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旭鏞將一切都安排好,才領兵前往南蜀。
他本意將李萱送往恭親王府,託恭王妃佟玉蔻照料,但見李萱那麼喜歡梅花村,便決定讓她待在這裏。
雖然後宮由德妃掌理,但周月屏和柔貴嬪還在,他怕她們趁大家忙碌、無暇顧及時對萱兒不利,更怕淑妃狗急跳牆想找人出氣,還是把萱兒移出後宮比較安全。
周煜鏞原本不肯,但知道受到皇帝重視的自己,時常得與大臣研究國家大事,不可能時刻待在永平宮,諸多考慮後,爲了李萱的安全着想,還是點頭同意。
在李萱搬進梅花村當天,他讓無顏、無容一起過來伺候,每隔幾天,周煜鏞就會尋機往梅花村走一趟,告訴李萱最新消息。
從他口中,李萱才曉得所謂的七十二輛車、兩百三十二人,指的是王家族人。
日前王倎輔飛鴿傳信通知,代王將於八月十日起兵。
收到飛鴿傳書,王益將族人分成幾十輛車送出京城,卻不曉得周旭鏞早早派了駐兵在城外守株待兔,將王家人一舉成擒。
如果王家人不要各個貪生怕死,只讓王益一人出京,動靜不會鬧得那樣大,以至於打草驚蛇。
七十二輛車呢,就算是從各府分別出動也會惹得百姓側目,更何況是暗地裏對宰相府時刻關注的周旭鏞。
王益沒來得及逃出京城,在城門處七十二輛馬車一一被攔下來,所有人被祕密擒鎖於大牢之中,唯一的自由身,僅剩在外“帶兵操練”的王倎輔。
短短几天,早就蓄勢待發的御史大人們搜齊了王家罪證,公諸於世,當然,梅花村的訴狀也在裏頭。
王家人犯下的罪行琳琅滿目,羅列成單,長長的一大串看得百姓嘖嘖稱奇,堂堂大周宰相竟縱容族人爲禍一方,實在可惡,再想起早先已經伏誅的王姓族人,民間傳言紛紛四起。
之後,最新消息傳來,王家犯事的十三名官員攜家帶眷準備逃離京城,卻讓周旭鏞帶兵給攔下來,皇帝命人速審速判,將畏罪潛逃的王姓官員們於午門前處斬。
除了周煜鏞說的消息,王家人伏法的事也傳回梅花村,村民無不覺得大快人心,村長把消息帶到趙獵戶家中,告訴他土地和房子得以保留,趙獵戶聽到消息,安心地嚥下最後一口氣,含笑而終。
梅花村村民幫着將喪事給料理了,敏容與李萱商量後決定將兩個孩子帶回家中,她們沒要孩子們移姓改名,就照着原來的名字喊了。
哥哥叫趙閔、妹妹叫趙綾,都是勤快懂事的孩子,初初搬到敏容屋子時有些不適應,但敏容、李萱都是經歷過喪親之痛的,也不勉強他們什麼,只要兩人肯喫肯喝肯睡,其他的便由着時間去慢慢平息。
王家人被擒後,短短几日,言官奏摺不斷,謠言四起,說王宰相縱容族人爲亂、禍亂朝堂,與代王勾結意欲改朝換代。
周煜鏞過來梅花村時,笑咪咪對李萱說了,“謠言是我找人去放的,既然知道代王那邊也有謠言將出,不如咱們快上幾步,先造成百姓們的印象。”
李萱納悶問:“代王那邊有什麼謠言?”
他笑而不答,只是逗着那隻送過來給李萱解悶的小白狗,說:“快去弄幾道好菜,五爺一路迢迢給你送消息過來,好歹也得留飯吧,聽皇兄說,你這裏的東西可新鮮了。”
敏容見狀,領着無顏、無容下去準備飯菜,李萱看着躲在一旁的趙家兄妹盯着那條小白狗直瞧,刻意把小狗抱到趙閔手上,說:“可不可以幫忙照顧它一下,我和五爺出去外頭走走,他還沒逛過梅花村呢。”
趙綾笑了,掌心摀住剛換牙的小嘴,眼底帶着幾分笑意。
李萱摸摸趙綾的頭,柔聲對她說:“去跟容姨要一根骨頭,小狗好像餓壞了。”
趙綾、趙閔略略點頭,旋身朝後頭廚房去。
李萱直直瞧着他們的背影,嘴邊含笑,像朵怒放的芍藥,美得勾人心魂。
周煜鏞見狀勾脣,說道:“我娘去世的時候,可沒有人對我這麼好。”
他的話讓李萱想起在御花園兩人初見時那幕,她直覺回話,“他們可不會惡狠狠對我說:‘走開、不要靠近我!’”她的話惹出他的笑意,他說:“知不知道當時我心裏想什麼?”
李萱搖頭。
“我在想,你又沒有比我高貴,憑什麼同情我。”
李萱嘆息,他果然很敏銳,她一語不發,他仍發現她的同情。
“那你知不知道當時我心裏想什麼?”
“想什麼?”
“我在想,天哪,竟然有男人美得這般教人驚訝,脣若丹朱,形容優雅,風流倜儻,這樣一張臉教女人情何以堪。”
她誇張的口吻,惹得他噗哧笑出聲。
“原來我弄錯了,你不是同情我,是垂涎我的美貌。”
“可不是嘛。”
兩人相對望,笑容可掬,他身上的孤傲氣息淡了,更多了幾分風流。
“走吧,出去逛逛。”
周煜鏞點點頭。
李萱和周煜鏞一前一後走到屋外,兩人緩步前行,微風自臉頰輕輕吹拂,帶着淡淡的花香,遠處有蒼山、近處有綠田,偶爾幾聲頑童的笑聲傳來,說不出的恬適安然。
李萱說:“梅花村是個好地方,有樹有田還有一條長長的溪流橫向穿過,家家戶戶種上幾株梅樹,一到冬天,梅花盛開,整個村子變成粉紅色的,空氣裏飄着清新的梅花香,讓人流連忘返。
三、四月,梅花凋落,新梅初成,村裏的婆婆媽媽、嬸嬸姊姊全忙了起來,連孩子也跟前跟後忙得不亦樂乎。”
“忙什麼?”
周煜鏞見她說得歡暢,跟着迎合地問下去。
“忙着釀梅酒、醃梅子呀!冬天裏梅花的雅香到春天變成濃郁的酒香,枝頭上新芽怒放,點點的翠綠把人們的眼睛染出一片青蔥。
“五、六月的梅花村是五顏六色的,田裏的稻子結穗,像個謙卑的儒者慢慢垂頭,田野到處是鮮豔的野花野果,孩子們下水抓魚,玩得好不開心。
“男人張網捕撈魚蝦,一時間魚蝦喫不完,魚就用鹽巴醃了曬起來,蝦子便過水煮熟再曬乾,那時,空氣裏到處充斥着魚腥味兒。
“秋天稻子由青轉黃,採收日時家家戶戶割下來的穀粒曬滿院子,入眼盡是一片金黃,空氣裏有稻草的香味,大人們將乾枯的稻草堆成塔,孩子爬上去、跳下來,嘻鬧聲不絕於耳。”
她伸展雙臂,深深地吸一口氣後,偏過頭對周煜鏞說:“在這裏,一年四季有不同的風景、不同的味道、不同的顏色。”
“說得好像你真的全見識到了。”
“我沒見過,但是可以想像。
從敏容口裏、從隔壁汪大嬸嘴裏、從長了癩痢頭的屎蛋嘴裏,他們的描述很簡單,卻像一幕幕的風景畫烙在我腦海裏。
這裏的人,不貪慕榮華利祿,只想把生活過得踏踏實實,只要不出現像王康仁那樣的惡官,不要戰爭人禍,他們就能一世富足。”
李萱笑道:“現在明白你自己有多重要了吧,若是朝堂百官皆盡心,百姓自然可以過上好日子,一個政令、一個貪官,影響的不是一、兩百人,而是一州、一縣、一羣把你們視爲神的百姓們。”
周煜鏞眉眼含笑,溫溫的笑、暖暖的笑、柔柔的笑,比起當初的嫉世少年,如今他已脫胎換骨。
“我還以爲你要說我們喫的是百姓的稅銀,就該爲百姓做事。”
她對他講的道理多了去。
這姑娘呀,說她性情平和,卻霸道地將他從孤僻戾氣中拉出來;說她聰慧明白,她卻傻得不知道榮華富貴纔是最上乘的享受,他很喜歡她,卻不得不承認自己從來沒有了解過她。
“這個話很合理。”
她跟着他笑。
“你真的很喜歡這裏,對不?”
“對,很喜歡、相當喜歡、非常喜歡。”
她認真地強調着自己的喜歡。
“既然喜歡,爲什麼憔悴了?”
他爍亮的目光盯上她眼下淡淡的暈黑。
“不知道,也許是擔心朝局吧,最近夜裏總睡不安穩。”
她往往累極倦極,可睡不足兩個時辰就會因爲一陣莫名的急促心跳而驚醒,想再入睡便困難得緊,幸而那並不影響白日裏的精神,否則敏容定要替自己擔心了。
她的回答周煜鏞不滿意,一雙眼睛依然緊盯着她,李萱只好再補上幾句。
“幹麼這樣看我,是真的緊張呀,平頭百姓都怕打仗、怕改朝換代,怕莫名其妙地死於人禍,我的擔心是理所當然。”
“你真正擔心的是二皇兄吧?你依然喜歡他、放不下他,對不?”
李萱語噎,他的問句像支疾飛而來的利箭,迅雷不及掩耳間紮上她心口,她輕咬下脣,柳眉微蹙,無言以對。
她當然想他,好不容易他們之間有了確認,好不容易他們重拾過往情誼,好不容易他們要重新開始,卻讓一羣男人的野心打亂了這一切……她想他,想他在戰場上過得好不好,想他有沒有像她一樣思念着對方,想他歸來的日期會不會教她等得心急,也想他們的未來及過去。
說實話,她有些後悔的,後悔沒親口問他,“你真的像王馨昀說的那樣喜歡我嗎?你真的在夜裏、夢裏想我念我嗎?你真的沒有放棄過我,真的始終把我放在心頭上?”
她不必問,便知道所有的答案都是“對”,如果是“不”,那麼他的身邊不會除了王馨昀外至今無人,他不必爲了她的安全而憋屈演戲,不必一年一年地爲她蒐集好東西。
那時確認了他的心,回到永平宮打包行囊準備搬來梅花村時,她終於打開他送來的那些刻了金萱花的箱籠。
箱籠裏的東西不計其數,各式各樣的珍稀物品令人眼花撩亂,但她看見“它們”了,幾乎是第一眼就看見。
她的荷包、他的小木馬,荷包下方用紫色的絲線繡上一個“萱”字;木馬下頭刻着“旭鏞”兩字。
那年,他沒把她的東西轉交給王馨昀,她想託付給王馨昀的感情,被他珍藏在心底,看見舊時物,她再也忍不住的熱淚盈眶。
她怎麼能否決他的感情?怎麼能誤解他的心?李萱哪,你真是天底下最差勁的女人。
話一問出,周煜鏞緊緊盯住李萱的眉眼,企圖等出她兩句話。
如果她故作無事,笑着說:“你在講什麼啊,別胡說。”
或者玩笑兩句問:“你這是在污我名節?”
不管相不相信她的話,他都會樂得眉開眼笑,然後既往不咎。
可是李萱沒有,她陷入思緒中,似喜似憂,她不發一語,但他看得清楚分明,她喜歡二皇兄,從以前到現今……周煜鏞垂下頭,默默地明白了什麼。
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李萱回神,這才發現自己在發愣。
她快步追到他身邊,見他沉默不語,她也不知道該找什麼話來說。
爲什麼不繼續聊梅花村的話題呢,不然說說王益或王倎輔也行,就算要討論朝政,她也可以插上幾句,偏偏是……他的問題,很壓人心。
周煜鏞走得飛快,從後面看去跛得更嚴重了,但他像是在發泄什麼似的蒙着頭拚命往前走,李萱什麼話都無法說,只能跟着,一步不離地跟着。
突地,周煜鏞停下腳步,李萱差點兒撞到他的後背,他一個用力旋身,朝她發脾氣地大吼。
“那個話……是假的!”“什麼話是假的?”
李萱被他弄得有些頭昏腦脹。
“我騙你,父皇和二皇兄協議只要不讓你嫁給他,他就不同大皇兄搶東宮太子之位。
我故意要讓你生氣、想激得你和我一樣發狂,事實上,當年二皇兄和父皇爭執的是……是他不要王馨昀、他要你,他只要一個妻子,不要他的妻子受皇后遭遇過的痛苦,而他要的那個人,是你!聽到沒有,他要的那個人是你,不是別人!”那時傷害她的說詞,不過是他將謠言再信口胡謅罷了。
同樣的話周煜鏞說了兩次,不是在說服李萱,他是在說服自己。
李萱輕輕嘆息,她知道啊……那男人選擇了她,一個失怙失依,無法在朝堂上提供他任何助力的妻子;他喜歡她,比她知道的要多很多;她被傷心矇蔽住雙眼,她讓怨恨迷失了心,她勸自己放下再放下,逼迫自己放棄那段感情與曾經的時候……他沒有放棄過喜歡她。
看着李萱眼底的淡淡哀傷,周煜鏞的心一點一點沉重起來,她從來沒有喜歡過他的吧。
如果他早點知道二皇兄的心思,他就不會認定父皇故意把沒人要的李萱塞給他,不會在她進永平宮的第一天那樣傷害她,可惜他不知道——因此當時滿心的怨懟、滿腹的怒火,他只想對她發作。
那樣令人深刻的印象,要她喜歡自己,很困難吧?直到之後,大皇兄告訴他事實,說了那次二皇兄與父皇吵架的真相,也說了父皇將李萱送進永平宮是爲了掩人耳目,那個時候淑妃大權在握,宮裏處處是她的眼線,如果不是皇后娘娘臨終前的殷殷哀求,他們沒打算那麼早讓李萱離開冷宮。
大皇兄說了很多,說二皇兄對李萱的感情,說李萱對二皇兄的心意,說他們小時候的相處……聽得他好心酸……突然間,周煜鏞任性了,他狠狠地一把抱住李萱,不管她的掙扎,像逼迫她妥協似的怒問:“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有沒有想過嫁給我?”
他的問題換來李萱一聲嘆息,她停下掙扎,把臉貼在他胸口,許久許久才說出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周煜鏞從來不曉得這三個字這樣傷人,像一把大斧,毫無預警地將他的心剖成兩半。
他真的、真的、真的不想鬆手……如果不是她把他從自怨自艾的深淵中拉出來,如果不是她鼓勵他送出陳條,如果她沒對他說過——“有人在乎,大吵大鬧纔有用,沒人在乎,你叫破嗓子、鬧翻了天,看在旁人眼裏也不過是場笑話。”
如果不是她問一句:“除了做五皇子,您還想做些什麼?”
如果她不要對他做過那麼多事,讓他深思自己的人生、讓他逆轉自己的命運……如果她對他的影響沒有這麼大,讓他將她的快樂置於自己上頭……那麼就算要對不起一手提攜自己的二皇兄,他也會拚盡所有的力氣爭取她。
閉起眼睛,淚水輕輕淌下,滑入她髮間,再睜眼時他眼底多了豁達。
下一刻,他鬆開她。
“五爺……”她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聲音梗在喉間,吐不出來。
“我鬆手了。”
很簡單的四個字,李萱明白他的意思。
他主動退開了,半點困擾都不留給她,她怎能不感激涕零?低下頭,她滿臉抱歉,又說一遍,“對不起。”
周煜鏞失笑,動手亂揉一通,弄亂她的瀏海。
傻瓜,她對不起他什麼?又不是她要進永平宮、她又沒有帶給他錯覺,只是他、是他……一再一再地,淪陷……他揚起一抹刻意的笑容,說道:“笨蛋,以後你就是我皇妹了,有什麼事找五皇兄我準沒錯,不管做錯什麼事,我都會原諒你,以後別動不動就說對不起,兄妹之間沒那麼多對不起好說……”他嘮嘮叨叨說了一大篇,害李萱再也忍不住淚水,滴滴答答的晶瑩滑下沾溼她的臉,他看不過眼,掏出汗巾抹得她滿面通紅。
“不哭了?”
他低下頭,對上她的眼。
“不哭了。”
她搖頭,搖掉他的抱歉。
“那……梅花村的雞蛋,真有二皇兄形容的那麼好喫?”
胡亂間,他隨便問了一句話,逗得她發笑。
李萱很開心,雖然一陣雷鳴似的疼痛敲擊着她的額頭,她亦沒有讓笑臉鬆開。
“真的很好喫,我帶你去撿雞蛋,好不好?”
“撿雞蛋?”
“嗯,母雞剛下的蛋,暖暖的,不僅暖了手掌也暖了心。”
“不怕母雞啄你?”
“誰管它啊,它喫我半斤糧、還我幾顆蛋,這叫做知恩圖報。”
她故作刁蠻。
“那你喫我那麼多,要怎麼個知恩圖報法?”
“你是五皇兄嘛,妹妹喫再多,五皇兄也得忍痛吞下。”
“我後悔了,當你五皇兄還真不是好差事。”
“也對,我這人習慣得寸進尺,不然你別當我五皇兄,當我五弟,你說怎麼樣?”
周煜鏞失笑,這女人……果然很得寸進尺……接下來的日子,李萱仍是一夜無好眠,而情況似乎更嚴重了,現在她連一個時辰都睡不足,她猜自己一定比想像中的更擔心周旭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