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燕見狀,才冷冷的收回目光,他的想法很直接也很簡單,對他來說,只要是造成他麻煩的人事物,全都剷除就是了,省得麻煩。
他眼中的銳利讓夏以煙一震,她頭一次覺得,眼前的男人似乎不如他的外表那般溫和。
可偏偏她也覺得阿燕這主意不錯,不見得要整日,只要晚上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聲音出現,讓她能睡個好覺,她便知足。
可她又覺得奇怪,「怪的是,除了方纔卉兒帶回來的貓,咱們家又沒養寵物,就是有老鼠,也不可能這麼多……」
這段日子白天還好,可到夜晚,就會有大量的聲音湧入腦中,男女老少、各式各樣,因爲太過吵雜,她根本聽不清。
「屋子纔剛整修沒多久,應該不會有老鼠纔是。」阿燕沉聲道,也想不出原因。
聽見這句,夏以煙色頓時一變,難道……她能聽見的不只有動物的聲音?這念頭一起,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方纔的喜悅也消失得一乾二淨。
見她苦着臉,那張嬌美的臉龐甚至隱隱有些恐懼,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嬌弱不已,阿燕想也沒想便將她擁入懷中,「煙兒你別怕,有我陪着不會看事的,若不是老鼠,應當就是鳥類,你放心,我會處理。」
在他的安慰下,夏以煙很快冷靜下來。
這樣的折磨已有一個多月,有阿燕的陪伴,她也漸漸習慣了,若不是萬才似是得到解答,卻又生出新的疑問,她的反應也不會這麼大。
她回過神,見自己又被阿燕給攬在懷中,頓時小臉一紅,「阿燕,我說過好多次,我是姑娘,你不能動不動就抱我,這樣不好。」
打從上一回她不小心在他懷裏睡着,這傢伙抱她的次數不知爲何就愈來愈多,到了最後竟是習慣成自然似的,時不時碰碰她、抱抱她,那眼中的寵溺只差沒淹死她,若不是她偶爾還記得羞澀,恐怕連她都習慣了這不好,很不好。
雖說阿燕帥得讓人挪不開眼,但她不是外貌協會,偏偏他不只長得帥,個性也極好,對她更是好得無話可說。
家裏的喫食,自他學會做飯之後,都是他一手包辦,家裏的清潔他更是碰都不讓她碰一下,就連松兒和卉兒也都是他在照顧,她唯一要做的事就是製藥和曬藥。
原本她到山裏採藥,他就想跟,不過她對王豐一事心有餘悸,雖說她掙了錢後便讓古大叔去替她還了自家的債務,而王豐似乎被那些老鼠給驚到了,二話不說便將欠條還了回來,也沒有再將叔叔家的債算在她頭上,可她總擔心她不在家,松兒和卉兒會像上回一樣被欺侮,於是讓阿燕替她守着一 雙弟妹。
阿燕知道松兒和卉兒對她的重要性,即便他更擔心她的安危,卻也只能應,可隨着她長久無法入眠,精神不濟,他越發擔心,尤其從松兒口中得知她之前就曾摔落山谷,他更加不放心,最後在他的堅持下,夏以煙只能同意讓他陪着她一塊去採藥,至於松兒和卉兒,便暫且託給古大叔照看。
到了山上,她只要出張嘴,不管是懸崖邊還是峭壁上的藥草,他輕功一施,通通手到擒來。
回來後,她製藥,他便在旁邊看着幾日後他便不讓她動手,因爲他全學會……
她還沒看過學習能力這麼強的人,學下廚只花了不到七天,且菜色道道色香味俱全。
製藥更是快,基本只要看她炮製一回,他便能把技術掌握的分毫不差,這樣的天資,她都忍不住嫉妒了,若不是看些藥材炮製程序太過繁瑣,不是他一個外行人看得懂的,還是得她自己動手,她真心覺得再這麼下去,會被他徹徹底底養成一個只會喫喝拉撒的廢人。
阿燕對她的好,讓她不止一次感嘆,她真真是撿到一塊寶。
這麼個進得廚房、出得廳堂的絕世好男人,說真的,撿到手她還真捨不得放,可惜樣樣都好的阿燕卻有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他失憶。
一個人失憶代表什麼?
代表着他的過去是一片迷雪,未來更是未知數,誰知道他恢復記憶,知道自己的身世後,會不會嫌棄她只是一個農家女?
抑或是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直接遠走高飛?
甚至家裏有嬌妻,兒女成羣了也說不定,畢竟古人早婚,而阿燕着起來似乎不小了……
這種種因素,讓夏以煙即便覺得他是個良人,也不敢動心,除非他一輩子都恢復不了記憶。否則她不會考慮讓他陪自己共度餘生。
既然心裏有了主意,她不想深陷,自然也不想阿燕陷入,所以該保持的距離還是得有,雖然……似乎有些難。
「爲什麼不好?」果然,她纔剛這麼想着,就見阿燕挑起劍眉,理直氣壯的道,「我喜歡抱着你的感覺,那讓我心安,而你也喜歡不是嗎?」
他失去記憶,雖然表面如常,可不代表他不茫然,尤其是最近他的腦中時常浮出一些片段,那些片段很雜亂,有時他會看到自已身處血流成河的戰爭中,手持長劍,冷漠地如同收割稻草般收割着人命,溫熱的血液噴灑在他身上,他神情不變,宛如斬殺的不是人,只是個無關緊要的物體。
有時,他會看見一座雲霧繚繞的山峯,山上有三個人,他看不見他們的面容,卻知道這三人皆是人中之龍,正把酒言歡,暢所欲言,而他能肯定,其中一個人正是他。
而出現最多的畫面,卻是一名女子。
女子的面容模糊,可他卻清楚的知道,那是一名長相極美的女子,甚至比夏以煙還要美,而讓他心驚的是,在那記憶片段中,他對那名女子似乎十分呵護,彷彿她是他在這世上最珍貴的人。
這些事他從未跟夏以煙說過,原本他很期待能記起一切,到時他便能夠幫助她,可隨着這些浮現的記憶,他遲疑了。
他失憶,個性卻不會改變,隨着這些記憶片段浮現,他確定之前的自己絕對是個冷酷無情、殺戮無數的修羅,再加上他對那名女子的態度,讓他對恢復記憶一事隱隱有了排斥。
而這排斥的原因,正是眼前的夏以煙。
隨着時日漸長,他漸漸的喜歡上這性情直爽、活潑愛笑的姑娘,她的堅韌、她的笑容、她無時無刻散發的熱力,無一不吸引着他,對他而言,她的存在已不僅僅是他失憶時的浮木,而是照亮他的太陽,只要看着她,他就能不去猜想自己之前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而那總是不時透出的陰沉,也會立即消煙雲散。
他不曉得記憶片段裏的女子是誰,卻清楚知道那女子對他而言十分重要,哪天他恢復了記憶,想起那名女子的身分,若只是親人那便無事……若真是他心儀之人,夏以煙又該怎麼辦?
夏以煙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讓他心動之人,他不願也不可能負她。
他也曾想過剋制自己的情感,但他發現根本剋制不住,她的笑容就像罌慄花一般,令他着迷,忍不住想親近她。
既然努力過了,而效果不彰,那也只能順其自然,正因爲如此,他不想恢復記憶。
見他說得這般直白,夏以煙小臉更紅,有些窘迫的咳了聲,「我、我喜歡沒錯,可不代表你可以。」
「喜歡就成了。」那張迷人的俊顏露出一抹笑,他輕揉着她發,柔聲說:「我去做飯,免得松兒和卉兒回來餓了。」
他知道夏以煙在迴避他的感情,這讓他失落,卻也不想逼迫她,畢竟現在的他沒辦法給她任何承諾,能給的,不過就是微不足道的疼惜與愛戀。
夏以煙摸着被他揉過的地方,忍不住輕嘆口氣,「太妖孽了,若不是我道行高深,肯定把持不住……」
又望了望那挺拔的背影,她忙拍了拍自己的兩頰,「做事、做事,什麼也比不上賺錢重要!」
她忙低頭擺弄着方纔曬到一半的藥材,耳根那淡淡的紅暈,卻是久久不曾散去……
「你、你說的是真的?那丫頭真賺了大錢?」
柳葉村的小溪前,幾名婦人正在洗衣服,其中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穿着一身洗得有些泛白的綠色衣裙的婦人激動地問着。
那婦人眼尾下有顆紅痣,此時一激動,那紅痣彷佛活了一般,不停的在她眼尾跳動,將她那張風韻猶存的臉蛋襯得更加嬌媚。
見她那模樣,身旁的婦人心裏有些鄙夷,她本和身旁的鄰居在閒聊,誰知被這錢虹給聽了去,有心不理會,卻掩不住心頭的嘲諷不屑的說:「你不知道?那不是你侄女嗎,你怎會連這事都不曉得?」
夏以煙遇上貴人,賺大錢蓋大屋的事,連她這個外人都聽到風聲,錢虹身爲夏以煙的嬸孃,卻是半點都不知,這要是放在尋常人家身上,絕對匪夷所思,可放在自私自利、只顧着自己的錢虹身上,那就再平常不過了。
錢虹豈會聽不出婦人在諷刺她,若換作平常,別說是上前問話了,光是婦人的態度,她肯定讓對方喝上一壺,可她此時再惱,也比不上婦人帶來的消息,因此她非但不介意,還換着婦人的手,親熱地說:「你也知道,自從我大伯離開後,兩家人就沒什麼來往,再說那後坑村的事,我們柳葉村本來就知曉得慢,好姊姊你就別賣關子了,趕緊同我說說。」
婦人聽見她說的話,頓時有些傻了,對錢虹的厚臉皮有了新的認知。
夏家兩兄弟當初鬧分家事,在柳葉村可是傳得沸沸揚揚。
夏家兄弟本來感情極好,父母逝世時,夏木剛滿十四歲,而夏傑小夏木三歲,這樣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加上父母不在,兩兄弟自然互相扶持着,所幸家中有屋有田,日子倒也還過得去。
可這一切在夏傑娶了錢虹後,全變了樣。
錢虹是個寡婦,爲了進夏家門,裝得十分乖順,誰知進門沒幾日,那自私自利、事事計較的性情就表露無遺,夏傑也漸漸和妻子同一個鼻孔出氣,最後吵着分家,要求爹孃留下的所有房產、田地以及一半的銀子都歸他們,否則就要到處宣傳賴氏這個做大嫂的苛刻弟媳。
夏木突然覺得累了,他醒悟了,知道那懂事乖巧的弟弟再也不可能回來了,於是,在取得妻子的同意後,他們帶着簡單的衣物淨身離開柳葉村,從此,兩家人再也沒有往來。
這中間當然還有很多誇張的故事,大多都是錢虹這勢利的女人造成的,即便過了十多年,衆人都沒忘,畢竟夏木夫妻對待夏傑可是真心疼愛,就算被傷透了心,卻還是將家產全數給了他,這樣的事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出來的,也就夏傑這養不熟的白眼狼,纔會爲了個女人,連真心疼愛自己的大哥大嫂都能這般狠心的對待。
她還記得,幾年前賴氏重病,夏木求助無門,找上了夏傑,可那時夏傑恰巧不在家,錢虹知道夏傑要來借錢,當下「砰」地一聲將門重重關上,任憑夏木怎麼喊都不應聲,最後夏木只能死心離去,而沒多久便傳來賴氏因病過世的消息。
婦人想起這些往事,此時看見錢虹眼中的貪婪,頓時不喜,抽回了手,哼了聲,「既然沒有往來,你管人家賺了多少錢。」
婦人一個甩頭,和身旁的鄰居說說笑笑,不再理會錢虹。
見狀,錢虹險些咬碎牙,倏地站了起來,手叉腰便是一陣大罵,「你個老傢伙,囂張什麼!我問你話可是給你面子,你以爲我錢虹的面子這麼好得嗎?我爹可是童生!你們這些粗野的女人看什麼資格在我面前拿翹?告訴你們,我可不是好惹的,要是惹得我不高興,我不會讓你們好過的……」
錢虹猶如潑婦罵街一般的喊着,衆人壓根不理她,童生到底也不過就是個讀書人罷了,尤其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錢虹根本沒回過一次孃家,在有心人的打探下,才知早在錢虹新寡便改嫁夏傑時,錢虹的父每便撂了話,與她斷絕關係。
這年代,與孃家斷絕關係就是真的被斷了後路,一旦在夫家過得不好,連苦都沒得訴,也就錢虹好命,遇上好脾氣的賴民纔會把人給壓得死死的,甚至連家產都奪了過來,然而她們可不是賴民,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裏。
錢虹罵了一刻鐘,發現根本沒人理她,只能氣呼呼的返家,招來女兒,「明珠,你來一下。」
夏明珠正在屋內歇息,聽見錢虹的叫喚,不耐的應了聲,「娘,我在歇息。」
見女兒不動,錢虹也不惱,走進去後,興奮的對女兒說:「明珠呀!你還記不記得你大伯那幾個孩子?娘跟你說,今幾個娘去河邊散步時,聽見……」
錢虹一向疼寵這個女兒,覺得女兒像她,生得美,憑着這等美貌,說不準能像她當年一樣,被大戶人家給看中,迎回家中當少奶奶。
想到這,她不免怨起自個兒的父母,當初她被嚴城裏一名富家公子看中,在想接回去當妾室,誰知她那老古板的爹孃寧死不同意,甚至怕夜長夢多,將她嫁給了前任的丈夫。
那傢伙是個病癆鬼,她嫁去不到一年便死了,若不是她機靈,在得知夏傑有意娶她時,費了點功夫將他迷得七葷八素,更是創造機會將他給拐上了牀,此時恐怕還在守寡呢。
然而錢虹仍不滿意,雖說夏傑對她極好,好喫好喝的供着,可她心裏依然覺得自己該是少奶奶的命,應該過上有錢人家的日子,這點即便是奪了夏家所有的家產,仍是不夠。
眼下聽見夏木的女兒賺了大錢,她豈能不心動,便想讓女兒上後坑村走動走動,好打聽清楚。
夏明珠聽完卻擰起了眉,直接拒絕,「不去!大熱天的,讓我去找那窮酸的女人聊天,我纔不要,要去你自個兒去。」
夏木死前便已對夏傑死了心,曾留遺言,讓古益照顧夏以煙三姊弟。
夏以煙不知道上一代的事,見古益因要救助他們,自己常常填不飽肚子心裏有愧,於是她瞞着古益偷偷跑到了柳葉村,她的想法很簡單,夏傑是他們的叔叔,再怎麼樣也不可能不理會他們。
夏傑的確無法不理會,大嫂因沒錢醫治病重而亡一事,一直是他心裏的一根刺,爲了這事,他破天荒的和錢虹大吵一架,覺得若不是她不肯借錢,大嫂也不會死,夫妻倆爲此冷戰了好幾日,可最後他還是心軟,原諒了妻子。
如今大哥也死了,夏傑得知此事時,呆坐在屋內好幾日,腦中想的全是大哥和大嫂對自己的好,所以當夏以煙找來,他二話不說便要應下,誰知錢虹卻不允,又哭又鬧,還說若是他執意要收留夏以煙三人,那她就帶着兩個孩子離開,讓他再也找不到她們母子三人。
最後,夏傑只能狠心將侄子、侄女給趕了回去。
那事讓夏明珠印象深刻,她從未看過爹和娘臉紅過,卻爲了大伯家的事,爭吵了好幾次,搞得家裏烏煙瘴氣,連帶的讓她對夏以煙三人印象極差,一聽娘要她去找那幾個討人厭的窮親戚套近乎,她自然不願意。
錢虹見女兒不願意,只能好聲好氣的說:「娘自然會去,只是不是現在,你也知道你爹好面子,怎麼可能會貪侄女的銀子,娘得先想個法子說服你爹。明珠,你聽孃的,你已經到了要議親的年紀,娘可捨不得你和我一樣嫁個莊戶人家,什麼活都得自己幹,白白浪費娘生了副好樣貌給你。」
「像你這等樣貌,就該嫁到城裏的大戶人家家裏,當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少奶奶,但要讓那些眼界高的公子哥看上眼,光是容貌可不夠,自身的行頭也不能少,想當初,娘就是……」
錢虹叨叨絮絮的在夏明珠耳邊念着,說自己當初就是穿了件嶄新的衣裳、戴了珠花金釵,纔會被大家公子給看上,可惜被父母給斷了姻緣什麼什麼的。
這出話夏明珠早聽了不下百遍,對錢虹說的這些,她厭煩得很,可一聽要是將夏以煙家裏的錢給拿回來,她就能綾羅綢緞做數不盡的衣裳穿時,她心動了。
她對自己的容貌一向自傲得很,偏偏柳葉村裏的人她一個也看不上眼。
而嚴城裏富貴人家不少,她沒事便上街閒晃,展露自己的美貌,可就是沒有富家公子看上自己,爲此她一直很着急,生怕最後像娘一樣,嫁了一個莊稼漢。
眼下聽見錢虹所說,她突然覺得,或許娘是對的,她只是需要一些衣裳和首飾的陪襯,就能讓自己更加耀眼。
錢虹見女兒意動,忙加把勁繼續說:「你大伯一家傻得很,當初娘也不過是吵一吵,你大伯就雙手把家產給奉上,淨身出戶,這樣的人生出的孩子能聰明到哪去?你聽孃的,先上去打探虛實,若消息是假的,你就當散散步,可若他們真賺了大錢,那最好,你先和他們打好關係,若是他們聽話,乖乖交出錢也就罷了,若是不肯,娘便親自上門去要!」她若上門,相信夏以煙定會乖乖將錢給奉上。
母女倆那雙幾乎一樣的眼睛此刻閃着算計的精光,腦子都在肖想着那不屬於她們的錢財,彷佛只要上後坑村走一趟,那些錢就會進到她們的口袋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