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靜悄悄的,僕婦和丫鬟大氣都不敢喘一聲,這位剛回來的三娘子,不只一回來就給當家主母下馬威,這會兒居然讓主子整治她們,看來她們好日子是到頭了。
鳳氏替沈琅嬛準備的院子叫石斛院,位於相府的東北角處,距離主院有點遠,沈琅嬛若是個弱不禁風的姑娘,要走到主院去請安,恐怕非得磨蹭上一個時辰,來回兩個時辰,大概什麼事都不用做了。
可對她來說,路不是死的,也不是一直線,而是她想怎麼走就能怎麼走。
個兒也發現了這石斛院的偏僻,嘮叨了兩句,沈琅嬛卻渾然不在意。
“這裏好,偏僻清靜,咱們想做點什麼也不會有人虎視眈眈的看着,那多不自在。”
個兒聽了覺得有理。
院子外站着六個幹粗活管灑掃雜務的婆子、四個侍候的丫鬟,沈琅嬛看過一眼,沒什麼理會她們。
庭院倒是極大,梨花芭蕉,藤蘿掩映,靠着起居間有兩棵環抱一起的玉蘭花樹,滿樹的白色花苞散發淡淡清香,與相府的旁處不同,極爲淡雅素淨。
正面三間大房,左右兩間廂房,屋裏的擺設和沈素心的瀟湘閣差不離,華麗富貴異常,也就是說沈素心有的東西來到她這裏又更奢靡上了兩分。
不管鳳氏是不是存心要將她捧殺成第二個沈素心,這樣的擺設佈置還真不是沈琅嬛喜歡的調調。
她讓下人把看不順眼的傢俱佈置該搬的搬,該拆的拆,只留下幾幅看得順眼的字畫、長條几案和竹榻,拆掉滿屋子的輕紗,換上編蘭草細竹絲簾,整間屋子煥然一新,清爽許多。
個兒不知從哪裏找來一隻束腰白玉美人瓶,又剪了枝帶着花苞的白玉蘭花枝插在裏頭,屋裏頓時多了些盎然的生氣。
這一路馬不停蹄的趕路,實在是太累了,等她好好睡上一覺,到時候她那把鳳氏捧上天的便宜老爹也該散衙回家了。
她剛回到這裏,卻也知道自己目前的情況,親姊與她有些生疏,姨娘和庶姊妹看着也是不喜歡她的成分居多,而沒有徵詢過她任何意見的婚事更不用提了,她在這裏除了自身的武力值,沒有任何倚靠。
雖說她那寵妾滅妻的老爹也不怎麼可靠,可一來在這個家能作主壓過鳳氏的唯有沈瑛,二來沈瑛能坐上丞相之位,感情、家事上可能糊塗,真正的大事倒不含糊,既然如此,也算是能說道理的人,至少值得她試一試爭取一下這老爹的重視。
個兒見姑娘睡熟,悄悄掩了門出去,雖然她的職責不是貼身侍候姑娘,但是在百兒她們還沒到來之前,調教下人、讓姑娘過得舒舒服服,她也是能夠的。
沈瑛一回府,剛脫下官服,端着熱茶盅,便聽到沈琅嬛過來給他請安的通傳,他瞄了眼跪坐在腳踏上小意溫柔替他捏腿的鳳氏,道:“三娘還是個孩子,衝撞了你,雖然有過,但你是長輩,就莫與她計較了。”
沈瑛爲官多年,眉宇間有着歷經多年風雨的沉穩和不容侵犯的氣勢,眉心兩道深深的摺子,看得出非常嚴肅,一襲黛青寬袖錦袍,穿出年輕人難以駕馭的無限威嚴。
鳳氏年輕時就迷戀身高八尺、英俊威武的沈瑛,用盡心機做了他的妾室,多年來孩子生了四個,也成了半老徐娘,然而在一手掌握權與錢的優渥虛榮生活裏,她已經知道男人靠不住,只有銀子和兒子纔是根本,但她更清楚沈瑛是沈府的頂樑柱,她的體面都是沈瑛給的,要是沒了他,就等於天塌下來。
所以,不論表面的殷勤溫柔,還是牀上的予取予求,她都做到讓沈瑛無可挑剔。
“妾身豈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自是不會和一個小輩計較,只是苦了二孃和四娘,原想着和三娘多親近親近,哪裏知道熱臉貼了冷屁股不說,還被擠對了一番,四娘都哭花了臉,妾身這不是心疼她嗎?”
她小聲的抽泣,香帕子拭着眼角,高高的胸脯有意無意的蹭着沈瑛的腿,即便生了四個孩子仍舊維持着纖纖的細腰帶着風韻,聲音又嬌又嗲極盡嫵媚,只要是男人沒有不心動的。
“三娘是回來待嫁的,轉眼就要出門,不會待太久,你委屈多讓着她一些,好好把她送走就是了。”
“瑛郎說的是,是妾身思慮不周。”鳳氏心思電轉,微微的挺直了身子。
這門親事本就是爲了沈琅嬛答應下來的,不知感恩的東西,也不想想那是什麼人家?那可是有爵位的侯府,要不是她沈琅嬛頂着沈相嫡女的身分,攀得上這樣貴不可言的親事嗎?
不過這樣的好人家,她爲什麼沒想着自己的女兒?
呵呵,她又不蠢,看似門當戶對的忠懿侯府是怎樣的人家,侯府那點底細,整個衛京城的女眷沒有人不知,侯爺夫人精明又強幹,攤上這樣的婆母,當媳婦的一輩子都出不了頭,不被拿捏死纔怪!
她怎麼可能替女兒找這樣的婆家?當人家孃親的,哪有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裏推的道理?
沈琅嬛不過是她的敲門磚,好帶領着她的兒女往上爬。
至於沈瑛,說得好聽是文官之首,清貴是清貴,家底也是不錯,可到底沒有爵位,往後致仕了,那就白進衛京這一遭了,當然要趁現在趕緊跟勳貴人家搭上線,屆時靠着兒女就夠她過呼奴喚婢、榮耀到極點的生活。
“好了,你先下去吧。”沈瑛對着鳳氏揮手。
“妾身去問看看廚房讓人給瑛郎補身子的藥膳湯可燉好了。”
鳳氏做足賢妻姿態,還客氣的讓道給進門的沈琅嬛,爲的就是要讓沈瑛看看謝氏的女兒有多麼的目中無人,卻完全忘記她身爲妾室本來就沒地位的事實。
只是在沈琅嬛進門的那一瞬間,她卻驚呆了。
白天在後院見着的沈琅嬛頭戴帷帽,風塵僕僕,這會兒經過漱洗的她,二孃還能和她比一比,四娘只能靠邊站了。
她的容貌不像謝氏的溫柔婉約,反倒和沈瑛有七八分相似,柔美冷漠的一張臉,修長的英眉入鬢,清亮如秋水的眸子冷冷清清宛如晨星,隨意往那一站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在幾個沈瑛的子女中反倒是與他最神似的一個。
以前她常常引以爲傲,因爲生了二孃那樣光彩奪目的女兒,這會兒卻有些不確定了。
沈瑛咳了聲,鳳氏沒敢再拖延,帶着如同吞了只蒼蠅般的噁心和不甘離去了。
沈琅嬛見鳳氏走了,就着丫鬟拿來的蒲團,雙膝跪下給沈瑛恭恭敬敬的行了禮。“三娘來給父親請安了。”
沈瑛輕抿了一口茶,“歸家後可還習慣?”
“有親人的地方就是家,能有什麼好不習慣的。”她徑自起身,在下首坐下,也讓人給自己倒了碗茶,細細品味。
聞言,沈瑛多看這女兒一眼。他自己是知道的,他跟這女兒父女情薄,三娘也知道這番是被叫回來嫁人的,居然如此鎮定又看似無怨,倒讓他高看一眼。
頓了下,他開口道:“鳳姨娘替你相看了忠懿侯府的親事,你可知?”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向來沒錯,只是女兒不懂,鳳姨娘一介姨娘,是誰給她的權力替女兒相看人家的,她逾越了。”
是誰給鳳姨娘權力,不就是這位爺默許的?
沈瑛摸了摸面上垂髯,倒是沒有生氣,只道:“聽你這口氣,似是不願?”
“並非不願,是不能。”
“哦。”
“父親身居朝堂,可能不知道忠懿侯府已是落日餘暉,只剩恩蔭的爵位在那空擺着,在朝堂沒有可相幫之人,看着膏粱錦繡,家族卻沒一個出衆的子弟,和坐喫山空無異,父親爲了一個破落侯府賠上一個嫡女,划得來嗎?”
在大衛朝,勳貴除了地位尊貴,爵位名頭響亮,含金量也高,就算不能插手皇權內政,仍舊能維持一輩子喫香喝辣、高人一等的高品質生活。
文官則不然,文官就算到了登峯造極的高位,像她父親這般入閣拜相,可也止步於此,沒有爵位,雖榮不貴,因此文官與勳貴聯姻,就成了大道。
那鳳氏的打算不錯,也定是以此說服沈瑛,但她肯定沒想到自己一個久居巴陵的半大孩子能靠自己打聽出忠懿侯府的底細。
聽了這話,沈瑛果然皺眉,他的確對這樁婚事不是太上心,也的確示意與勳貴聯姻可行,全權交由鳳氏打聽,原以爲至少是樁尚可的婚事,不料鳳氏這般行事。
雖然如此,沈瑛卻也沒有鬆口,道:“好,就算是你姨娘的失誤,可這婚事我們口頭上已跟侯府談妥,如今倒不好得罪了。”
沈琅嬛知道,頭洗一半要讓沈瑛答應不洗,她還得下功夫,幸好沈瑛也透了底,說了“口頭上”這幾個字,那就是還有轉圜空間。
“爹爹,請隨我來。”她說着,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在廳堂外是一個大花園,如今已值初春,萬物復甦,枝頭都是綠意盈盈的嫩色,到處顯得生機勃勃。
沈瑛帶着長隨跟着沈琅嬛來到一棵老槐樹前頭,老槐樹根深盤結,就算三個身強力壯的男人也不能環抱。
沈琅嬛走到老槐樹前,輕輕的吸了口氣,單掌便往樹幹拍去,老槐樹連葉子都沒有晃動一下。
跟隨沈瑛多年的老僕老耿目光古怪的看着沈琅嬛——大娘子您又沒有力拔山兮的天生神力,別說拍這樹一下,就算全身把它拍了個遍,它動也不會動上一動,讓老爺出來就爲了看您拍樹撒氣?
老耿的內心戲還沒演完,只見那老槐樹的樹葉突然下雨般嘩啦啦的往下掉,接着換樹皮開始一塊塊往下掉,樹幹巍巍顫顫的抖動不已,就像不停咳嗽的老人家,接着樹幹崩開,露出黃白的內裏,最後轟然倒地,激起漫天的灰塵和黃泥。
沈琅嬛以袖掩面,一待塵埃落定,這才拍拍身上的灰塵。
一身錦袍已經變成灰黃色的沈瑛險些昏厥過去,滿臉的一言難盡——我兒,你這樣怎麼能嫁得出去?這想捏死忠懿侯世子不就跟捏只臭蟲一樣?
好吧,就算他已經從松柏的口中獲知他這女兒會武,但是,女孩子嘛,武藝能強得過楊門女將嗎?想必只是練來防防伸鹹豬手的紈褲,也就是能比劃上那麼幾下,唬唬人罷了。
無妨、無妨。
只不過……眼前這能碎大石的氣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狠掐自己一把才回過神來的老耿瞧見灰頭土臉的沈瑛,大驚失色,正想抽出汗巾給主子擦臉,還糾結着主子會不會嫌自己的汗巾有臭味,不夠香噴,哪知道沈瑛一個橫目過來——
“老匹夫,這件事你要是敢走漏半點風聲出去,你一家老小就別想在衛京待下去了!”
老耿的手僵了下,不過他從小侍候沈瑛到半百,心臟已經練就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老爺信不過別人,怎麼也信不過小的?小的方纔眼花,什麼都沒看到。”
沈瑛深深的看了沈琅嬛一眼,不置一詞。
“父親要是堅持女兒非嫁不可,女兒不介意一巴掌拍死侯府全家,那就不是單單得罪兩個字能解釋的了。”她是真這麼想的,然後遠走高飛,留下的爛攤子自然有沈大人去收拾。
沈瑛的臉色十分精彩,“你一個大家閨秀,去哪學這一身武藝的?”
“祖母說地位是別人給的,只有本事是屬於自己的,她老人家也不怎麼管女兒,反正我整日閒着,到處遊蕩,遇上了高人,我一身功夫便是師從他老人家的。”
萬元娘是將門虎女,一身武藝本就出神入化,借了沈琅嬛的殼子重生之後,她更發憤圖強,重新鍛鏈起入了太子府後日漸生疏的功夫,重生一回,她再也不要因爲哪個男人隱藏能力、委屈自己,她想活得恣意順心,過她想過的日子,擋她路的臭蟲,掃除!
沈瑛透着書卷氣的眉眼霎時扭曲——阿孃,我把女兒交給您,您卻放任她鎮日在外遊蕩,教養出這樣的人間兇獸,您到底要兒子怎麼說您纔好?該有的溫柔賢淑、知書達禮呢?
“爹爹知道了,忠懿侯府的親事就作廢了。”他前面不鬆口,的確也是看女兒還能有什麼招,這麼一看雖然覺得招式粗糙,不過他的確是歇了心。
若真是一破落侯府,現在的他也不是得罪不起,再說他這三娘有謀也有勇,興許能對他更有助益。
“爹爹英明。”沈琅嬛沒忘拍沈瑛馬屁。
沈瑛無奈的嘆了口氣。“先回去梳洗,再過來和全家人喫頓團圓飯吧。”
“聽說阿爹好茶道,女兒重新替您沏壺茶,當作阿爹受驚的賠禮可好?”
沈瑛頗爲訝異。“你也懂茶道?”
“阿爹瞧瞧瞧便知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