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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偏偏遇見你(1)

《霸玉偷香(上)》 / 雷恩那 / 第8章 / 共17章

徐徐地,將茶湯注進空杯裏。

因考量到貴客手傷,爲了讓他方便飲茶,選擇將茶煮好再注進杯中,而不是將茶葉置在蓋中,再以熱水沖茶,那樣的話,喝個茶還得先用蓋子撥開茶葉,對於眼下僅能單手活動的貴客來說,頗有難度。

注入約八分滿的茶湯,蘇但嫺替貴客的茶蓋上杯蓋,後者這時突然抬頭看來。

「啊,原來是蘇姑娘代勞了,有愧,雍某還以爲是我那小隨從雙青。」

蘇仰嫺居高臨下瞪着男人那張俊龐,對方將所謂的「無辜神態」表現得着實到位,好似真的忘記雙青不在場,此時此際發現添茶的人是她。

不禁納悶,他何時感到有愧了?

這幾日留宿她家客房小院,都能嗅出「鳩佔鵲巢」的氣味兒,加上她心懷歉意,說好要「代爹償債」的,從頭到尾可沒少服侍他,今日是見到她家大師哥登門關切,見她有靠山了,才替她留面子嗎?

她內心對自己扮了個鬼臉,覺得無奈好笑,亦有些悵惘,覺得長年來一直放在心底偷偷迷戀的那人,關於他的一切正在崩解。

「應該的,都是分內該做的。」她斂下麗眸,擺出溫良模樣努力陪着演,但問題是,他不像在演啊,那樣自然而然才叫厲害,都覺自己像被他耍着玩。

忍下皺鼻子的小動作,她提着陶壺正要回座,一旁觀看許久的袁大成終於開口,邊落棋子,邊問出盤桓在心的事——

「就在下所知,曇陵源雍氏在帝京雖無開業營生的店鋪,但在西大街那邊是有地方的,且還是一塊頗爲寬敞的地方。雍爺遵照老大夫醫囑前兩、三天最好靜養切勿妄動,是說如今都過了五日,雍爺若仍繼續留宿『福寶齋』蘇宅,咱擔心要是有什麼流言蜚語傳開,對雍爺和我家小四兒都不太好吧?」

說坦白,帝京流派這位年歲足可當他爹的大師哥,在乎的其實僅是自家小師妹的清譽,但對方將話說得婉轉漂亮,把他這個雍家家主也顧及。

雍紹白笑笑道:「實是叨擾了,今日是要離開的。」

「啊?」訝然出聲的是蘇仰嫺,她因他這突如其來的決定傻愣在原地。

袁大成挑眉,來來回回望着兩人:「原來小四兒不知嗎?雍爺莫非是臨時起的念頭?」

「咱也不知、咱也不知啊!」蘇大爹猛搖頭插話,最後轉向雍紹白,一臉誠懇。「兄弟……兄弟……住這兒不好嗎?咱不會再欺負你,阿妞好凶地訓過我啦,我再也不敢亂扳你的手指頭,再弄疼你的話,你、你就把我也弄得很痛很痛好了,咱會對你很好很好,你不留下來,能上哪兒去?」難得有個能陪他玩、陪他胡亂下棋,任他怎麼耍賴都能隨緣自在的人,捨不得對方走啊。

見自家老爹兩隻眼睛巴巴地望着雍紹白,蘇仰嫺內心當真五味雜陳。

「阿爹別這樣,他是……」

「蘇大爹要是想跟我離開,出去走走逛逛,那咱們就一起也無妨。」雍紹白不動聲色搶在她前頭說話,說給她阿爹聽。

聞言,蘇仰嫺一雙眸子瞠圓再瞠圓。

蘇大爹則兩眼發亮,將棋子丟回鉢裏,腦袋瓜使勁兒一點。「走!咱們把阿妞也帶走!」

「那是自然。」雍紹白誰也不瞧,只對着蘇大爺淺淺漾笑。「她說她要顧着你,我說我不能無她,我把大爹你帶走了,她當然只有乖乖跟着走。」

靜。

靜極。

整個小院陷進古怪的沉靜中。

靜得所有細微聲響都能被無限放大,蘇仰嫺聽到自己的呼吸吐納,也聽到心音怦怦、怦怦亂鼓,鼓得她耳膜都在震動,震得渾身氣血燒騰,全身如煮熟的蝦子般直泛紅。

我需要你。他說。

他還說——我不能無你。

蘇仰嫺不敢相信他竟當着其他人的面,就這麼兩下輕易、雲淡風輕地再一次道出口。

她不知自己的瓜子臉紅到幾乎滲血,只曉得熱氣全往頭頂上冒,一陣陣不斷從膚底湧出,熱到她氣息短促,喉中發澀。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不約而同往她身上投來。

她家阿爹是滿滿好奇和純然的歡喜,她家大師哥和川叔川嬸的眼神就複雜了些,而雍家那位隨從元叔像是見怪不怪,表情沒多大變化,僅朝她頷首一笑。

啊!還有芷蘭,她會怎麼看她?

蘇仰嫺邊想邊側眸去看,此時端坐在茶案條桌旁的明芷蘭眸光卻不是落在她這方,而是望着雍紹白,神情明顯怔忡,喝到一半的茶就這麼端着不動了。

……也是。雍紹白把話說得那般……露骨,芷蘭臉皮薄,定然驚呆。

蘇仰嫺乾脆將陶壺放在雍紹白手邊那張茶几上,還刻意輕輕放,表示內心很坦蕩、很平靜,然後她深吸一口氣,淺笑——

「雍爺當真愛說笑了。」

「雍某沒有。」他往兩張棋盤分別落子後,抬頭望她,俊目真誠。「我不愛說笑,不信,儘可問元叔。」

坐在他斜後方的中年壯漢聞言,十分配合地點點頭。

袁大成手中挲着棋子,來回看着自家師妹和雍紹白一眼,忽地呵呵笑。「不能沒我家小四兒的人多了去,東大街上的古玩店和玉行,雍爺儘可派人去問,十家有九家全來相請過,玩意真不真,就『女先生』一句話,雍爺要小四兒跟你走,你這不是跟所有人搶她一個嗎?」

蘇嫺知道,大師哥是想把雍紹白脫口而岀的話,定調在「不能無她這位女先生」上頭,藉以旁敲側擊,若雍紹白是這個意思,自然順水推舟,如若不是,也能再探清楚他的意圖。

但,若非如大師哥所說的那樣,他雍大爺的「不能無她」之說,又從何而來?

樓內原本太過空闊的中堂,四個方位分別建出月洞,形成隔而不絕、虛實相生的怠境,堂上有幾張長几並排,擺在几上的物件不算小,約莫是兩人手拉着手環抱出來的尺寸,上頭還蓋着一大塊黑布完全遮掩住實體。

雍紹白就立在那物件之前,他沒有看她,下一瞬,他抓住黑布將其掀開。

蘇仰嫺屏氣凝神,當那物件的真面目落進眸底,她背脊一陣凜然,腦門發麻,動了動小舌,又張了張口,勉強才從脣間蹭出聲音——

「東海……東海卓家的鎮宅玉石……」

當年初見,傳聞中天地所造的玉石從湖底突出,形成石峯,被東海卓家圈護在湖心小亭中,而今再見,石峯中的真玉未現,天然所生的巨石卻已被開切成數塊,經過了分崩離析,然後重聚於此。

數了數,竟有九塊之多,一塊接連一塊拼成原來模樣,但見那蜿蜒其上的明顯裂痕,渾然天成的美物就這麼毀了,她胸房陡然緊縮,一顆心當真疼得要命。

噢,不,完整的樣子還差一小塊啊。

纔想着,就見她身邊的男人忽從袖底掏出一物,將那方小小玩意兒輕巧卻也鄭重地放進那唯一的凹洞中,填補了所有的不足。

玉之心。

是她從東大街何老闆那裏淘來,之後又被他強行取去的那塊玉石。

玉心歸元,被開切成九塊的碎玉終於生岀連結,瞬時,她能察覺氣的流動,而身畔的他更非等閒之輩,天賦與功力盡在她之上,豈會察覺不出。

很難不去留意他。

她想,在自個兒眼裏,這位才能堪稱驚豔絕俗的雍家家主就跟一塊絕世奇玉一般,只會令她一探再探,永遠不可能視若無睹。

半斂着俊美長目,他將無傷的左掌貼上,靜心感受玉石合體後的內蘊。

他不發一語,濃密墨睫下的深黝目光宛若兩潭黑淵,深邃不見底,亦空靈得無限縹緲,但蘇仰嫺卻覺得彷佛碰觸到某種底蘊,那是深藏在男子心裏、正細細茁壯的某種脈動,是一種命定、一種失而復得又沛然重生的靈犀。

她的心隱隱悸顫,因爲他此刻純然的表情和毫無防備的意動。

於是她學起他的姿態,將兩手貼在玉石上。

她學起他斂目靜心,感受他所感受的,此時此際,言語變成了多餘且粗鄙之物,有靈犀一點通,她知道他往哪個方向去,她憑着本能選擇另一條路,然後兩個不一樣的方向最終導向同一個點——

他們都回到最初也是最終的那個點,在那方小小的玉心上重逢。

但石中藏珍玉,玉心靈動,陰陽流轉,便會生出陰脈與陽脈兩股內蘊。

他意隨心動,玉隨意動,感應到的是玉石陽脈。

她意念隨他而動,相輔相成,走的是玉石陰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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