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過了,但麥在剛的不動產公司風暴才正要開始。
公司被股東掏空的消息很快傳了開來,隔天媒體便大肆報道,許多透過大興不動產買地買房的民衆擠在公司前面抗議,銀行馬上凍結大興不動產的資金,大客戶們也迅速撇清關係,撇不清關係的就嚴詞抨擊,撂話一定會採取法律行動。
在麥在剛保證沒事的情況下,田小苗才千百個不願意的去上班,然而一整天的網絡新聞頭條都是麥在剛公司的掏空案,讓她忐忑不安了一個上午,中午休息時間時,她先撥了麥在剛的電話——不通;撥了田威的電話——一樣不通。她只能急忙跑到員工餐廳,看看有沒有相關報道。
先是一堆民衆暴怒狂罵的畫面,看得田小苗表情凝重,想不到接下來居然出現了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
“聽說貴公司的建案‘美麗天下’就是因爲你與麥在剛私交的關係,交由大興不動產全權代銷,請問發生了這一次的掏空案,貴公司要怎麼因應?”記者將麥克風放在豔若桃李的魏明麗面前。
她的臉很臭,但仍維持着美女的風度,沒有破口大罵。“我們絕對會維護每位購戶的權利,若是大興不動產造成我們公司任何損失,我們一定會積極求償,公事公辦,這與我和他是什麼情誼都沒有關係。”
連魏明麗都這樣,她不是很喜歡麥大哥?原來大難來時,她也是利益爲先,當麥大哥失去了她心目中理想男人的條件,她就毫不留戀的將他一腳踢開。
心,更沉了。
田小苗爲麥在剛的處境感到擔憂,這時新聞畫面恰好跳到麥在剛召開記者會的片段。
“關於本公司股東劉謹言私自盜取公司財物一事引起大衆恐慌,本人謹代表公司向全體客戶及社會大衆致歉。”電視上的他臉色凝重,鞠了一個躬。
臺下的記者及抗議民衆吵鬧不休,卻等不到他的下一句話,直到大家終於發現越吵他就越不說話,加上保全的制止才慢慢安靜下來,屏氣凝神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
麥在剛待現場氣氛冷靜了一會兒才道:“首先,我保證所有的客戶都不會因爲這件事受到影響,大家的權益一如往常,但因爲此次的事件確實造成了本公司營運上的一些困擾,目前的業務,我會先轉給同業的公司,由他們先行處理,接下來的權利義務問題,就是本公司自己的問題了。”
說完,鞠了一個躬,他不再多說便下了臺,即使臺下的記者及民衆叫囂着想攔住他,他仍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田小苗雖然透過電視目睹記者會,卻看到了他的落寞及難過,她很清楚他有多信任劉謹言,被從小一起長大、親如兄弟的好朋友背叛,他一定比誰都痛苦。才一個早上的時間,他就能找到同業願意接手他的爛攤子,可以猜得到他一定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
回到座位繼續上班,她發現自己完全沒有辦法集中精神,突然發現要幫助麥在剛只有一個辦法,而這個辦法也將她推到了一個人生的交叉口,只等着她有沒有勇氣做下一個重要的決定。
吸了口氣,田小苗很快地將手邊的工作完成,接着便到了孫建廷的辦公室,和他長談了兩個小時。
當田小苗從孫建廷的辦公室出來後,她有種輕鬆的感覺,卻又有種重擔要重新背上的使命感。
在現在這個全臺灣都找不到麥在剛的時候,或許只有她知道他在哪裏。
一個半小時後,田小苗出現在麥在剛的溫室旁。
此時天色已至傍晚,太陽都下山一半了,由溫室裏透出的光線,讓田小苗知道他果然在這裏。
她瞭解他,兩個人從小的默契,以及對彼此的信任與牽絆,讓她清楚他一定會回到這個等於是他原點的地方療傷。
她靜靜的走進溫室,果然看到他站在一株番茄株前,神情漠然地盯着鮮黃色的果實,就像不知道她的到來。
她從背後慢慢的抱住他,沒有說話,因爲這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她只要用動作讓他知道,無論他遭遇如何的失敗,她都會一直在他身後。
“以後,我們麥家不會再有不動產公司了。”他幽幽地開口,語氣是滿滿的傷感。“我爸或許要失望了,我用公司大部分的資產以及我個人的資產抵押擔保,保證接下我們公司的業務一定獲利,同業才願意替我處理這個鍍金的爛攤子,接下來的日子,我即將成爲無業遊民了。”
“麥大哥……”她覺得很難受,喉頭像梗了什麼。“真的找不到劉大哥嗎?”
劉謹言和田小苗因爲麥在剛的關係也算是熟人了,他做出這樣的事情,連她都難過得無法接受。
“他會做這種事,就一定先鋪好了後路,不會讓我們找到的。”麥在剛閉上了眼。“是我太相信他了。我知道他最近投資賠了不少錢,一直在等他來向我求助,想不到他卻用了最糟的方法……”
說到這裏,他還必須單手握拳,狠狠的用指尖按摩他眉間,才能減緩劇烈的頭痛。
“甚至,我懷疑前一陣子我車禍就是他安排的。他先將我與魏明麗牽線,促成‘美麗天下’的代銷案,因爲我住院,所以這件事只能由他全權處理,最後建案熱銷七成,有了現金他卷錢就跑……這一切的巧合,真的無法不令我這麼覺得。”他自嘲地冷笑兩聲。“我唯一慶幸的,應該是他沒有要我死,只是將我困在醫院裏,否則我現在應該只剩下一塊墓碑了。”
田小苗在心裏嘆了一口氣,但她並未把氣餒表現出來,反而用着更洪亮、更有元氣的聲音道:“麥大哥,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你,但我也知道在這個時候,什麼安慰都只是紙上談兵。”這是她思索了一整天之後想出的方法,或許可以將他從沮喪的深淵拉上來。“但我要提醒你,你還有夢想啊!”
“夢想?”麥在剛背對着她,心裏一動。
“就是你現在在的地方,這個溫室啊!”她更緊地抱住他,“你一直想回鄉推廣新的經濟作物,以前是因爲公司忙沒有空,但現在公司的事暫時沒有辦法處理,你與其留在北部,不如回家鄉,完成你的夢想。”
“我爸不是那麼好說服的……”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刻意反問。
“如果有我一起幫你呢?”田小苗硬是將他扳過身來,直視他的眼。“我辭了工作。”
“你……”麥在剛的眼底,不着痕跡地閃過一絲光芒。“以什麼身分幫我?如果只是鄰家的小妹,我爸可能不會買帳。”
“如果……是你的女朋友,甚至未來的老婆呢?”她鼓起勇氣道。
麥在剛定定地望着她,最後啞然失笑,將她摟在懷裏。
這株害羞的小苗,似乎慢慢地茁壯了,甚至在這種時候,都能直視着他而不臉紅,他等了這麼多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上帝爲他關上一扇門,就必定會爲他再開一扇窗。有了她的陪伴,他相信自己一定能挺過這一個難關!
***
家鄉的景色一如往常,層層的山巒之中夾着小鄉村,回家道路的左右是一望無際的農田,進到鎮上後,幾乎都是兩層以下的樓房,家家戶戶大門都敞開着,大人與路過的親朋好友們寒暄聊天,小朋友們則是滿山遍野的跑來跑去,笑語不斷,路上的車子車速都不快,因爲偶爾還會遇到牛過馬路。
整個鎮上最華麗的,應該就是麥家三層樓的歐式建築了,但麥家並不會因爲有錢,就跟整個鎮上的居民們劃清界線,麥家的大家長麥大興熱情好客,鎮上有事也不遺餘力幫忙,已經蟬連好多屆的鎮長。
但是,今日一股煙硝味卻由麥家飄了出來,麥大興的怒吼,甚至讓隔壁的田家都在搖晃。
“你回來做什麼?你不留在北部處理劉謹言的事,把那個死小子給我抓住,還回來做什麼?”公司出事,他已經很火大了,這逆子居然還在這時候跑回來?
“爸,公司已經暫時停止營業,業務也託給同業處理了,公司剩下的事我已經讓田威去善後,至於劉謹言,自然會有警察去抓。我回來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麥在剛儘量沉住氣,冷靜地與父親溝通。
“你有什麼更重要的事?”哼!還會比他的大興不動產更重要嗎?
“這是一個很大的計劃……我希望能夠振興我們鎮上的農業經濟。”麥在剛試圖用最簡單的話,說出他最遠大的志向。
不過聽在麥大興耳中,無疑是外星球來的語言。“你在說什麼鬼話?”
似乎引起父親一點注意力了,麥在剛開始鉅細靡遺的解釋,“這不是鬼話,是很實際的事情,自從臺灣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又和鄰近幾個國家以及歐美簽訂自由貿易協定後,我們鎮上種的那些稻米啊、水果根本就不值錢了,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以前好幾個山坡的果園和田地全都荒廢了,因爲水果與稻米都被國外進口的廉價農作物給打垮了,不是嗎?”
“這……這是趨勢,我們沒辦法改變的……”麥大興當然知道,但他也知道這不是單靠一個人能解決的事情,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
就是因爲人人都抱持着像父親一樣的想法,家鄉農業纔會一直沒落下去!麥在剛不能認同這種消極的態度,因此更是積極勸說。“不會沒辦法!其實,我已經研究了很多年,也試種了很多適合我們鎮上氣候與土質的精緻作物,這些作物有很高的經濟價值,如果能在鎮上推廣,相信能夠爲鎮上的農業注入一股活水,農地不必荒廢,大家也能賺錢。”
“你……你的意思是說,你在北部不動產事業不好好做,給我去當農夫?”麥大興顯然整個搞錯重點,聽完他的話,居然更加暴怒。
麥在剛耐心地解釋,“不,我當然有好好注重我們麥家的不動產事業,謹言做的事,是不可預料的,也纔會導致公司暫停營業,並不是我沒有努力,否則那麼多家直營店怎麼開的?但新式農作物的推廣是我一直以來的想法,所以我纔會花心思去研究,我真的覺得這對我們鎮上農業面臨的危機,會有很大的幫助。”
但麥大興怎麼可能聽得下去,他覺得兒子只是在逃避公司暫停營業的事實,說一些似是而非的道理來糊弄他這個沒讀過什麼書的鄉下人。“你簡直是癡人說夢!有那麼容易的話,大家早就賺錢了,還要你這個年輕人來教?”
“爸,這一切並不難,只要有人願意開始去試,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去和大家說明……”
“我管你要試什麼?反正你不準給我當農夫!你好好的回去把大興不動產給我振作起來!這纔是真正能賺錢的東西!”他的信念,就是土地、土地、土地!只有土地,才能換到真正的黃金!“你知不知道我們麥家三代貧戶,一直到我這一代,才靠着幾塊土地翻身,有了今天的地步……”
麥大興又開始由數十年前說起,口沬橫飛的敘述他當年是如何如何的有眼光,買了幾塊別人不要的地,然後靠都市計劃發了橫財云云。麥在剛從小聽到大,早就聽到會背了,不過還是無奈地耐着性子聽完。
交涉失敗後,他緩緩走出家門,田小苗已經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看到她一襲水藍色長洋裝,頭上戴着草帽遮陽,一派清新的樣子,麥在剛沉重的心情頓時好了些。
再怎麼樣,他都有她啊!
田小苗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不妙了,何況麥大興的聲音洪亮,她就算聽不清楚也猜得出這次計劃肯定失敗。
“麥大哥!”
她上前想抱着他安慰一下,但這時候好死不死突然一名鄰居路過,還向他們打招呼,逼得田小苗雙手古怪的橫在空中,極不自然地舉到了頭頂,變成了伸懶腰的動作。
待確定街上沒有人了,田小苗想再重振旗鼓擁抱他,伸出了雙手,這一次卻又換成巷口的劉媽媽遛狗經過,那狗還吠了兩聲,讓田小苗嚇了一大跳,已然在半空的雙手莫名其妙的一拍,打起了空氣中不存在的蚊子。
麥在剛原本心情極差,但看到她連兩次硬生生變招,也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何嘗不想抱着她汲取一點溫柔的安慰,只可惜這裏是人來人往的馬路旁,純樸的鄉下人看到他們兩個抱在一起,只怕明天就會被浸豬籠。
他眼明手快地抓住她,將她一把抓入兩家之間的一個小樹叢中,這裏是只有從田小苗的房間窗戶,或是從田家大門往回走才能看到的一個死角,有了私密的空間,兩人馬上熱烈地擁抱在一起。
麥在剛低頭就想印下一吻,好好解一下回鄉後卻反而碰不到她的相思之情,然而這時候田家大門突然傳來田林罔市的叫聲。
“小苗!喫飯了!你在院子裏嗎?”
一聽到這句話,麥在剛急忙放開小苗,前傾的身子一失衡便撞進了樹叢裏,讓突然闖入的田林罔市看得一頭霧水。
“在剛?你在這裏啊?你在做什麼?”她完全不懷疑隔壁那正直的兒子和自家女兒在暗處會做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我……”麥在剛苦笑,頭上還頂着幾片葉子。“抓蟲。”
“抓蟲?”田林罔市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樹叢,但轉念一想,自家女兒從小就膽小,什麼蟑螂老鼠都怕,說不定從房間看到外頭的樹叢有蟲,叫隔壁的麥在剛來幫忙抓一下,似乎也很合理。
“辛苦你了,要不要過來喫飯?”田林罔市熱情地招呼着,她隱約也聽到了隔壁麥大興的怒吼,相信麥在剛現在應該回家也不會有東西喫。
麥在剛感激地搖了搖頭。現在這情況,父親不體諒他,女朋友又抱不到,怎麼會有心情喫飯呢?
田小苗跟着媽媽回家,熱戀的兩個人只好用目光纏綿,不需要過多言語解釋,光是這麼互相注視着,就懂了彼此的意思。
說服麥大興的人計劃失敗了,那就進行土法煉鋼的B計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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