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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侯門混口飯(上)》 / 白裙 / 第12章 / 共24章

教室之內,一片靜謐。

郭菀央的眼皮子也輕輕的跳了一下。三房陷害二房,這是事實。只是這個事實上面籠着一層窗戶紙,孝悌之家嘛,這層窗戶紙是非常必要的。

錯誤不在於誰先陷害誰,而在於……誰先將這層窗戶紙捅破了。

捅破這層窗戶紙的人,纔是真正的破壞大家族和諧的罪魁禍首。和諧社會的規矩歷來如此,郭菀央已經是司空見慣。

郭蓮珠也馬上想明白了這一點,被自己這句脫口而出的話驚得臉色煞白。

文若竹淡淡一笑,說道:“這算盤不是七小姐主僕放進去的……放進去的人,是我。”

文若竹話音淡淡的,卻不啻於一個晴天霹靂。郭蕊香遲疑的看着自己的丫鬟,後者眼神裏也是全然的莫名其妙。郭蕊香略一沉凝,這才問道:“姐姐卻是開玩笑了,您怎麼會做這樣的無聊之事?”

文若竹淡淡笑道:“方纔你們去那邊聽課,丫鬟們也全都到那邊門口附近候着。這邊教室裏卻沒有什麼人。我從門口經過,卻看見一個算盤落在地上,也不知是哪個奴才粗心了。想起這個算盤是老夫人賜給諸位小姐的,如果有所損毀,未免不美。於是就撿起來。見正落在七小姐位置邊上,於是就放進了七小姐的書袋。卻不想弄錯了。”

文若竹這些話,可算是破綻百出。只是大家雖然知道破綻百出,卻沒有人前去揭露。原因很簡單,就是這個大家族需要這樣一塊遮羞布。

真的是很大的笑話。郭菀央微微笑了,將自己的打算收起,說道:“多謝文姐姐前來述說緣由,否則小妹還真的被幾位姐姐錯怪了。”

文若竹含笑說道:“是在下誤傷,本來就該說明情由的。”

郭蕊香將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起,換上了一副不好意思的神色,訥訥笑道:“原來是一場誤會。文姐姐,妹妹方纔胡亂說話,卻是魯莽了。”

文若竹含笑說道:“誤會總是有的,說開了就不妨事了。”

郭蕊香看着文若竹,聲音裏卻帶着幾分稚氣,說道:“只是……姐姐將算盤塞進七姐姐書袋的時候,沒有留意到七姐姐書袋裏還有其他算盤嗎?一個書袋裏裝兩個算盤……”

芷萱的臉色再度大變!

文若竹倒是不明白郭蕊香的意思,芷萱卻是心知肚明瞭。今天這樁偷竊案,本意不在於栽贓,而在於牽扯出昨天那樁算盤被損的案子。牽扯出算盤被損案子。要知道,這個算盤可是老夫人賜給幾個孫女的,孫女卻將算盤給損了,“孝悌”兩個字上就過不了關。牽扯出算盤被損案子,郭菀央就只剩下兩個選擇。第一是承認算盤被人偷偷損毀了。如果將這事情上報開去,郭菀央至少要承擔一個“御下不嚴”的罪名,此外還留了一個“任男子登堂入室”的尾巴,只要稍稍煽風點火,好面子的老夫人定然容不下這個庶女。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就是從二房手中要回管家之權,也是不可能。第二個選擇那也不是好選擇,那就是承認算盤是自己損毀的……嗯,丫鬟損毀也好,主子損毀也好,老夫人賜下的東西才一天就被折騰成這副模樣,老夫人能不生氣?

郭菀央最好的選擇,就是將罪名推給某個丫鬟。只是這樣丟卒保車的策略,其實也難免要傷了老夫人的面子。嗯,失寵是必然的。

文若竹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道道,當下含笑說道:“原來七小姐竟然是忘了將自己的算盤帶來了。”

郭菀央微笑,說道:“好叫諸位姐姐得知。海先生昨天說過,今天是不上算盤課程的,昨天已經發下口訣,需要我們自己回去練習就行了。所以我就不曾帶來。”

郭菀央這個藉口倒是找的很溜。一羣小姐眼睛全都落在郭菀央臉上。郭蓮珠與郭蔓青不知情由,但是從三房那嚴陣以待的架勢之中,已經明白了其中有緣故。見郭菀央輕描淡寫推過,當下鬆了一口氣。郭蕊香諸人卻是不肯罷休,當下說道:“海先生定下半個月的練習時間,實在需要抓緊。現在中午有休息時間,妹妹爲何不帶來練習練習。……芷萱,你這丫頭也夠偷懶的,怎麼不提醒小姐,將算盤帶來?”

郭蕊香這般窮追猛打,就是文若竹也聽出其中的花樣來了。看了郭菀央一眼,又看着郭蕊香,微微含笑說道:“郭家姐妹衆多,大家關係和睦,可真的是讓我這樣無姐姐妹妹的人羨慕……這不,幾位小姐的排行都有些弄混了。蕊香小姐……似乎是八小姐?”

這是重提排行問題了。說起七小姐八小姐的排行,卻是郭蕊香最鬱悶的一個話題。可是文若竹說得客客氣氣的,人家又是先生的女公子,總不能夾槍帶棒的還嘴。當下冷哼了一聲,說道:“之前大家都稱呼我做七小姐,現在變成八小姐了。”

文若竹含笑說道:“可是方纔八小姐對七小姐的丫鬟這樣吩咐那樣吩咐,我這個外面的人,都以爲八小姐纔是姐姐呢。”

文若竹這話意思很明白了。不管你有多少委屈,你就是排行第八,你就得守規矩,你沒有資格對姐姐的丫鬟指手畫腳!

郭蕊香臉上一僵。卻聽見郭荺素含笑說道:“文姐姐教訓的是。不過這事情卻的確是丫鬟偷懶。芷萱,你還不趕緊回屋子去,將算盤給拿過來?”

芷萱的臉色變得異樣蒼白了。口上答應着,腳上卻是不知如何是好。是去拿呢,還是不去拿?

卻聽見郭荺素的聲音:“看起來,七妹妹對丫鬟是太縱容了。不過是這樣一點小事,卻這樣磨磨蹭蹭的,莫不成還要主子三請四請不成?若是在我們三房啊,出了這樣的丫鬟,直接就一頓板子打死。”

郭菀央臉上一沉,聲音裏卻是非常誠懇,說道:“六姐姐這話不對了。當今皇上開國,就定下了與民生息的旨意……我們現在雖然身在功臣之家,卻也不能隨意打死丫鬟奴才……否則……”後面的話,卻是很警醒的沒有說下去。

文若竹郭蔓青不由都是一笑。郭菀央不出手就罷,一出手就是大帽子,也不知她一個深閨弱女,卻是如何知道當今皇帝的旨意的。

當今皇帝朱元璋有沒有定下過與民生息的旨意?對不起,咱們央央同學,穿越之前,對明朝的歷史也只是知道一點點而已。關於這個問題,她沒有專門研究過。

不過曾經當過初中老師的郭菀央,卻是知道,基本上每個朝代剛開國的時候,君主都非常注意與民休息。總要給老百姓一點喘息時間,才能讓經濟恢復起來啊。而明太祖朱元璋,出身低下。出身低下的君王,對待下層,總會更加軟和一點。

只是這些,都是沒有經過證實是不是?

沒有經過證實也沒有關係,作爲超級穿越女,郭菀央知道裝逼,知道給人家扣大帽子。尤其是對這些生活在深閨裏的政治小白,扣一頂政治上的大帽子,那絕對是最佳戰略。

即便弄錯了,誰也不能說郭菀央說錯了是不是?任何一個君王,即便是手上沾滿鮮血的屠夫,也希望民間將自己塑造成一個活菩薩的。

所以,郭菀央的這些話,完全沒有風險。

郭菀央一句話,卻將郭蔓青驚得臉色煞白。芷萱見郭蔓青的臉色,心中才略略好過了一點。很好,你嚇唬我一場,我小姐給你扣一個大帽子。但是想起那個已經被拆分得四分五裂的算盤,又頭疼起來。正頭疼着,卻聽見郭荺素的聲音:“七妹妹果然思忖周密,考慮仔細……只是忘了帶算盤,到底是粗疏了。”

郭荺素不是傻瓜。她當然知道,昨天使了這樣一手,已經與二房徹徹底底破了臉,再也沒有迴旋餘地。儘管現在自己被郭菀央抓住了一個言語上的破綻,但是卻不是自己這一方的致命傷。

小女孩言語囂張一點,但是畢竟是在家裏說的。即便是告狀告到祖父母跟前,頂多也就是給祖父母一個“言行欠謹”的壞印象而已。

而自己如果不抓住這個機會將郭菀央狠狠踩在腳下,那接下來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芷萱眉頭再度一跳。

卻聽見了郭菀央的聲音:“好叫姐姐得知,這個算盤,今天卻不在我房子裏。”

芷萱一怔。小姐難道打算將一切都撕破出來說?這不是一個好主意啊。

郭菀央聲音裏帶着淡淡的笑意:“昨天祖母賜予了算盤。看着算盤,想着祖母對我們姐妹寄予的厚望,心中不免思緒萬千。想着就這樣直接就用上算盤,未免有些不恭。於是就打算讓一個請假回家的丫鬟帶出去,請外面刻字店的高手匠人,在上面鐫刻幾個字樣,以示感念之意。所以就不曾帶過來了。芷萱卻是不清楚,因此不知。”

郭荺素倒是想不到,郭菀央一瞬之間就找到了這樣的藉口。當下臉色變了幾變,卻終於笑道:“妹妹倒是有心。能想出這樣的法子,祖母定然歡喜。”

郭菀央嘴角勾起春風,說道:“這個法子,本來是不打算說出來的,不過姐姐既然問起,那在藏着掖着,未免有些小家子氣,又怕被人說成諂媚,就說出口了……姐姐不要取笑纔好。”

郭荺素氣得額頭上青筋跳起。知道今天已經逼不成郭菀央了,當下只能笑道:“妹妹這樣說來,我們如此草率的對待祖母所賜的算盤,卻是有些不恭了。”

郭菀央含笑說道:“之前我已經請丫鬟出外仔細打聽過了,我們附近三家刻字店,李記最好。昨天我請兄弟寫了幾個小篆,讓丫鬟帶出去……姐姐妹妹們如果也有這個心思,可以也讓丫鬟帶到李記去刻……到時候,還可以殺殺價的。要不要讓小妹的丫鬟一起帶着去?”

這番沒營養的話,幾乎將郭荺素氣得發暈。正要說話,卻聽見前面有咳嗽的聲音,卻是海氏已經進了教室。

文若竹對郭菀央微微一笑,就低頭退出了教室。

一羣丫鬟也出了教室。海氏上好課,就到了午飯時分了,這羣丫鬟都要回去給主子拿午飯呢。

海氏這堂課上的是女紅。這羣大小姐雖然也學習過一點女紅,但是哪裏及得上郭菀央?她佔據的這個身子,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靠着針線繡活幫着母親支撐生活的。因此海氏講了一會,就叫郭菀央起來給姐妹們示範,郭菀央又收到了不少足以殺死人的目光。

這些都是閒話。堪堪等到下課,海氏還沒有來得及離開教室,就聽見教室外面傳來了嚎啕的哭泣聲,接着就是一個人撲進了教室,大聲哭道:“小姐,你可要與我做主!”

進來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桂華!

見丫鬟大哭着進來,房子中諸人,都是怔住。海氏皺了皺眉頭,看着郭菀央,卻是沒有說話。

一羣人都看着郭菀央。

郭菀央皺緊了眉頭,說道:“桂華,有話慢慢說。這等嚎啕大哭,卻是沒有絲毫作用。”

桂華哭道:“小姐,算盤被人毀了!”

郭菀央“騰”的站起來,盯着桂華,說道:“叫你將算盤帶出去刻幾個字,你卻將算盤給毀了?”

桂華哭道:“小姐就是無論怎樣懲罰,桂華都不敢有怨言!這事情……實在是桂華粗疏……桂華實在想不到,門房裏的人,居然也有膽子對小姐的東西下手!”

說着話,桂華卻是將手中的包裹打開了。包裹裏是一副算盤,框子還在,裏面的算盤枝子卻已經被人割斷了,算盤珠子七零八落!

見到了這副算盤,郭荺素郭蕊香,臉上一齊變色。

兩人不是傻瓜。聽聞了這樣的言語,心中一個激靈,就明白了……郭菀央的報復,來了。只是自己現在還想不通,郭菀央打算如何報復?

聽聞桂華哭泣,郭菀央臉上也是變色。片刻之後才咬牙說道:“到底怎麼回事?”

桂華似乎已經嚇傻了,當下只嗚嗚哭泣道:“奴婢……奴婢該死,算盤……算盤被人毀了!”

郭菀央臉上微微變色,說道:“且莫慌張,慢慢說來。”只是那桂華卻依然哭個不住。

卻聽見郭蔓青喝道:“事情既然已經發生,你就是哭泣也是無用。還不趕緊將事情說明白?”

桂華被郭蔓青這樣一喝,纔像是從夢中驚醒過來,當下只叫道:“回三小姐七小姐……奴婢奉小姐命令,將算盤帶出去刻字,卻不想在門房的時候被人算計……於是,算盤就被毀了!”

一句話落下,教室之中的人,全都變色。地上包裹已經打開,算盤就露在衆人面前。果然,框子還在,可是裏面的算盤枝子,卻是被人故意截斷了!

郭菀央再鎮定的性子,也坐不住了。當下站了起來,轉身,對着海氏躬身說道:“海先生見諒。學生遇到這樣的事情,已經手足無措,需要趕緊去求見祖母申訴,特向海先生請假,還望先生准許。”

海氏見郭菀央禮節不亂,微微點頭,說道:“好,既然這樣,你就去罷。”郭菀央當下就帶着兩個丫鬟去了。海氏見郭菀央碎步急速前行,裙裾卻只有微微擺動,不由暗暗點頭。

郭菀央帶着兩個丫鬟去了,郭蔓青還好,雖然有些擔心郭菀央給二房丟臉,但是也從今天的把戲之中,隱隱知道點什麼。郭蓮珠卻是有些慌張,生怕算盤事件,直接惹怒了老太太。雖然說郭菀央惹怒老太太與自己不搭界,但是畢竟大家都是二房的是不是?

而這邊,除了不清楚內情的郭菡翠之外,郭荺素與郭蕊香,兩人都是面上變色。作爲這次陰謀的主持者和操作者,她們自然知道,郭菀央的算盤枝子,是昨天出事。可是郭菀央爲何要將事情挪移到今天中午來?

而且要將事情鬧大,要去祖母地方申訴?

郭荺素驀然想起方纔的一番對話。桂華哭訴,口口聲聲說算盤是在門房出事……算盤是在門房出事,今天在門房輪值的人是誰?

郭荺素臉上,冷汗涔涔而下。好在這幾天天氣炎熱,似乎也有些藉口。當下轉身,對海氏說道:“先生明鑑。身爲姊妹,見妹妹遇到這等事情,也是手足無措心慌意亂。荺素想要斗膽也請假出去一趟,去祖母屋子……如果祖母暴怒,我們也可以稍稍勸解一二。”

郭荺素這句話是說的孝悌無比。這樣的姐妹和睦典範,海氏斷斷沒有不准許的道理。當下就點頭,說道:“既然關心着,那就去看看罷。下午早些回來開課。”

有了海氏這句話,郭荺素當下就走。笑話,也不知郭菀央到底如何告狀的,不在耳邊聽着,自己怎能放心?一邊快步走,一邊卻對自己的丫鬟使了一個眼色。那丫鬟就往西跨院去了。

郭荺素出去,其他的幾個小姐都坐不住了。或者有關心郭菀央的,或者有想要看熱鬧的,或者有擔心郭菀央對自己下手的……當下都站起來。想要向海氏稟告出去。海氏知道這幾個小姑娘的意思,當下大方的揮手,就將這羣學生全都放走了。

見學生帶着丫鬟一瞬之間走了個乾乾淨淨,海氏將嘴角的笑容收了起來。看着文若竹,微微點頭,說道:“你今天表現很不錯。”

文若竹苦笑了一下,說道:“即便女兒不給七小姐送這個人情,七小姐也是有解決方案的。七小姐不見會領情。”

海氏笑了。片刻之後才說道:“你未免將七小姐想得太壞。她有解決方案是一回事,你出手送人情是另外一回事……我敢保證,她已經記下這份人情了。”

文若竹笑了一下。

這邊,郭菀央帶着丫鬟快步奔走,已經到了養榮堂之外,在抱廈邊上站定。

養榮堂裏。側屋一張黃楊木雕花圓桌之上,零零散散擺着十餘碗菜餚。只是爲了節儉,每碗菜的量都不是很多。

丫鬟李子,將一節黃鱔放在老夫人碗中,說道:“老夫人,黃鱔裏面的骨頭已經剔除,您只管用罷。”

老夫人將黃鱔放入自己口中,喫了片刻,說道:“今天這節黃鱔做得比昨天好,昨天還略略有些泥土氣。”卻又吩咐道:“青瓜,你手上的勁道足些。你這樣捶,一點舒暢感都沒有。”

丫鬟青瓜沒有接口,正在捶背的手上,卻驀然加了一把勁。

老夫人將面前的碗一推,說道:“不用喫了……收起來罷。”

李子接過碗,放在一邊,卻又有丫鬟送上漱口杯子來,老夫人接過纏枝青花瓷的小茶盅,端起,輕輕抿了一口,仰頭,端正了腦袋,卻是停留了一會,纔將口水吐在邊上小丫鬟送來的臉盆裏。卻聽見外面隱隱有說話聲,皺眉,說道:“外面是誰在說話?”

李子忙打簾出去。片刻之後纔回來,低聲稟告道:“回老夫人,是七小姐來了。”

老夫人皺眉,問道:“她不在學堂唸書,來這裏作甚?”

李子微笑說道:“那是因爲她的算盤被人莫名其妙毀了……算盤是您賜予的,她自然就來找您了。”

老夫人接過丫鬟遞上的杭綢繡花絲巾,淨了臉,將絲巾扔進水盆,說道:“一天也不給人安生?”

李子不敢說話。老夫人嘆了一口氣,慢慢說道:“叫進來罷。”離開了黃楊木小圓桌,李子攙扶着,邁過門檻,到了正堂,在金絲楠木官帽椅上坐定。

李子掀開簾子。此時抱廈邊上已經彙集了一羣小姐丫鬟,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響。李子對郭菀央說道:“老太太吩咐你帶着丫鬟進去。”又笑着對郭荺素諸人說道:“老太太這幾天精神總是不濟,人進去多了,人氣太盛,對老太太不好,對老侯爺也不好。你們幾位,就勉強坐在外面等候一會罷。”低聲吩咐小丫鬟:“去搬幾張小圈椅過來。”

丫鬟們很快就去搬了幾張黃楊木小圈椅過來,李子請小姐們坐定,又請小姐們用茶。只是小姐們一個一個都滿懷心事,茶杯拿在手中,一個一個卻是沒有絲毫滋味。

聽見屋子裏面老太太似乎說了一句什麼話。只是聲音很輕,聽不清說些什麼。又聽見郭菀央低聲回答了一句話,也聽不清說什麼。郭荺素樹起耳朵,也只是隱約覺得那是祖孫二人的客套話而已。

外面腳步聲響動,卻是郭荺素的丫鬟回來了,拿來了一把小扇子。郭蓮珠抿嘴笑道:“這位丫鬟大姐卻是細心,這樣的季節,已經不算熱了,卻還擔心小姐中暑。”

那丫鬟極是尷尬。卻又沒有辦法辯解。郭蔓青知道郭荺素的丫鬟方纔離開,定然有什麼招數,聽聞郭蓮珠揶揄,當下也抿嘴說道:“六妹妹也真是奇怪了,也不算胖,爲何爲如此怕熱。”

郭荺素狠狠的盯了丫鬟一眼。這個丫鬟算是無能了,叫她隨便找樣東西來做藉口,卻想不到竟然找了一把扇子過來!現在什麼時候了,天氣已經轉涼了!

不是給自己鬧笑話?而且她最恨的就是人家說自己肥胖!

郭荺素的身材其實也不算胖,可是與一羣姐妹相比,就略略肥胖了一些。雖然氣恨,卻又無話可說。被兩個姐姐這樣一打岔,就錯過了屋子裏的好幾句對話。

聽聞郭蔓青說話,當下只能笑了一下,說道:“姐姐不知道,我現在還是怕熱的。”

豎起耳朵,聽聞屋子裏老夫人的聲音:“也罷,青瓜,你來幫忙問吧。”

青瓜?外面一羣人精神都是一振,青瓜是老夫人的心腹,話雖然不多,可是嗓子乾脆利落,人如其名,就像青瓜一樣脆生生的。有她問話,外面定然能聽清楚。

果然聽聞了青瓜的聲音:“既然老夫人吩咐,奴婢這就僭越了。七小姐,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聽聞郭菀央的聲音,這回也清晰了不少:“回老太太。昨天老太太賜予了算盤,想起老太太對孫女輩懷着的厚望,孫女就隱隱覺得激動。心想要將算盤好好保管。只是就這樣保管了,未免也有些不夠莊重。於是就想,在上面刻幾個字,以示孫女的感念之意……於是就寫了幾個字,請弟弟寫了,讓丫鬟桂華,今天帶着算盤出去,找李記刻字店,將幾個刻在算盤之上。”

聽聞郭菀央再度重複了一遍當初在家塾裏的謊言,郭荺素不由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這個撒謊不眨眼的馬屁精!

只是雖然知道郭菀央是撒謊,卻沒有辦法反駁揭發。

又聽見青瓜的聲音:“你本來打算寫的字可還在?”

聽見了青瓜的聲音,郭荺素不由苦笑。青瓜是細心的,這樣的事情定然會查驗證物。只是這個郭菀央會不預先準備好?

聽見裏面窸窸窣窣的聲音,就聽見郭菀央的聲音,說道:“孫女才疏學淺,也只是略略認識了幾個字而已。文雅的詞句也用不上。就定下了四個大字‘慈堂深恩’,下面還有幾個小字而已……這是字條,請青瓜姐姐呈遞祖母查驗。”

接下來一句話,卻是讓郭荺素郭蕊香兩個人的眼皮子,都是跳了一下!

因爲,老太太的聲音竟然非常清晰,而且帶着笑意:“玥哥兒的字還真不錯。”

又聽見青瓜的聲音:“後來又如何?”

郭菀央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似乎是很激動:“祖母也知道,孫女初回家中,事情很多。桂華要請假回去,孫女就要她先將手中的事情做好,等中午再走。只是沒有想到,竟然出了意外。”

青瓜問道:“到底是什麼意外,以至於算盤變成這樣子?”

郭菀央的聲音:“今天早上在家塾裏還遇到了一件意外。孫女未曾將算盤帶到家塾。上完經義一課,八妹妹的算盤就丟了。可是孫女的書袋裏卻多了一把算盤。幸好有海先生家的文小姐,及時告訴說這是她弄錯了,否則孫女還解釋不清。六姐姐八妹妹就問起孫女爲何不將算盤帶來,孫女就起了炫耀的心思,就將自己的打算說了。此後上課,卻不想剛下課的時候,桂華就哭着進來,說是算盤被人毀了……”

郭荺素與郭蕊香對望了一眼。眼神裏都是深深的驚懼。郭菀央說話的意思很明白,她是在告訴祖母:因爲她想要借這個算盤來表示對祖母的孝心,可是引來了某個姐妹的嫉妒,所以就有人定下計策,毀了她的算盤!

可是她現在只是陳述事實,自己根本沒有辯駁的餘地。自己兩人如果撲上前去申訴說自己根本沒有設計去毀郭菀央的算盤,那更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青瓜又問道:“桂華,你將事情說來。”

桂華聲音裏還帶着嗚咽之意:“都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的錯……奴婢太粗心,根本想不到竟然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聽見青瓜不耐發的聲音:“你且莫要哭泣,只管說來。”

桂華哽咽了一下,才說出聲音來:“是這樣。奴婢早上做好了事情,已經到了接近中午的十分。奴婢想着家裏,就也不等午飯了,直接就往家裏走。走到角門邊上,卻聽見後面有人在叫奴婢:前面是東跨院的桂華姐姐麼?蘭葉姐姐正在找桂華姐姐,不知是什麼要緊事……奴婢一聽,以爲小姐還有什麼吩咐,當下就謝了那個看起來有些面生的小丫鬟,轉身就往東跨院走。想着包裹太沉重,門房裏的兩個小廝……一個叫郭添祿,一個叫郭添壽的,就叫奴婢先將算盤寄存在門房。奴婢真想不到這樣就上了當……等奴婢急急忙忙趕回東跨院,見了蘭葉,卻見蘭葉莫名其妙,原來她根本不曾找我。奴婢當下很生氣,也未曾想到其他,只以爲自己被某個小丫鬟給戲耍了。當下想着要將那小丫鬟抓住好好罵一頓出氣,就回門房拿包裹。包裹還是好端端的,似乎也未曾打開。奴婢一拎起,卻覺得有些異樣的聲音,似乎是算盤珠子落下來了。於是一打開,就發現……算盤成了這副模樣!郭添祿與郭添壽都說自己未曾動過包裹,可是這包裹如何就變成這個樣子?奴婢爭執不得,也無辦法,只能跑回家塾,告訴小姐!”

桂華聲音雖然哽哽咽咽的,但是其中情由,卻是說得一清二楚。郭荺素臉色蒼白,她想起來,桂華口口聲聲提的郭添祿與郭添壽,都是自己母親安排在門房的人!

當初自己母親管家,家裏上上下下要緊位置都用上自己人。門房也是要緊位置,更是光明正大的安插了不少人。後來二房回家管家,可是她接手日子短暫,手上又沒有多少信得過的人,因此一些位置上還來不及換人。當日母親掐準時間將那姨娘肚子裏的孩子打下來,這些門房功不可沒!

只是沒有想到,郭菀央居然將反擊的地點選在門房!

這……真的是說不清了!

只寄希望於母親,能及時採取策略……

聽見裏面祖母的聲音,略略帶着一點怒意:“既然這樣,青瓜,你帶人出去,將兩個奴才拿下,問個究竟!”

聽見青瓜答應了。又聽見祖母似乎吩咐了什麼話,卻是聽不甚清楚。片刻之後,就看見青瓜掀簾子出來,對門外的一羣小丫鬟招手,點了幾個名字,說道:“你們隨我出去一趟。”

郭蔓青到底有些關心,見青瓜出門,當下就站起來。青瓜見郭蔓青似乎有話要說,當下就先躬身說道:“三小姐放心,出了這等事,老太太也震怒得緊,定然不會讓七小姐喫虧,更不會遷怒七小姐。”

郭蔓青想不到這個不多話的青瓜會主動跟自己說這些話,不由覺得面上有光,笑道:“既然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青瓜也不多話,當下就去了。青瓜留下的一番話,卻是讓郭荺素心更是七零八落起來。

門簾再度掀開,卻是李子再度進來,說道:“老太太吩咐了,請各位小姐回去,先用了午飯,再去上學。如果是爲了一個算盤鬧得所有小姐都上不成學,傳出去,整個京師都要笑話了。”

李子這樣吩咐,一羣小姐們自然也不能繼續呆在抱廈邊。當下郭蔓青帶頭,向屋子方向磕頭,而後一個一個離開。郭荺素郭蕊香郭菡翠依次離開抱廈,卻聽見後面傳來另一個丫鬟荔枝的聲音:“老太太吩咐,請六小姐八小姐還有十小姐留下,就在老太太屋子裏,就着老太太用剩的小米粥喫一點罷。”

老太太這樣吩咐,卻是讓一羣人的腳步都止住。老太太讓二房的回去用飯,卻將三房的人都留下?

到底何用意?

只是老太太既然吩咐了,一羣人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郭荺素姐妹留下,郭蔓青兩人卻是隻能離開。走過了遊廊,已經遠離養榮堂,郭蔓青才扶着柱子站定,皺眉說道:“老太太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

郭蓮珠說道:“這幾個月來,老太太向來注意一碗水端平,今天的事情,莫非另有深意?”身子驀然一抖,說道:“莫不是……小七今天做事魯莽了,老太太故意用這樣的法子,來打我們二房的臉?”

郭蔓青沉吟說道:“老太太目光如炬,尋常人尋常事情也欺瞞她不得。小七今天做事魯莽,卻也怪她不得……老太太不至於爲這樣的事情遷怒……”百思不得其解。

郭蓮珠沉默了片刻,驀然說道:“老太太向來是好面子的人,最重視的是家醜不能外揚,小七將事情都撕開來說了……”

郭蔓青驀然明白了,說道:“是的,老太太向來是好面子的人,最重視的是家醜不能外揚。所以……她將我們推開,卻找藉口將三房的三個丫頭留下!”

郭蓮珠還是不解,說道:“那將三房三個,留下作甚?”

郭蔓青嘆了一口氣,說道:“你怎麼想不明白?小七算盤被毀,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與三房脫不開關係。小七可還重點強調了早上家塾裏的那一出呢!老太太將三房幾個留下……可不定是恩寵!”

郭蓮珠這才露出恍然大悟的樣子。

這些都是閒話。郭蔓青是說對了,三房三個人留下,受的可不是恩寵。

丫鬟李子,看着三位小姐,悄聲說話:“在老太太桌子上用飯,似乎有些不莊重。三位小姐隨我來……各位丫鬟大姐,你們各自都回自己房子用飯罷,等下再回來……”將三個人帶進邊上一間側房裏。側房裏有一張黃楊木小圓桌,周圍是四張四足圓面小凳,請三人坐下,又親自端茶上來,說道:“雖然老太太吩咐,請三位小姐就着老太太用剩下的飯菜。可是數量到底少了一些。也不夠莊重。所以我方纔就已經吩咐廚房去做了。三位小姐請寬坐。”

郭蕊香端起茶盅,說道:“我眼饞祖母這套宋朝的鈞窯瓷器已經很久了,卻一直不能親自用上一用。這回卻是託了李子姐姐的福,終於能用上了。”

李子聽郭蕊香說得諂媚,當下抿嘴說道:“八小姐卻是說得客氣了,其實誰也知道,八小姐手上可是有好東西呢,老太太手上的這套茶具雖然不錯,可是未必能比得上八小姐房間裏的。”

郭蕊香被李子這般搶白,不由訕訕一笑。郭荺素含笑說道:“李子姐姐可是出名的能說會道,八妹妹這回喫了虧罷?下次可要記住了。”

一羣人都是笑個不住。郭荺素又笑着說道:“也是老祖母會養人,所以手下幾個姐姐,全都是最出色的。”

李子笑道:“原來你們幾位姐妹,最善於說笑話的,不是八小姐,卻是六小姐。這般來調戲我們丫鬟,我們老太太屋子裏的姐妹可都要一起怒了。”

郭荺素笑着打住,說道:“卻說兩句正經的……今天的事情,老太太果然不生氣?”

李子含笑說道:“不敢拿話敷衍六小姐,不過老太太對七小姐,卻是和藹得緊。”

郭荺素含笑問道:“不知老太太如何安排七妹妹的飲食?”

李子說道:“老太太對七小姐的身子,卻也是非常重視。方纔已經吩咐丫鬟將桌子略略收拾了一下,就讓七小姐隨意用了。”看了一眼外面,說道:“三位小姐寬坐,我去廚房催上一催。”就姍姍離開了。

三姐妹就坐着,喝茶,聊天,等開飯。郭菡翠還好,她年紀幼小,今天的事情又非常要緊,所以陳氏並沒有告訴這個小女兒,所以她也不知情。雖然隱隱知道這件事後面還有些花樣,但是畢竟不像郭荺素郭蕊香,心中有着沉重的壓力。

郭荺素與郭蕊香卻是不同了。知道這件事情真相,又不知門房那邊審訊究竟如何,心中的這個忐忑,更是難以盡述。

這事情郭添福兩個門房是沒做過的,想來也不會認賬。可是不認賬也不能將三房給摘出來啊,畢竟據郭菀央與蘭葉,言之灼灼,誰也不會懷疑郭菀央這個剛進門的庶女,居然就膽敢說謊。

郭添福兩人越不認賬,祖母就越加惱怒。祖母越加惱怒,對自己三房就越沒好處。聯繫之前的流產事件,自己的母親……絕對在祖母那裏掛上黑名單了。雖然不見得馬上發作,可是後患卻是無窮。這不同於桌子事件,這是祖母賜下的算盤!

這是最好的結局了。

最壞的結局,就是兩個小門房屈打成招!

兩個小門房屈打成招……直接的結局是什麼?自己的母親……要喫上一壺了。

不但母親要喫上一壺,自己幾個姐妹也要喫上一壺。郭荺素想,是否可以搶在青瓜結束那邊訊問之前,由自己幾個人先將罪名承擔下來?想到這裏,眼睛卻不由落在郭蕊香身上。當下就開了口:“八妹妹,要麼這件事……畢竟你早上才爭鬧過一場……”

郭蕊香正思考着面前這件事,心中七上八下的,聽聞姐姐說了這麼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當下抬頭,莫名其妙的問道:“姐姐您到底說些什麼?”

郭荺素想不到自己的這個妹妹,居然這麼笨,聽不懂自己的意思。當下不耐煩說道:“其實簡單。你想着,今天早上你才爭鬧過。如果你……”

這話一出,卻將郭蕊香的心底,潑成一片冰涼。

這些年來,郭蕊香都是郭荺素的急先鋒。只要這個嫡母與姐姐一聲吩咐,她就衝在最前面。因爲身爲庶女,她知道,要在這個大宅門裏活下去,就必須討好嫡母與姐姐。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這個急先鋒,竟然會落到這樣一個下場!

在嫡母與姐姐遇到危險的時候,他們毫不遲疑的選擇了丟卒保車。自己就成了那個最不值錢的小卒子。

心中一片黯然,臉上卻是沉吟道:“姐姐,還有一個關鍵,妹妹曾聽過,蘭葉的那個兄弟,與門房的那個郭添福,關係很好。郭添福不知道昨天的事情也罷了,萬一如果知道……”

這話卻是一個晴天霹靂!郭荺素站起來,說道:“你……爲何不早說?”

郭蕊香澀然,說道:“妹妹也只是聽說……或者兩人的關係也只是一般……不過聽說他們經常一起喝酒……”

郭荺素心中一片冰冷。若是蘭葉那個兄弟泄露口風給郭添福,將真正的真相暴露出來,那……三房就算完了。當下站起來,低聲說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才站起來,卻見門口一個丫鬟攔着,笑道:“三位小姐還是坐着等一會吧,飯菜已經備好了,片刻就能送上來……如果不用就離開,難免要老太太失望,奴婢們也要喫罪啊。”

這就是要將三人攔在這裏了。郭荺素心知肚明,卻又無法可想,只能留下。

郭蕊香悻悻說道:“祖母果然是信了那個郭菀央了。”想起郭菀央已經在祖母屋子裏用完了飯,自己卻在這裏餓肚子,心中不覺更是鬱悶。

三人枯坐等候。又是好長時間,郭荺素卻聽見一個奇怪“咕咕”聲。回頭尋找,卻見小妹郭菡翠,正捂住了肚子。見兩個姐姐目光轉過來,臉上露出羞赧的神色。當下心中明白,卻不想又聽見一聲響亮的“咕咕”。

這下“咕咕”聲,卻是從郭荺素肚子裏發出來的。看見兩個妹妹投向自己的眼神,郭荺素不由又羞又怒。

如果不是這個郭菀央……自己哪裏會在兩個庶出妹妹跟前出這樣一個大丑!

心中這樣想着,自然就對郭菀央更加的氣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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