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長貞與明芸秀大婚這日,凌晨時分,京城下了第一場初雪,外頭的世界披上了一片銀白。
舒長貞親自前往明家迎親,明芸秀頭上罩着喜帕,被喜婆扶着出來,與新郎官一塊拜別父母。
明熹德對這個女婿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見一雙新人跪在跟前,他沉着一張臉,沒叮囑女兒,因爲上回她要家到秦家去時,該訓勉的話他都說過了,此時,他語氣嚴厲地訓了新郎官幾句,「你既然娶了我女兒,以後望你能洗心革面、修身養性,莫再恣意妄爲,多看些聖人之書,效法聖人之行,行君子之道。」
舒長貞一臉受教,應道:「多謝岳父的教誨,小婿謹記在心。」
梅氏代替明芸秀的生母,接受這對新人一拜,她抹起明芸秀,拿着手絹抹淚,道:「衛國公府離咱們家不遠,若有什麼事,儘可差人回來說一聲,有欠什麼、缺什麼,也可派人回來同姨娘說,姨娘會給你備妥,知道嗎?」
「謝謝姨娘。」雖然是第二次出嫁,明芸秀還是紅了眼眶,不捨的抱住待她親如母親的梅氏。
而後她看向站在一旁的明侑遠,盈盈福身,謝過兄長這麼多年來的愛護。
明芸湘與明芸昭也上前與她道別,三姊妹都忍不住淚眼汪汪。
直到吉時到了,喜婆出聲催促,新郎官握着綵帶,牽着新娘子坐上花轎,離開明府。
京城裏的百姓先早已議論過舒明兩家的這樁婚事,不少人都替明芸秀感到可惜,那般才華出衆的秦書恩沒能嫁成,竟嫁給了舒家那個心狠手辣的次子舒長貞。
有些好事的百姓們守在舒家門前,等着舒長貞領着迎親的花轎回來。
在喜樂炮竹聲中,花轎進了衛國公府大門,幾名僕從端着喜糖,在外頭分發給來看熱鬧的百姓們。
喜堂上,舒晟與李氏坐在首位,兩人臉上勉強擠出笑容,接受新人的叩拜。
身爲新郎官的親舅舅,姚是岑自然也來了,他大馬金刀的端坐在喜堂側,滿臉欣慰的看着外甥娶親。
有他坐鎮,舒長鈞與舒長鈺沒敢生事,滿臉不悅的看着春風滿面的舒長貞與新娘拜了堂,進了洞房。
待進到喜房,舒長貞拿起喜秤挑起新娘子頭上的喜帕,露出她精心妝扮過的面容。
四目在這一瞬間相接,明芸秀聽見自個兒的胸腔傳來怦咚怦咚的鼓動聲,這一刻,她緊張的瞠大眼,直勾勾的望住他。
舒長貞的眼神也在她臉上,身邊的人和聲音彷佛全都消失了,此時此刻他眼裏只看得見她。
心間湧動着一股澎湃的情緒,那彷佛是一種滿足,是一種他未曾經歷過的情愫。
以前孑然一身,了無牽絆,此刻宛如有什麼系在了他與她的身上,將他們兩人牢牢的牽繫在一塊,讓他曾經的冷漠,對着她再也裝不出來。
喜婆瞅見這對新人竟都看對方看到失了魂,忍不住在旁乾咳了幾聲喚他們回魂。
這交杯酒還沒喝呢,稍晚洞房夜時,有時間能夠讓他倆看到天荒地老。
「請新郎、新娘坐牀結髮。」
明芸秀聽見喜婆的聲音,羞赧的收回眼光垂下臉,舒長貞依言在她身側坐下。
喜婆拿起一根紅繩,拉起兩人的一綹髮絲,象徵的替兩人輕輕綁上,嘴上一邊念着吉話,「結髮結同心,恩愛永不渝。」而後倒來兩杯酒遞給他們,「飲了交杯酒,一心一意到白首。」
兩人挽着手,飲下交杯酒。
接下來兩人任由喜婆擺弄,該喫什麼就喫什麼,該做什麼就什麼,折騰好半晌,儀式終於完成。
舒長貞封了賞,送走了喜婆,而後他被請出去招呼前來賀喜的賓客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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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坐在桌旁偷喫桌上飯菜的明芸秀,嘴裏還咬着一塊蘿蔔,來不及吞下,就被進來的舒長貞給撞了個正着。
她呆愣一瞬之後,連忙將嘴裏的蘿蔔兩三口吞了下去,鎮定的擦了擦嘴,表示,「我是先替你嚐嚐這桌飯菜的味道,若是味道不好,還能讓下人撒下換幾菜道上來。」
先前邱嬤嬤跟她說過,要等送走賓客們他纔會回來,也是因爲這樣,她放心地偷喫幾口飯菜,想填飽肚子,怎麼知道他回來得這麼快。
「想不到娘子如此體貼,真是教爲夫感動。」舒長貞戲謔的笑道。
「這沒什麼,我向來賢淑。」
聽見自家主子竟然這麼厚顏無恥地自誇,二蘭忍俊不住的笑了出聲。
明芸秀朝她瞪去一眼。
她趕緊閉上嘴巴,一動不動的侍立着。
舒長貞揮手讓屋裏的丫鬟婆子們都退下,走向桌前,在她身旁坐下,一雙黑眸閃動着笑意,問道:「娘子代爲夫嘗過後,這些飯菜可還堪入口?」
明芸秀一臉正經的回道:「味道還不錯。」她覺得新婚這日,讓新娘子一直空着肚子等新郎官回來,實在是太沒道理,憑什麼新郎官能在外頭陪着賓客們喝酒喫肉,她就得守着一桌飯菜,等新郎官回來。
「夫君,你也餓了吧,快嚐嚐。」她殷勤的替他夾了一塊魚肉,放到他面前的碗裏,然後也給自己夾了一筷子,塞進自己嘴裏。今天一整天她沒喫多少東西,早餓狠了。
他喉中滾岀笑聲,替她夾了滿滿的萊到碗裏,「喫吧,喫飽了有力氣,晚點纔好幹活。」
聞言,明芸秀差點噎到,連忙拍着胸口順氣,之後睜着一雙圓眼瞪着他,「幹什麼活?」她怎麼不知道他們還要幹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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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會意過來,又羞又惱的瞋他一眼,有必要把那種事說得這般粗俗嗎!
她羞怒的模樣讓他樂得大笑出聲,「快喫吧,不逗你了。」
原來他方纔都是在捉弄她,她瞋他一眼,轉而納悶的問:「你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上門賀喜的客人們這麼早就走了?」
「沒,還在前頭鬧騰着呢,我請幾位表兄弟替我招呼他們。」喝了幾杯酒,他便等不及想回喜房,還被表兄弟們笑話了幾句,不過他們都是過來人,倒也沒爲難他,幫他頂着。
客人還沒散,他就回來,莫不是急着想見她?這麼一想,明芸秀心頭彷佛有一羣小鹿在歡快的跳着舞。
她沒好意思再放開肚皮喫菜,矜持的一口一口慢慢喫着,不時賢淑的給他夾菜倒酒,邊問他外頭都來了哪些人。
他耐着性子一一回答她的話,將她夾的菜全都喫了。
她倒一杯酒他就喝一杯,連飲了十幾杯後,已隱約有幾分醉意,他猛然攔腰抱起她。
明芸秀猝不及防,輕呼一聲,摟住他的頸子穩住自己的身子,「你做什麼?」
「你喫飽了吧?咱們也該洞房了。」他大步朝喜牀走去,將她放到牀榻上,抬手就想扒下她身上的那身喜服。
她羞得面紅耳赤,推搡着他,「你脫你自個兒的,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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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舒長鈞、舒長鈺與各自的妻子、小妾們已陸續來到廳堂,幾個孩子們還太小,便沒有帶過來。
「長貞昨日早早就回了房,看來八成是弟妹美如天仙,才讓長貞這般迫不及待呢。」舒長鈞拿了一塊糕點喫,一邊語帶嘲弄的笑道。
坐在他對面的謝映冷着一張臉垂眸望地,彷佛未聽見丈夫的話,眼皮連抬一下都沒有。
下首的舒長鈺則搭腔道:「可不是,先前娘爲他求娶那麼多個名門淑女,他沒一個瞧得上,這位新嫂子是他自個兒求娶的,也不知美成什麼模樣,我都好奇地想一睹她的芳顏呢。」
杜虹坐在謝映旁邊,聽見丈夫的話,不悅的提醒了句,「二嫂生得再美,也與你無關。」
舒長鈺沉下臉,朝她喝斥道,「你給我閉嘴,我同大哥說話,你一個婦道人家插什麼嘴!」
杜虹向來不是個好脾氣的,見丈夫當衆這般斥罵她,哪裏能忍得下這口氣,當即要回嘴。
這時舒晟與李氏走進廳裏,杜虹不得不暫時吞回這口氣,隨着廳裏的衆人起身相迎並行禮。
「爹爹、娘。」
李氏與丈夫一塊坐上主位,掃了一眼兒子、媳婦們,臉色不豫的問道:「怎麼不見長貞他們夫婦倆?」
「約莫是昨晚太累,晏起了。」舒長鈺諷笑的回了句。
舒長鈞則冷笑着說道:「娘,您又不是不知道二弟向來沒把請安當一回事,咱們早就過來,也不知他有沒有想過要來向爹孃請安呢。」
李氏不滿的斥責道:「他不來,他媳婦總要來吧,新婦剛進門就敢不來拜見公婆,這像話嗎!」
她話剛罵完,舒長貞便攜着明芸秀走進廳裏,他慵懶的嗓音透着一股漫不經心,「大哥和母親這可是誤解我了,我怎麼會不來給爹孃請安呢,我這不是來了嗎?」
自打舒長貞七、八年前性子大變之後,李氏已拿他奈何不得,一口惡氣便全都撒嚮明芸秀,怒聲朝她喝罵,「都什麼時候了,現在纔來,新進門第一天就如此不敬公婆,你們明家就是如此教女兒的嗎?」
明芸秀臉上有些無辜,她其實一早就起來了,準備前去拜見公婆,哪裏知道舒長貞拉着她磨磨蹭蹭,就是不讓她太早過來。
過來前,他還交代她,「你待會兒見了他們,用不着真把他們當公婆孝敬,他們不配,待會兒若是有人給你臉色看,你也用不着顧慮太多,還以顏色就對了。在這舒家,你要記住幾個字——人善被人欺,你不想被人欺,就得心狠起來。」
他敢這麼說,但她個初來乍到的新媳婦,可不敢造次,想恭恭敬敬的給公婆敬一杯媳婦茶,怎麼知道婆婆在她夫君那裏受了氣,就把這氣撒在她頭上,給她下馬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