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水般的流了過去,已經是金風送爽,丹桂含香的季節,長長的夏日終於過去了。
然而一封摺子上奏天聽,把雍壽打了個落花流水。
四皇子的摺子上面寫得一清二楚,身爲一國太子,不思民爲民,竟貪墨湖廣賦稅錢糧,私開鐵礦,大批購買蒙古戰馬,而之前由太子負責的造船廠,表面造的是船隻。暗中卻常有大量武器運送,這些證據都放在太子名下位於京郊八十里的莊園裏。
官家連夜將雍壽和四皇子叫去問話,並且之後讓雍瀾和四皇子帶着禁衛軍去了雍壽的那處莊園,搜出來的東西令官家瞠目結舌、火冒三丈。
也不知四皇子搜出興趣來,還是暗中受了誰的暗示,他查了雍壽的莊園還不夠暢快,挨個將他的私人產業搜了個遍,結果只能說,人模人樣的雍壽根本是個男盜女娼的貨色,還沒稱帝。暗地什麼勾當都沾遍。這樣的人要坐上龍椅,大衛朝前途堪慮。
每一樣攤出來都夠雍壽死上三遍,難以翻身。
官家痛心疾首,下令徹查,這一徹查,雍壽被查了個底朝天不說,還把與他沆瀣一氣的外祖父鳳朝陽、江南河道總督鳳斌。以及鳳斌的長子也就是鳳嫣的大哥給揪了出來。
也是,要是沒有這些助力,雍壽哪來的膽子去私開鐵礦、製造兵器,又哪來的人脈與蒙古人買戰馬?
這幾人千絲萬縷的關係,跳到黃河洗三遍都洗不清了。
都說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兵部從上到下的官員被櫓了個乾淨,可見官家有多麼震怒!
朝廷上風雲詭譎,雍壽一朝失勢,但畢竟是官家一開始就認定的太子人選,放入的感情旁人無法取代,他也沒要雍壽的命,只廢了他的太子之位,圈禁起來,讓他好好思過,而後宮的鳳皇貴妃也受到牽連,被貶爲采女關進冷宮。
這些朝廷上的風風雨雨,沈琅嬛都不知道也不關心,就算雍湖從宮中回來,這些會影響沈琅嬛心情的事他也不提半個字。
此時的沈琅嬛也有六七個月的身孕了,不只身子比往日胖了許多,腰身也圓潤起來,她是第一胎,自從身子重了以後,就想趁着現在行動還方便,多給孩子做幾件小衣裳。
她挑選的都是柔軟舒服的料子,就怕碰壞孩子細緻幼嫩的皮膚。
幾個丫頭對這件事也樂此不疲,手頭上一沒了活計,就陪着沈琅嬛做針線活。
雍瀾以爲這一兩個月做出的小衣裳已經夠他們的孩子穿到週歲還有餘了,何況孩子長得快,也許那些小衣裳還沒穿上就長大了。
他不想讓沈琅嬛坐太久,總會哄着她。陪她在院子裏走動,等她走累了,便命人拿椅子出來,鋪上厚厚的箱墊,讓她歇息,到了晚上還細心的給她揉腿。
因爲大夫說孕婦到了後面月分越大,腿會腫起來,有些鄰近要生產時,連鞋子都穿不上了。
兩人興致勃勃的商議起孩子的名字,忽然沈琅嬛將自己微暖的手放在小腹上,對着雍瀾直笑,“王爺。他又踢我了,你摸一摸。”
像這樣的胎動已經有數次,可是兩個未來的新手父母都樂此不疲,一有個什麼動靜。總能樂呵個半天。
這一晚,沈琅嬛已經卸了妝釵要歇下了,卻怎麼都等不到雍瀾進門,對於“陪睡”雍瀾的興致向來都是十分高昂的,從未缺席過。
“什麼時辰了?”她靠着幾個大迎枕,散着如瀑的烏黑長髮。
“戌時末了。”個兒答道。
“王爺可讓人傳話說不過來?”
“不然奴婢讓日出去外書房問問?”
日出和日照是奇嬤嬤由思慈園挑選進王府的,日出十三歲,日照十二歲,進府後和六疾館選拔進府的男男女女一同受訓,受訓期滿就待在外院侍候,其他則分到了缺人手的各處。
“不了,他要是晚回來必定有事,就不等他了。”沈琅嬛嘴上這麼說,可躺下了怎麼都睡不着,只能又讓人扶她起牀,去了外書房。
百兒替她穿上披風,千兒備了小手爐,瀟瀟扶着她,日出、日照則是提着宮燈往前領路,天際的黑雲重重的壓着,一片灰濛濛的,眼看即將有場大雨要來。
還沒到垂花門沈琅嬛便聽見前頭的聲響,那不是普通的聲響,是驚天動地、狂亂吵雜,甚至還能聽見野獸般的咆哮,倏地,外書房門前的兩個親衛攔住了還要舉步向前的她。
王府中,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沒有人會阻攔,今日外書房卻不給進了。
“王妃……”左親衛十分爲難。
“裏頭髮生了什麼事?”她有些不祥的預感,心裏無端着急了起來。
“王爺在處理要事。”左親衛繼續說道。
“並不是,王爺……發病了,這回非常嚴重,弟兄們沒人攔得住王爺。”
右親衛實在忍不住,如果連王妃都無法阻止王爺發狂,那就完了!但是把渺茫的希望寄託在王妃這樣的弱女子身上,他是不是也瘋了?
兩名親衛的手還攔着人,哪知道沈琅嬛一聽完,小手左右一揮,推開兩人,挺着肚子健步如飛的往裏面衝,丫頭和親衛頓時傻住了,但也立刻回過神,小跑步追了上去。
左親衛邊跑邊抱怨,“你這張嘴。王爺下了嚴令,不得讓王妃聽到半點風聲,王妃有着身孕,要有個萬一……我可保不了老弟你。”
“我這不是想王爺和王妃這般恩愛,讓王妃進去瞧瞧,王爺或許能平靜下來也說不定……”
左親衛給他一個“你到底哪來的信心?你死定了”的眼神。
此時的外書房已經不能稱之爲書房。形同廢墟,牆壁的半邊被轟塌,負責保護雍瀾安全的親衛們受傷嚴重,幾乎人人都帶傷,衆人看見出現在此處的王妃,全都面帶驚惶。
王妃怎麼來了?外頭那兩笨蛋沒把人攔住嗎?
王妃要是擦破點皮,王爺醒來的第一件事一定宰了他們這些辦事不力的屬下。
沒能看見雍瀾,卻只聽得見一股怪異的呼呼喘氣聲,隔着像是布簾子的東西傳出來,令人驚恐、毛骨悚然。
沈琅嬛卻無畏的踏過遍地殘骸。也不管地上的瓷片、傢俱碎片會不會刺傷腳,就往那布簾走去,同時伸手一掀。
衆人把驚呼憋在喉嚨裏,連動上一動都不敢,生怕弄出不該有的聲音吵醒裏面那個人。
沈琅嬛的手剛碰到那塊布,甚至還來不及看見什麼,一隻手閃電般的伸出,五指成爪,毫不留情的掐住她的脖子,不用懷疑,只要那隻手稍稍那麼用力。沈琅嬛的脖子一定會斷掉,而沈琅嬛被一把抓起、腳尖離地的同時,她那碩大的肚子也撞了下掐住他的人。
雍瀾野狼一般猙獰兇狠的眼神有那麼一瞬間的迷濛。
老實說沈琅嬛從沒見過這樣的雍瀾,他披頭散髮,形容狼狽瘋癲,眼中全是血絲,身上青筋畢露,手上聞得到濃濃的血腥。
他嘶啞的嗓門。破碎異常,“你——”
“阿瀾……都到了該歇息的時辰,你、你怎麼還不回去……你知道我,我一個人睡不着的……”沈琅嬛困難的說着話。喉嚨疼得火燒般,每個字都有可能隨時被掐斷,連同她的脖子。
他的眼神又有那麼一瞬間的清明,可也就那麼一瞬而已。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剎那,一根銀針往雍瀾的頸椎戳了下去,同時咚一聲,有人栽倒在地。
倒在地上的正是沈琅嬛曾見過面的神醫胡一真,他也不曉得從哪個旮旯角箱出來,紮了雍瀾一針後嚇得腿軟,直接栽倒在一堆錦被褥之類的東西上頭。
“……呼呼,還好被我趕上,我胡一真真該改行去當神算,要是再差那麼片刻,王爺這病就呼呼呼……麻煩了!”
幸好他趕在王爺最後一次發病的時間回來了,要是沒趕上,這毒就解不了,會一輩子跟着王爺了。
之前王爺不讓他說,恐嚇他只要敢吐實就要他的小命,這回他終於把解藥找回來,想宰他,哼哼,下輩子吧!
沈琅嬛看着這兩個歪倒在地的男人,敢情都天翻地覆了還不叫“麻煩”?
她看着趴伏在地看不見五官的雍瀾,艱難的想蹲下身,瀟瀟離她最近,便伸出胳膊扶她,沈琅嬛這才順利蹲了下去。
胡一真的眼光順勢從沈琅嬛移到了瀟瀟身上,本來只是不經意的一瞥,卻宛如被定海神針給定住,動彈不得。
“囡囡……”他輕聲叫着,喉頭髮緊。
瀟瀟的頭抬了起來,“你是誰,怎麼知道我的小名?”
她雖然認不出眼前的郎君是誰,但是在她那有限的記憶裏,會叫她“囡囡”的只有她娘和大哥。
“瀟瀟,我是大哥啊!”胡一真手腳並用的爬過來,這一爬才發現不對,趕緊起身,撣撣身上的灰塵髒污,繞過滿地狼藉,快步過來。
百兒和個兒見狀,體貼的接過手,讓瀟瀟跟也許是她親人的胡神醫到一旁細談。
至於一旁的親衛在沈琅嬛的命令下,把意識還算不上清楚的雍瀾給擡回主院,而胡一真和瀟瀟也都跟了過來。
對胡一真來說,現在最重中之重的是把雍瀾身上的毒給解了,妹妹既然在這裏,跑不掉了,他有的是時間可以瞭解妹妹失蹤後都發生了什麼事?
沈琅嬛只見胡一真帶來的藥童進進出出,丫頭們端着一盆盆的黑水出來,一盆比一盆黑,最後濃重如墨,接着又逐漸在黑裏添上了殷紅,直到最後纔是正常的血色,這時已經天亮,東方的天空翻了魚肚白,沈琅嬛在碧紗櫥裏已經熬了一整夜。
不是她不想守在雍瀾身邊,是胡一真說解毒至關重要,只留下瀟瀟和藥童打下手,唯一的讓步是讓沈琅嬛在碧紗櫥內,隨時可以聽見寢間裏的動靜。
沈琅嬛別無他法,就算百兒和幾個丫頭在一邊侍候,茶水軟墊什麼都不缺,她仍是坐立不安,心急如焚。
直到看見瀟瀟進來,告訴她王爺熬過去沒事了,懸吊的一口氣纔鬆下來,她毫無預警的暈倒在個兒的懷裏。
幾個丫頭嚇得魂飛魄散,她們家王妃要是有個萬一……呸呸呸,不管一萬還是萬一都不行!王妃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瀟瀟飛快的給沈琅嬛把了脈,又怕驚動隔壁剛剛好轉的雍瀾,不敢弄出太大動靜,輕聲交代,“別聲張,王妃只是受了驚嚇又累過頭,多少動了點胎氣,等我施針後讓她好好歇歇靜養,緩過來應該就沒事了。”
她偷偷的吁了口氣,看着沈琅嬛頸上已經變得青紫的描痕,幸好王妃的底子還可以,腹中的胎兒也爭氣,要不他們救活王爺結果王妃傷了,到時麻煩就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