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子倆又道了些家常,雍瀾便離開漪樂宮,走出長長的廊道,稍遠處候着一個不起眼的小黃門。
雍滿掏出一個頗有分量的荷包。“漪樂宮這裏還是有勞夏公公看顧了。”
“不敢、不敢,這是奴才的本分,王爺對奴才有救命之恩,王爺吩咐的事,奴才絕對鞠躬盡瘁。”小黃門哈腰鞠躬,並不敢去接那繡樣精美的荷包。
“你美呢,這可不是要給你的,本王記得,過幾日是小珠兒的生辰,十歲是個大姑娘了,你拿這個給她買點好喫的,就說是你這哥哥給的生辰禮。”
小黃門心裏一激盪,嘴裏喊着不敢,但是想起妹妹骨碌碌的大眼和喊他哥哥,吵着要滿頭繩絹花的模樣,還是接下了雍瀾給的荷包。
兩人沒有多說什麼,雍瀾隨後便去了紫辰殿。
不意外的,在偏殿議事廳見到了在小桌上批奏章的太子雍壽。
官家揮退了衆人,雍壽也是其一。
而雍壽在踏出殿門的同時,隱約的聽了這麼一耳朵——
“你要娶妃?”
雍壽的腳步一滯。
等雍瀾從偏殿出來的時候,沒想到雍壽就候在宮門外。
這會兒下着微雨,雍壽讓人打着傘站在雨中,一襲貴重的明黃金絲銀線四爪蟒袍穿在他身上,顯得他在俊逸之餘,有着和雍瀾清冷相反的溫潤俊美。
兩人相遇,雍瀾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雍王的身量要比太子高出小半個頭,近身侍候的內侍更是知道,太子腳上踩了恨天高,可就算加長了袍子的長度也遮掩不住他矮了雍瀾一截的硬傷。
雖然說男人的成就不在高度,是性格品德和良善的心,但是對雍壽而言,他只要往雍瀾身邊一站,明明同樣都是父皇生出來的孩子,在個頭上卻差了不只那麼一丁點,心裏就莫名覺得憋屈。
想到這裏,雍壽的身子有一瞬間的僵硬,但是那又如何,他是長兄,如今是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皇后所出又如何,不過是個沒有封地的親王,將來註定只能在他的腳下討生活。
“皇兄。”雍瀾雖然想徑自走過,卻仍停下腳步給太子見禮,面上一如既往的不見絲毫波瀾,看着就是個冷冷清清的貴公子。
可雍壽不這麼認爲,從小到大,他太知道這個六皇弟的內斂深沉,他即使虛長他那麼幾歲,每每站在一起卻倍感壓力,然後便是自慚形穢。
他在雍瀾這年紀,根本做不到這般的冷靜自若。
“皇弟難得進宮,不如順道到東宮一坐,咱們兄弟好久沒有聚一聚了?”
“月前和皇兄一盤殘局還未分出勝負,皇兄這是得閒了?”面對東宮太子,雍瀾依然悠然自在。
“哪裏得閒,你也看得出來父皇有多器重孤,每日將孤帶在身邊教導,那奏措堆得像山一樣高,都是孤在批閱,比起你們的悠閒,孤真是羨慕不已。”他那一貫的傲慢自得怎麼都掩飾不住。
雍瀾絲毫不爲所動。“有皇兄爲父皇分憂,是國家福氣,也是百姓福氣。”
雍壽被讚美得通體舒暢,嘴角都翹了起來。
雍瀾話才落地,官家身邊的秉筆太監便快步過來,“太子殿下,陛下說方纔漕運河道的那份名單尚未論出章程來,請殿下移步議事廳。”
真是說人人到,父皇一刻都離不了他。“父皇召喚,那孤就少陪了。”
“皇兄請便。”雍瀾做了請的手勢。
就這麼離去,雍壽是有點小不爽的,他都還沒能從雍瀾的口中撬出點有用的資料,譬如他中意的是哪家大臣女兒?看上的又是哪位娘子?
不過,就算他成了婚如何,就算看上的是天仙美女也沒有用,即便官家看重皇嗣嫡庶,可還是拗不過他母妃,加上外祖家得用,維持國祚安康還得靠鳳氏一族,這太子之位他不只可以穩穩當當的坐着,將來的那個位置也唾手可得。
所以就算雍瀾成親又如何?
他的前太子妃雖然未曾替他留下一男半女,但幾個良娣、夫人已爲他誕下一子兩女,再過幾日他便要選繼妃,凡事都先雍瀾一頭的自己,又有什麼好擔憂的?
雍瀾一待太子的身影離開,微闔的眼驟然睜開,凌厲無比。
這兩天,個兒全都看在眼裏,她們家姑娘異常的沉默,倒也不是心情不好的樣子,就是思慮過重。
姑娘常常就着孤本棋譜,手拈棋子瞅着棋盤上的殘局發愣,久久一個子都下不了。
她印象裏的姑娘,樂天開朗,就算心裏擱着事,也很快撇到腦後去,況且真的有事,處理起來向來果斷又明快,從不拖沓。
可是這回,姑娘連喜歡的飯菜都喫得沒滋味,也不追究她多放了一匙鹽,還是少放了一匙糖,這樣的姑娘讓個兒深深感覺事情大條了。
對於排憂解難她不拿手,也問不到點子上,個兒很是心焦啊,一心只能巴望着其他幾個姊妹趕緊到來。
她巴巴的盼得眼睛都要穿了,拾兒幾個終於到了。
“姑娘,您看誰來了?”個兒快步的走進來,圓圓的臉蛋全是喜悅。
沈琅嬛傾耳一聽,果然就聽見百兒的大嗓門——
“喂,你們幾個,快把姑娘的妝奩箱籠搬進來,小心別磕着了!”
幾個丫鬟陸續的進來,因着不停的趕路,看着有些風塵僕僕,精神頭卻都不錯。
衆人給沈琅嬛見了禮,百兒便開始管家婆的操心生涯,“大人怎麼讓姑娘住在這麼偏僻的地方,這來回一趟主院得走多久的路?我說個兒,這天氣快熱了,姑娘的牀鋪你可讓人提早鋪好涼蓆,水晶珠簾子可找出來了?熏籠也該收起來……你給姑娘搭配這什麼衣裳,上衫不搭下裙的,一點美感也沒有,還有姑娘的頭也是你梳的吧,嘖,還好我把姑娘習慣用具都帶來了,姑娘,一會兒奴婢就給您換個舒坦的髮型。”
她從小和沈琅嬛一起長大,從來不曾分開這麼久,一見着人就聒噪個沒完。
沈琅嬛卻半點不嫌吵,反倒覺得安靜過頭的院子總算有了生氣。
“那些個箱籠先別忙着歸置,”屋裏亂糟糟的聲音讓她有了淺淡笑容,“拾兒,巴陵那邊的產業都處理妥當了?”
“都按姑娘說的,該賣的都賣了,銀錢都存進匯通的票號裏,還有夫人的嫁妝也一併帶過來了,只有夫人的陪嫁莊子沒有動,我們可還要在衛京城置些產業?”那許多的銀子放在票號裏利息錢又不高,不如拿來活用的好。
拾兒拿出一疊帳簿放在桌上。
雖然不明白姑娘爲什麼不讓她們歸置箱籠,但是不動就不動,所有的箱籠都是她歸整的,哪天姑娘想要什麼物品,她都能找出來,所以沒什麼好疑惑的。
說到謝氏的嫁妝,不得不說沈琅嬛這個便宜娘是有點遠見的,沈瑛外放的時候她雖不能肯定沈瑛會做到多大的官,倒是有自信沈家七房遲早要在衛京安定下來,而衛京寸土寸金,各權貴又都卡好位,要是等真的留任衛京纔打算置產的事,就算有天大的好運也等不到,所以她聰明的早好幾年便陸續盤了幾間鋪子。
謝氏走的時候,沈琅嬛被送去巴陵養身子,當着謝氏孃家人的面,沈瑛把謝氏在巴陵的嫁妝給了沈老夫人代管,衛京的則給了沈雲驤、沈素心。
沈老夫人對着沈琅嬛雖是不冷不熱,卻是不會昧媳婦嫁妝的人,打沉琅嬛懂事了,沈老夫人便歸還嫁妝,讓她跟謝氏留下的人打理,是好是壞她不管。
沈琅嬛管着自己的產業,本是沒想管衛京這一塊,可她近日把沈素心這個姊姊給看透了,她嚴重懷疑謝氏留在衛京的產業大抵已不在她嫡姊身上。
說起來沈素心這耳根子軟、脾氣硬的個性大概沒救了,可不管怎樣都是她嫡親的姊姊,再說也不是什麼壞人,都是被鳳姨娘給養得沒見識了才如此。
她這姊姊什麼時候能開竅沈琅嬛不知道,但現在沈素心一心奔着太子去,手上可不能沒半點籌碼,好歹衛京的鋪子是值錢的,真成了太子妃還可當嫁妝帶走,手上有錢,就算不受寵也不至於太難過日子,況且還有她能幫襯。
“產業是要置的,我記得我娘留在衛京的鋪子是由你爹在打理,你回家一趟問問如今鋪子的情形,再看着辦。”打理產業拾兒是一把好手,從來不必她操心。
“奴婢這就回去。”
拾兒一家是謝氏的陪房,其他都是沈家的家奴。
拾兒也不拖沓,退下去漱洗過後就歸家去了。
“我身子有些不爽利,瀟瀟,你過來替我瞧瞧。”
瀟瀟是個性子安靜的,要是不夠安靜,哪靜得下心看那些枯燥乏味的醫書,因此幾個丫頭嘰嘰喳喳說成一團,唯獨她一人只是看着。
她依言過來替沈琅嬛把起了脈,片刻後,略帶狹長的鳳眼掠過什麼,再切一會兒脈,然後果斷的鬆開了手指。
“姑娘,您有身孕了,一個月多一點。”也就是說這肚子裏的孩子是在巴陵的時候懷上個兒、千兒和百兒都傻住了。
百兒率先反應過來,衝着千兒說道:“你捏我一把。”
千兒捏了,下手還挺重的。
“嘶!”百兒猛抽氣,好疼!所以這事是真的。
個兒甚至自責到眼眶泛紅,神情都是不敢置信,趕往京城的路上她和姑娘幾乎寸步不離,姑娘怎麼就……
“這不關你們的事,說來話長。”一個兩個三個都紅了鼻子,這幾個丫頭真是的!不過是懷個孩子,天又沒塌下來!
幾個丫鬟都覺得難受,一個官家小姐未婚有孕,是要沉塘的醜事呀!
沈琅嬛可不想看她們個個哭鼻子,便把段日晴在海天盛筵對她下了春藥,想把她送進段日陽房裏促成好事,不料陰錯陽差把她送錯了房、遇上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的事說了。
百兒一拍腦袋,想了起來。“難怪那天段家娘子身邊的丫頭直纏着奴婢不放。”
說完,她連忙跪在沈琅嬛面前。“是奴婢失職,姑娘想怎麼責罰,奴婢都沒話說!”
“你知道我最討厭動不動就跪,旁人有心爲惡,我們可以擺正自己的心思,哪防得了那些小人的陰暗心思?”
“那段家兄妹都是心術不正的,他們兄妹哪天要是落在奴婢手裏,絕不讓他們好過!”
百兒十分氣憤。
瀟瀟倒是就事論事。“姑娘若是想留下腹中孩兒,我可以盡心替您調理身子,讓您平平安安的生下小少爺,若是不想要,我就配一服落胎藥給您,讓您落個清靜。”
許是基於天生的母性,沈琅嬛摸着平坦的小腹。“他來到我腹中就是和我有緣,我想留下他。”
“姑娘放心,等小少爺還是小小姐生出來,奴婢們都會好好照顧的!”千兒說道。
“那這孩子的爹咱們總得叫他出來負責任吧?”百兒除了嗓門大還是個傻大膽,幾個丫頭在脣邊轉了又轉沒敢問的問題,她卻毫無顧忌的提了出來。
千兒立即給了她腦袋一個大栗爆。
百兒喫痛的摸着後腦杓,語帶抱怨,“這不也是你們都想知道的,我冒着被姑娘責罰的風險,你們還打我?仗不仗義啊?”
“個兒日前見過。”沈琅嬛說得很是輕描淡寫,其實心裏也是沉甸甸的,答應了他之後,她近日反倒有些患得患失,擔起他興許說服不了帝后的心。
刷刷刷,幾道眼光刀子似的把個兒捅了個透。
個兒正想搖頭否認,腦袋卻突然有靈光閃過,“啊!”難道是他?
幾個丫頭見狀都露出——啊,你真的知情卻裝作一副純潔無辜的婊樣,這姊妹情是說着玩的吧?
“你快說,姑爺長什麼樣子?人好不好?大人同意姑娘的親事嗎?”
個兒頓時成了鵪鶉,她可不可以說她也剛剛纔知道?不過她很清楚一件事——
“關於姑娘的身子,緊緊閉上你們的嘴巴,這件事在姑爺來提親之前絕對不能漏出去一個字,姑娘要是被沉了塘,你我幾人都別想活命!”
幾個丫頭都面容嚴肅的點了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