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趙芙齡要張口吃時,被不知何時踏進房裏的穆淮恩給抱了起來。
「還不能喫。」穆淮恩朝長榮道:「有先試毒嗎?」
試毒?爲什麼要試毒?趙芙齡在心裏驚詫地喊道。
「世子爺,您對阿福真的很疼愛呢。」長榮說道,取出了身上攜帶的銀針試毒,再稟道:「世子爺,銀針沒有變色。這些肉都是咱們的人直接從外頭買回來的,沒有經過他人之手,小的認爲可以放心喫。」
「小心爲上策,難保兇手不會派人跟蹤到店裏去下毒,或收買店家。」穆淮恩一臉陰沉的道。
「世子爺說的是,是小的不夠小心……」長榮深切的反省着,又嘆息道:「看來現在只有趙姑娘做的菜可以完全信任了,和趙姑娘交好的那幾個丫鬟也都有派人盯着,目前她們跟二房的人完全沒有接觸過,看起來都不是內應。」
聽着他們的對話,趙芙齡臉上寫着「震驚」兩字,她知道穆淮恩曾喫過被下毒的飯糰,卻不知不只那飯糰,連平日的喫食都會被下毒,得經過驗毒才能喫。就算信任灺,也怕她身邊的人被收買,難怪他總是叫護衛盯着她,也從來不喫侯府裏煮的菜,就怕喫了會沒命。是誰對他下毒的?能長期下毒不被他發現,會是自家人所爲嗎?
趙芙齡有聽到「二房」兩字,要真是自家人所爲,那真的是件可怕又哀痛的事。
「說起趙姑娘,小的真慶幸有把趙姑娘請進府裏爲世子爺做菜。您自從中毒後就對喫有了陰影,不只不再喫府裏做的菜,對喫也變得興趣缺缺,就算一整天不喫飯也無所謂,真讓小的擔心。現在有趙姑娘,世子爺每天都喫得津津有味的,真是太好了。」
趙芙齡聽到長榮說出這話又是一驚,原來下毒之事讓穆淮恩對喫有了陰影,難怪長榮好說歹說,就是要把她請來侯府當廚娘。
趙芙齡感嘆的想,靖遠侯世子這名號高貴又如何,穆淮恩表面上過得光鮮亮麗,其實他活得很辛苦,每天都要防範着被自家人毒害,恐怕他在森林裏遇到刺客襲擊也是自家人所爲。
「本世子並沒有喫得津津有味,她還差得遠。」
趙芙齡聽到穆淮恩不屑的輕哼了聲,對他的態度不滿極了。
什麼嘛!她的廚藝真那麼差,怎麼不快點把她攆出去!
「世子爺,恕小的直言,小的怎麼看都覺得是二少爺在您的喫食裏下毒,光看昨天他執意跟您去打獵就知道了,他在跟您較勁,輸了又不甘心。對二少爺來說,只要除掉您,他們二房就能名正言順的繼承侯爺的爵位了……」
「這種話不是你說了就算,目前還沒有找到直接證據能證明他就是幕後主使者,等查出來再說。」穆淮恩目光凌厲的道,並不想如此草率的認定穆謹熙就是兇手,在他心裏依然存在着不是自家人想殺害他的一線希望。
二少爺……不就是那個想一箭射死她的人!趙芙齡想到她差點命喪箭下,就同仇敵愾的討厭起穆謹熙。
聽完穆淮恩說完,長榮欲言又止,終於,他鼓起勇氣道:「世子爺,小的認爲您還是把這件事告訴侯爺比較好,這麼大的事,侯爺怎麼能不知道。侯爺夫人都過世兩年了,侯爺不能只耽溺在悲傷中,也應該要多多關心您纔對,要是侯爺知道府裏有人毒害您,他一定不會放過的……」
「住口,這話不是你能說的,你真是太放肆了!」穆淮恩嚴厲喝道。
長榮的膽子就那麼一點,被訓話了馬上噤聲。
「去吧!」穆淮恩揮手將長榮遣下去。
心煩氣躁的他看到坐在飯桌上的阿福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瞧,那雙圓滾滾的眼睛彷佛富有靈性,他終於笑了,摸了摸它的頭,問道:「阿福,你這樣子看我就像是你聽得懂我和長榮的對話,懂得我的心情。」
當他這麼看着她,說出這些話時,她可以充分感受到他那雙漆黑眸子深處的落寞,清楚他的內心揹負着多麼大的創傷。
一時之間,她的胸口竟有些悶悶的。
「真是張傻臉。」穆淮恩捏了捏趙芙齡的豬鼻子,不知怎地,看着這張傻乎乎的臉,他煩悶的心情一掃而空,阿福比仙丹靈藥還有效。
穆淮恩興致一起,拿筷子夾起一塊肉喂她,「阿福,喫吧,喫得愈胖愈好,你太瘦了。」
不,她纔不要變胖!趙芙齡撇開嘴,抵死不從。
「張口,喫。」穆淮恩將肉移到她嘴邊。
趙芙齡真的不想喫,但當肉抵着她的嘴時,受不了食物誘惑的她還是含淚喫了。
「再喫。」穆淮恩又喂。
趙芙齡又喫了,暗罵自己太沒有定力了,嗚嗚,她真的會胖。
穆淮恩又餵了一陣子才擱下筷子,摸了摸她的豬腦袋,「看來阿福今天胃口不好啊。」
都喫完一大盤肉了,還胃口不好!趙芙齡在心裏抱怨道。
「既然不喫了,那來洗澡吧。」
欸?洗澡?
趙芙齡驚得毛都豎起了,她不要!
她就算現在是隻豬,卻也是個母的,怎麼能讓男人替她冼!怎麼想都覺得彆扭。
「那麼髒,可不能讓你待在我房裏。」穆淮恩兩手將它抱起,走到門邊,想喚人備熱水。
救命啊,我不要洗澡呀!趙芙齡真想從他懷裏跳下。
「也是,阿福是母豬,當然會害羞了。」穆淮恩看阿福掙扎得厲害,不知爲何想到這事。
我不是害羞,絕對不是,我只是不想被你性騷擾。
「呴呴……」趙芙齡抗議道。
最後,趙芙齡當然是抵抗無效,被冼得香噴噴的。
可惡!她只能在心裏大罵。
但不得不說,當穆淮恩的寵物豬真的很好命,這個主子會喂她喫飯,幫她洗澡,抱她在大腿上睡覺,知道她有亂咬的壞習慣,還買了很多玩具讓她咬,對它真的很好,不過幾天,她的一顆心都偏向他了。
當然,這只是出自於她對他的忠心,她曾經看過一則豬比狗忠心的報導,一定是變身後的感覺影響了她,她現在就是隻忠心的豬吧。
也因爲他是主人,她喜歡跟在他身邊,喜歡他的撫摸,喜歡他身上的味道,那是屬於主人獨一無二的氣味,教她牢牢的記住。
她和穆淮恩相處的時間總是在戌時過後,穆淮恩喜靜,在遣走長榮後,他會一個人看書,享受着夜裏家靜的氛圍。有時候他會專注的擦劍,將每一把劍擦得會發光似的;有時候他什麼事都不做,抱着她望向窗外,看着隨風搖曳的梅花樹,就這麼看着、放空着。
她總會好奇的想,他是在看什麼呢?爲什麼總是看着那片梅林?
每當他這麼看着時,她都會感受到他的寂寞,然後想都不想的,用鼻子頂頂他撒嬌,安慰他,他則會微微勾起嘴角,摸摸她的頭和背。
趙芙齡發現她的忠心氾濫到,想讓穆淮恩喫了她做的菜後感受到其中的溫暖。因此她更加用心的煮着每一道菜,不只是視爲工作而已。
今天她煮了牛肉麪,牛肉補血,加入中藥材熬煮,濃郁的湯汁喝起來甘甜又營養,聽長榮說,穆淮恩一點也不剩的全都喫完了,她真開心。
當然,若他能坦率的說他覺得好喫就更好了。
除了做菜,趙芙齡也喜歡做布丁,平常想喫時就自己動手做,既美味又健康。
她因嘴饞想做來喫,可惜沒有牛奶,閒聊時和長榮提了一句,隔天長榮就送來牛奶,聽說是府裏養的牛產下的奶,問她要不要。穆淮恩不飲用牛奶,以往都是吩咐直接送到二房去。
有現成的牛奶,趙芙齡當然要了,她將牛奶、細砂糖與雞蛋溷合,盛入空瓶裏用鍋子蒸,做出布丁來。
用蒸籠蒸出來的成果挺成功的,她分給了平常和她交好的丫鬟們喫。
「這雞蛋牛奶布丁好好喫喔!」紅玉用湯匙挖着喫,感動的直呼着。
「甜而不膩,真是好滋味。」桂花含在嘴裏,驚歎的道。
「真的好喫,好喫到我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巧蓮邊喫邊享受的眯起眼。
趙芙齡忍不住噗嗤一笑,「哪有這麼誇張啊……」
「你們在這兒做什麼?」
穆淮恩清冷帶有威嚴的嗓音響起,桂花、巧連和紅玉都白了臉,行了禮後匆匆離去,只有趙芙齡停在原地。
幹麼逃跑呢?她將最後一口布丁喫下去。
穆淮恩看她一副不心虛,還膽敢在他面前喫甜食的樣子,道:「趙芙齡,你平日都這樣偷懶嗎?」
長榮朝她眨眨眼暗示,要她講句好聽的讓穆淮恩消氣。
但趙芙齡完全沒看到他的暗示,她盯着穆淮恩的臉,在心裏大驚道:反差太大了,在阿福面前那麼溫柔,對着她卻這個樣子。
「世子爺,現在是下午茶時間,奴婢得有適當的休息,纔有清明的腦袋能爲世子爺想出新菜單,並有充沛的體力做出更好喫的菜來。」說完,趙芙齡故意問道:「世子爺很滿意今天的牛肉麪吧,那中藥味很香醇,完全不會苦吧?」
穆淮恩挑了眉,似笑非笑的向她走近一步,狀似威脅道:「給本世子把皮繃緊一點,別再讓我捉到把柄,要當本世子的廚娘可沒那麼容易,本世子一個不高興,隨時可以攆你走。」說完,他大步離去。
在他背後,趙芙齡朝他扮了扮鬼臉。
也太拽了!要是他對阿福的好可以分她一點就好了,人真的不如豬啊!
發泄完後,趙芙齡要回去研究功能表了,轉過身就看到採玉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背後的大樹下,也不知看了她多久,就像個背後靈。
採玉總會遠遠地看看她,也不知道是什麼用意,監視她嗎?真讓人覺得不舒服。
釆玉被發現了也沒有心虛,反倒大大方方的走到趙芙齡面前,朝她惡聲惡氣道:「你以爲廚藝好,世子爺就會迷上你嗎?少作夢了!」說完話就越過她走了。
莫名其妙,她這是在說什麼?
「她有病吧!」趙芙齡聳了聳肩,心想別理睬她就好。
等到夜裏,趙芙齡又化身爲寵物豬,在穆淮恩盤腿坐在軟墊上看書時,倚在他身旁。
一人一豬,形成一幅和諧溫馨的景象。
穆淮恩並不是個多話的人,常常一整個晚上都不說話,太安靜了,趙芙齡慵懶的靠着他,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喫喫睡睡的,她真的習慣當豬了。
穆淮恩養了豬之後才知道自己是喜歡豬的,貓太高高在上了,狗又太會討好人,阿福是該撒嬌時撒嬌,該安靜就安靜,又很貼心,對他來說剛剛好。
「趙芙齡那丫頭真是不識相。」穆淮恩看書看到一半,突然咬牙切齒的冒出這一句話。
欸?她不識相什麼?趙芙齡的瞌睡蟲跑了,她拉長着豬耳朵聽。
「明明做了叫布丁的甜點,也不會送上來,真是個沒有眼色又愚笨的。」
過分!他竟罵她是個沒有眼色的笨蛋,她哪裏知道這個悶騷的世子爺愛喫甜食啊!趙芙齡抬起頭朝他齜牙咧嘴,不過很快就平息怒氣,誰教他是主人,她對他忠心耿耿,生不了氣呢!
好吧,她這隻忠心小豬,就幫主人實現這個願望吧。
穆淮恩困惑的看着桌上那幾個裝了黃色物體的小碗。
怎麼會有這個?這好像是趙芙齡前兩天喫的「布丁」。
不用問,這一定是趙芙齡做的。
爲什麼那丫頭會把布丁放在他的桌上?是她知道他想喫布丁,特意送上來的?
身爲堂堂世子爺,就算喜歡喫甜食也不能大肆張揚,那多失男子氣概。而他想喫布丁的事他只跟阿福說過……難不成是阿福對她說的?
不,他在想什麼,只是湊巧的吧!穆淮恩自嘲起這個異想天開的念頭。
穆淮恩告訴自己,趁着屋裏沒人的時候……長榮是個聰明人,在他喫完前是不會進來的,他得以放心的喫。
穆淮恩拿起銀白的湯匙,舀了一口品嚐,眸底一亮。
這是什麼?濃濃的雞蛋味和牛奶味在嘴裏擴散開來,口感滑潤香醇,甜而不膩,他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穆淮恩又舀了第二口、第三口,一下子一碗都快喫完了,這時候才發現碗底下壓着一張字條。
世子爺,你就坦率的說這個雞蛋牛奶布丁很好喫吧。
穆淮恩瞪着這張字條,幾乎可以想像出她那張充滿自信的臉龐。
「真是傲慢的女人。」而且,字很醜。
他輕輕一哼,看似不滿,脣角卻是上揚的。
每個女人都怕他這個世子爺,唯獨她不怕,總是抬頭挺胸的面對他、挑戰他。她做的菜可以讓他察覺到飢餓,滿足他的口腹之慾,讓他感受到她在菜裏所投注的用心、熱情,與她想做出好喫的菜給他喫的真心。
在這座喫人的宅子裏,她的態度非常真誠可貴。
「好喫。」他又說了一遍。
嘴裏香甜濃郁的美好滋味,在頃刻間溫暖了他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