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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誰說我們要分手?》 / 杜若 / 第9章 / 共24章

自從韓奶奶出院,韓深雪直接搬了一張單人牀到韓奶奶的房裏陪奶奶睡,白日有護士照顧奶奶,夜裏則是由她和奶奶睡在一起,若是奶奶想起身如廁,她才能立刻幫忙。

“深雪,你這幾天是不是沒睡好?”韓奶奶今晚的精神異常的好,用過晚飯後還看了好一會兒的電視劇,就寢前,她發現孫女眼下出現明顯的黑眼圈。

“一直作夢,醒醒睡睡,有時醒來就睡不着了。”韓深雪無奈地一笑。

“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韓奶奶坐在牀上,腰後墊着枕頭,伸手輕拍了下孫女的頭頂。

韓深雪低垂着頭,沉默之際,每晚都和韓奶奶睡在同一張牀上的小煤炭輕輕躍上牀鋪,優雅地坐臥在韓奶奶身旁。

她來回撫摸着小煤炭柔順的毛,開口道:“奶奶,再給我講個牀邊故事吧。我還記得我小時候只要一看到電視裏樣貌嚇人的鬼怪,當天晚上就會睡不着,那個時候你都會講故事給我聽。”

小時候,奶奶常常給她講牀邊故事,不是什麼寓言、童話,而是講一些鄉野奇譚。

“多大了還撒嬌,我知道的故事都在你小時候講得差不多了。”韓奶奶笑了笑。

“沒關係,我喜歡聽奶奶說故事。”她坐在牀沿等着,以前都是奶奶坐在牀沿哄她,現在角色互換了。

“你小時候那麼膽小,長大後不僅不怕鬼怪了,還自己寫恐怖故事。”安撫嚎啕大哭的孫女彷佛是昨天才發生的事,沒想到一轉眼兩個孫女都這麼大了。“我想想要說什麼纔好,不然說……”

韓深雪聽韓奶奶斷斷續續說了一個關於蛇郎君的故事,奶奶說話不比以前流暢,但她仍聽得入神。

這些故事早已深深烙印在她的腦中,奶奶說一句,她都能立刻接出下一句,她的本意原本就不是想聽故事。

那晚她睡得很安穩,很難得還夢見了年幼時哭哭啼啼的自己。

以前很膽小,電視裏不怎麼可怕的鬼怪都能把她嚇得不敢入睡,第一次被嚇到不敢睡是在幼稚園的年紀,那時候想叫姊姊陪自己,但姊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她只好哭着跑去敲爺爺奶奶的房門。

爺爺是個嚴肅古板的退役軍官,常要她時刻保持冷靜,而且最討厭看到小孩哭哭啼啼的樣子,說她因一點小事就哭泣成何體統,而奶奶則是溫柔地牽起她的手,帶箸她走到家門外。

外頭烏漆抹黑,讓她更害怕了,只好緊緊躲在奶奶的懷中。

“深雪,你害怕鬼怪嗎?”韓奶奶的聲音像是安詳的搖籃曲,奇異地撫平了她的不安。

“怕……他們長得好可怕……”電視劇裏嚇人的鬼魂還在她腦中揮之不去。

“你知道嗎?很多鬼怪的背後都有故事,有些鬼怪很可愛,也很善良,不害人的。”韓奶奶輕拍着她的後背,像是溫柔的安撫。

“真的嗎?”她睜大了水潤的眼眸,眼角還垂着淚水。

“當然,奶奶跟你講一個關於琅嬌靈貓的故事……”

韓深雪最喜歡聽奶奶講牀邊故事和唱搖籃曲了,聚精會神地聽着,全然忘了自己方纔還哭喊着害怕鬼怪。

此後,她時常嚷着要奶奶講關於在地妖怪的故事給她聽,有些雖然可怕,但也有不少是可憐的妖怪,當然也有溫馨可愛的故事。

“喵——喵——”

韓深雪依稀聽見低嚎不止的貓叫聲,將她從睡夢中拉回現實,羽睫輕顫,緩緩睜開眼。

“喵——喵——”

貓叫聲沒有要停止的跡象,她坐起身,找尋小煤炭的蹤跡。

室內點着昏黃的小燈,能輕而易舉將房內的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她在奶奶的牀邊找到了小煤炭。

“小煤炭,噓!會吵醒奶奶的。”韓深雪怕吵醒奶奶,壓低了聲音,抱起坐在韓奶奶牀邊的小黑貓。

小煤炭時常懶洋洋的,很少像這樣叫個不停,睡前才餵過飼料,應該不至於是肚子餓了吧?

“喵喵……”小煤炭昂起頭,鍥而不捨繼續叫着,見韓深雪想把它抱出房間,奮力掙扎,掙脫了她的懷抱,輕輕一躍又跳上了韓奶奶的牀。

“小煤炭……”韓深雪實在不明白小煤炭今晚是怎麼了,她望向奶奶,奶奶睡得安詳,一點也沒有被小煤炭的叫聲驚擾的樣子。

好像不太對勁……奶奶怎麼睡得那麼安靜,連微弱的呼吸聲都沒有?

小煤炭的異常讓韓深雪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連忙出聲喊道:“奶奶、奶奶!”

任憑她怎麼呼喊,韓奶奶依舊一動也不動,沒有任何要醒來的跡象,爬滿皺紋和老人斑的臉上帶着安詳的神情,靜靜沉睡着。

“奶奶!”韓深雪跪在牀邊輕搖着奶奶的胳膊,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奶奶皮膚的溫度卻是微涼。

“喵——”小煤炭的叫聲透着悲涼,在一旁守着它的主人,也守着小主人。

不久後,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劃破深夜寂靜的街道,聽在韓深雪耳中,不是急救,而是噩耗。

韓家客廳搭起了靈堂,韓奶奶的遺體冰存在巨大的冰庫裏,韓霏霏向公司告了幾日喪假,全權處理喪禮的事情,遵行着一切從簡的原則。

在爺爺過世時,奶奶就叮嚀了姊妹倆數次,說爺爺不喜歡鋪張浪費,等她過世後也同樣一切從簡。

最常待在靈堂裏的人除了韓霏霏、韓深雪之外,就是魏修了,不過待最久的還是非小煤炭莫屬,幾乎是寸步不離待在靈堂。

韓深雪穿着黑色的連衣裙,站在靈堂前靜靜凝視着奶奶的遺像。

遺像上的奶奶笑巧燦爛,好像說着這一生很幸福,沒有半點遺憾。

雖然她很捨不得奶奶,但她並沒有在奶奶的遺像前大哭,因爲她知道奶奶和爺爺都不喜歡她用眼淚來面對事情。

奶奶應該開心和爺爺見面,對奶奶來說,爺爺是天、是一切,兩人相互扶持,攜手走過半個世紀,這樣的情感令人欣羨,她又怎能用眼淚牽絆住奶奶?

一身黑色素面西服的魏修從屋外踏了進來,甫一進門就瞧見韓深雪正望着韓奶奶遺像出神,在心裏暗自嘆氣。

“我買了午餐過來,你們休息一會兒吧。”他手中提着順路買來給韓深雪和韓霏霏的午餐。

韓奶奶過世的三天以來,韓深雪幾乎沒喫什麼東西,原本就纖細的身子更加消瘦,錐子臉也變得更尖了,魏修不敢想像若是再不強迫她多喫一點飯菜,等喪禮結束後她會瘦成什麼模樣。

前些日子才答應韓奶奶會好好安撫韓深雪的情緒,沒想到才幾日就讓她消瘦成如此模樣,實在有愧於韓奶奶對他的請託。

“魏修,怎麼都是我討厭喫的菜?”韓霏霏打開便當盒,嘴角抽了抽。

裏頭有三樣配菜,樣樣都是她討厭喫,但妹妹喜歡喫的食物。

“我又不知道你討厭喫什麼,請飯店隨便做的。”魏修全然沒將韓霏靠的抱怨放在心上。

“……”韓霏霏忍住想揍人的衝動,飯店隨便做的菜色剛好都是妹妹喜歡喫的?臭小子,好一個厚此薄彼,她好歹都當他的經紀人十多年了!

韓深雪沒仔細聽身旁兩人說話的內容,只想着該去幫小煤炭準備飼料了。

才準備動身,下一刻,屋外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談話聲。

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韓深雪遠遠就看清楚對方的面容,正是她一年不見得會回臺灣一次的父母。

奶奶骨折住院時,她打電話告知父母此事,希望他們能回臺灣看看奶奶,但父母藉口工作忙碌無法抽空回來,說奶奶沒有生命危險就好,她因而在電話中和父母大吵了一架。

奶奶過世後,是姊姊打電話通知父母,她不清楚父母是怎麼說的,但過了幾天她父母才終於從新加坡回來,韓深雪還以爲到出殯之前都不會看到自己的父母。

更諷刺的是,她的父親原先正在講電話,要進門時才結束通話,在踏上門濫的那一刻,她的父母瞬間雙雙跪在地上,一面大聲哭曝、一面跪在地上爬進靈堂。

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韓深雪差點以爲自己在看一出鬧劇。

“媽!兒子(媳婦)不孝,現在纔回來看您!”韓父、韓母哭得聲嘶力竭,雙膝跪地,久久不起。

雖然這是魏修第一次見到韓父和韓母,但能從話語中判斷出他們的身分,他轉頭看向韓深雪和韓霏霏,發現她們姊妹兩人都默不作聲,臉色凝重。

“你們兩個還呆站着做什麼?過來一起跪下。”韓父不像妻子可以說哭就哭,臉上沒有半點淚水,但還是得做做樣子。

看見兩個女兒毫無反應,只在一旁站着,認爲哪有父母跪下,女兒卻站着的道理,便沉着聲喊女兒一起跪下。

自從韓奶奶跌倒住院以來,韓霏霏也累積了不少對父母的怨言,但她不願在奶奶的靈堂前和父母起衝突,即使臉色不太好看,還是聽話踏出步伐。

韓深雪從旁拉住了姊姊的手,對姊姊搖了搖頭。

“你們姊妹倆這是什麼意思?”韓父不悅地看着她們。

“喵——”小煤炭不曉得是不是注意到了眼前僵持不下的場面,起身在韓深雪腳邊徘徊。

“你們怎麼讓黑貓待在這裏?會觸黴頭的,趕緊把貓帶走。”韓母是個迷信之人,素來不喜歡黑貓,尤其正逢家中有人過世,更篤信不能讓不祥之物待在家中。

韓深雪抱起小煤炭,順了順它柔軟的毛皮,抬頭面無表情地望着雙親,冷聲道:“現在纔來跪有什麼用?奶奶住院的時候你們在哪?就連奶奶過世,你們都能隔好幾日纔回來,現在裝出孝順的模樣是要給誰看?小煤炭至少始終陪伴着奶奶,—資格待在這裏。”

在奶奶跌倒受傷時,父母只在電話裏說他們因工作緣故抽不開身,沒時間回來探望奶奶,會把醫藥費和看護的費用匯到姊姊的銀行戶頭。

當時韓深雪整個人都快氣炸了,這輩子從沒這麼憤怒過。

父母對她和姊姊不理不顧就算了,反正她們已經成年,但是奶奶當時不僅要動手術,手術後還只能依靠輪椅行動,父母竟然連回來探望奶奶一眼都抽不出時間,到底是多重要的工作會比家人還重要?

爺爺過世的時候,他們是趕在出殯前纔回臺灣,當時她還只是個高中生,而奶奶也在,她不好抱怨什麼,可這次她真的對自己的父母失望至極。

父母在進家門後的哭喊和眼淚,在她看來都十分虛假。

若是真的在乎,會把工作排在家人前面嗎?

“韓深雪,你膽子大了是不是?”韓父從地面上站起,額間青筋跳動,“有你這樣跟爸媽說話的嗎?”

“你們自己先想想自己在爺爺奶奶出事情後的態度,覺得問心無愧再來教訓我。”韓深雪目光清冷,根本不畏懼嚴肅的父親,她和父母相處時間甚少,連產生害怕都沒有。

“你……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教訓你這種態度!”韓父從來沒有被女兒忤逆過,一時氣急,抬手就想給女兒一巴掌。

韓父沒有控制力道,手一揚,但還來不及碰到女兒,就先被一旁的陌生男子給按住了揚起的手。

“伯父,有話好說。”魏修連忙擋在韓深雪面前,伸手製止了韓父欲揮下的手。

他能清楚感受到韓父施了多大的力,這一巴掌打下去,韓深雪細皮嫩肉的臉蛋不破相纔怪。

“你又是誰?”韓父心上的火燒得更旺,怒瞪着莫名其妙出現在家中的陌生男子。

韓母似乎認出魏修,趕忙拉住丈夫。

她拉開丈夫和魏修之間的距離,怕丈夫在盛怒之下做出更多無法控制的行爲,若是惹出更大的麻煩就糟了。

憂心忡忡的韓母在丈夫耳畔低聲說了幾句,韓父撇脣,輕啐了聲,譏諷道:“明星又怎樣?這是我們的家務事,我教訓自己的女兒還需要一個外人來插手?”

“原來你們還記得自己生過女兒。”韓深雪不甘示弱,輕笑出聲。

在很小的時候,她很羨慕同學都有父母到學校參與各種活動,姊姊在剛上小學之前都有父母陪伴,她卻是在斷奶後就同姊姊一起被送到爺爺奶奶家了。

她曾想過是不是因爲她們不是兒子,所以父母纔會長期對她和姊姊不聞不問,等年歲漸長,她對父母不抱任何期待。

“爸,你先冷靜。深雪,你也少說幾句。”韓霏霏雖然也對父母有不少埋怨,但待人處事較爲圓滑,對她來說,能避免衝突就儘量避免。

她怕再這麼下去,妹妹和父母會越鬧越僵,在靈堂這麼劍拔弩張實在不好看,只好試圖打圓場。

韓深雪沒有出聲,不想讓姊姊爲難纔沒繼續說下去。

她清冷的臉蛋上蒙着一層冰霜,冷冷掃了父母一眼,逕自抱着小煤炭朝屋內走去,不想繼續和父母待在同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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