的尼姑們,但她卻阻止他,笑說着,她並不在意,除她心中的那個「他」,誰的喜惡、誰的歧視,她都無妨。

這般的小光頭,到了這一世歲數將盡,都還能綻放無懼笑顏,說着來世再見……絕不會是壞東西。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此世不見,來世見。

來世見我一面,可好……

「來世,見我一面可好,巧巧……」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