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氏與郭菡翠回西跨院,郭蔓青回後園,而郭菀央姐弟二人就直接回東跨院。一邊走,郭玥手中就把玩着一隻玉石紙鎮,眉宇之中頗有些喜色。郭菀央笑道:“這就將你喜壞了。”
郭玥笑道:“這可是上用的東西呢。姐姐你說,其他幾個兄弟姐妹,可收到過我們這麼多的賞賜?”
郭菀央沉下臉來。看了身前身後的丫鬟一眼,說道:“你們先去院子裏,吩咐將晚飯先準備起來。”芷萱與小桃就前去了。
郭菀央站定,看着郭玥,說道:“弟弟,你錯了,知道不知道?”
郭玥看着郭菀央臉色,有些不明所以。
郭菀央冷笑了一聲,說道:“人家賞賜給你的東西,又有什麼值得誇耀的?你難道就這麼一點本事不成?你想,若不是剛好投生到這個家庭裏,你能摸得到上用的東西?”
郭玥說不上話,片刻之後才說道:“可是其他兄弟姐妹也沒有這麼多好東西,我們能得到,那也是我們討得了兩位娘娘的歡喜,也是我們的本事。”
郭菀央怒道:“你還以爲這是你的本事?今天你表現好也罷,壞也罷,兩位娘娘的禮物,都是事先準備好的,與你今天的表現何干?人家誇讚你幾句,那也是客套話罷了,你還真以爲自己了不起了!”
郭玥說不出話。好久才說道:“寧妃娘娘的賞賜也罷了,碩妃娘娘的賞賜,卻是我們自己掙來的。”
郭菀央沉沉的嘆了一口氣,看着郭玥,好久才說道:“你現在還沒有想明白。碩妃娘娘送了這麼多東西來,醉翁之意其實不在酒。她是希望藉助這麼幾次交往,讓我們與燕王殿下週王殿下搞好關係。”
碩妃娘娘甚至還賞賜了兩塊玉佩呢。郭菀央想起了那天晚上朱高煦給自己出的題目,不就是一塊玉佩麼。碩妃娘娘是向郭家暗示,燕王甚至可以與郭家庶女聯姻!
郭菀央淡淡一笑,說道:“這事情當然算不上好。你難道沒看見祖母將最要緊的玉佩都還給碩妃娘娘了麼?”
對於郭菀央個人來說,與碩妃處好關係,與燕王處好關係,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是她現在的身份,卻是郭家的庶女。郭家對燕王一系的態度,非常不明朗。似乎是不想與碩妃交惡,卻也不想與他們交好。
郭菀央理解武定侯夫婦對燕王一系的曖昧態度。畢竟太子朱標過世之後,皇子之中,燕王就是最有實力的一個。就單實力而論,皇太孫朱允炆似乎也有所不及。
然而,皇太孫身後卻是皇帝陛下啊。雖然年紀已經老邁,卻依然是殺伐果斷的皇帝陛下。這些年來,雖然有馬皇后在身邊勸諫,皇帝陛下卻還是辦了幾樁大案子,朝廷上下的武臣,被殺的被殺,下獄的下獄,當初的功臣,已經所剩無幾。當然,與前世自己閱讀過的正經歷史相比較,這個時代幾樁大案子的規模,已經小多了。
在這樣的形勢之中,最要緊的就是保全自己家族。
郭家這樣的選擇,卻是情理之中。
郭玥聽郭菀央提起玉佩的事,這纔有些明白過來。片刻之後才說道:“好姐姐……我明白了,我要用好東西,就自己努力去掙,還不成麼?”
聽郭玥這樣說話,郭菀央才露出笑容,道:“好弟弟,你明白這個道理就好。咱們祖父,槍林箭雨之中給家裏掙下了這麼大的一份基業,可不是靠自己的能耐麼。現在天下太平無事,你也決定走文臣一路,正是大有可爲之際呢。”
郭玥點頭受教,姐弟倆一道回了東跨院。
這日的晚餐,丁氏喫的是興高采烈。又拿出兩匹妝花緞子,交給郭蔓青與郭菀央,笑道:“雖然老太太也賞賜下衣服,可是卻不見得合身。每人拿一匹布去,按照今年最時興的樣式,叫丫鬟們趕趕工,爭取兩天之內將新衣服做出來。”
兩人慌忙道謝。郭蔓青卻又說道:“回母親。祖母已經賜下了衣服,到時候卻穿着母親的新衣服前去,只怕祖母那邊不甚禮貌。”
丁氏大手一揮,說道:“這卻是好說。這個聚會可要進行整整一日呢。中間換一換衣服也是情理之中。”
兩人答應了。丁氏又拿了一套點翠的頭面給郭蔓青,卻對郭菀央說道:“央姐兒年紀偏小,又不能梳髮髻,很多首飾也用不着,我這裏還有兩個珠串子,你先拿去用罷。”
郭菀央急忙道謝,接過了。交給芷萱收拾妥當,用了晚飯,就與郭蔓青一道,帶着丫鬟,打着燈籠,去後園郭蓮珠的住處。
郭蓮珠聞聲出來,見兩人,作了一個大揖,笑道:“今天得恭喜兩位姐姐妹妹得入了祖母法眼,竟然得了這樣一個機會。”
郭蔓青含笑點頭,說道:“正想要與妹妹說呢,妹妹卻知道了,妹妹消息果然靈通。”
郭蓮珠抿嘴笑道:“三房太太在老夫人跟前喫了這樣一個大虧,是多麼讓你喜悅的事情啊。不過片刻功夫,就有不少人前來告訴了,我連賞錢都花了小半貫了。”
郭菀央看着郭蓮珠的臉色。滿臉都是笑容,似乎是由衷的喜悅。想着第一次見面她向自己索要珠花的情景,隱隱覺得有些不妥,當下苦笑道:“我倒是想要告訴祖母,讓出這次機會。只是三太太馬上就趕來了,再說話未免不妥,當下只能受了。其實妹妹初來侯府,什麼事情都不懂,去了只怕禮節上出差池,丟了侯府的臉面……哪裏及得上讓四姐姐前去呢。”
郭蓮珠笑道:“就妹妹這副小心翼翼的模樣。其實規矩不規矩,還不都是學出來練出來的?妹妹雖然一直都養在外面,可是就儀態風度而言,與三房的嫡女相比,也差不離呢……七妹妹你不知道,你三房那位姐姐,去年也曾參加過寧國公主府邸裏的聚會,結果卻是出了一個大丑……寧國公主說了一句‘天香雲外飄’,結果她就忙不迭的稱讚‘好詩’,卻不想寧國公主抿嘴說道:唐朝宋之問也算是一代名家,他的句子自然是好詩……聽見的姑娘小姐全都忍不住竊笑,也幸虧她是有幾分急智的,當下就說:宋之問的詩好,公主殿下用得也好。好歹纔將這一個大丑給糊弄過去……”
郭蔓青抿嘴笑道:“去年咱們還都在遼陽,這樣的事情你卻是怎麼聽說的?小鬼頭,消息倒也靈通。”
郭蓮珠笑答:“自然是到這邊之後有人告訴的。”眨眨眼,笑道:“就是大房的五妹妹,前些日子我們去公主府的時候,她悄悄告訴的。”
大房的五妹妹,就是郭瑾了。郭蓮珠這樣說話,明擺着是向兩人炫耀自己與公主府那邊的良好關係。郭蔓青也不生氣,郭菀央更是笑眯眯,只當做聽不懂郭蓮珠的言外之意。
郭菀央略帶羨慕的說道:“原來四姐姐是深得永嘉公主殿下之心的。也難怪老夫人毫不遲疑的就點了妹妹這樣愚鈍的人去參與寧國公主府的聚會,卻原來是老太太已經將姐姐的事情交託給公主殿下了。”
郭菀央這樣說話,卻是將郭蓮珠臊的滿臉通紅。不過郭菀央的神色語調裝的逼真,郭蓮珠也沒有想到其他,只是伸手去抓郭菀央的胳肢窩,說道:“才與你說一個笑話呢,就與我開這等玩笑!我可饒不了你!”
郭菀央連忙告饒。郭蔓青伸手攔住郭蓮珠,含笑說道:“好妹妹,這些閒話咱們不說了罷。咱們還是要看看你的畫稿呢。”
一羣人停止了笑鬧,開始作正事。畫稿已經定下來,郭蓮珠已經開始描大稿,郭蔓青與郭菀央其實也幹不成什麼事情,不過是在邊上看看,提提意見罷了。丫鬟送上茶水,兩人也用了。見時間不早,芷萱就前來稟告。郭菀央就與芷萱回東跨院去了。
還沒有到東跨院,就聽見後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就聽見一個驚惶的聲音:“二太太,請您……救救我們十小姐!”
郭菀央站定,驚疑的迴轉頭。卻見一個丫鬟急衝衝奔過來,見郭菀央,雙膝一軟,就跪倒在地上,說道:“七小姐,麻煩您……救救我們十小姐!”
這個丫鬟,郭菀央卻是認得的,那是郭菡翠的丫鬟,名字似乎叫什麼水綠的。當下臉色一沉,喝道:“到底什麼事情了,這樣驚惶做什麼?且慢慢說來!”
那丫鬟已經語無倫次,說道:“小姐病了,嘔吐得很厲害,整個人都暈過去了……可是我們太太方纔不知上哪裏去了,其他人又不知如何是好,我們只能跑來尋二太太……”
郭菀央喝道:“好笨的丫鬟,尋找二太太又有何用,還不趕緊派人出去尋找大夫?”
那丫鬟哭道:“可是沒有太太的吩咐,現在誰也出不了西角門!”
這邊芷萱已經奔去告訴丁氏了。丁氏疾聲喝令:“容媽媽,你帶着這個丫鬟出去,去回春堂找大夫。小紅,你去一趟西跨院,先看看十小姐的情況,先穩住西跨院人的心神!畫屏,你去四下看看,現在已經入夜,不在老太太屋子裏,就是在後園小姐們的屋子裏,三太太去處不多,一會就能找到!”
丁氏這樣吩咐下去,一羣人都依着命令行事。丁氏吩咐妥當,當下也往西跨院去了,對郭玥郭菀央諸人說道:“等大夫前來,定然就沒事了。你們就不消過去看了,免得過了病氣。”
兩人答應了。只是想着郭菡翠突發疾病,聯繫起今天的事情,郭菀央未免有些膽戰心驚。派芷萱去詢問消息,好半日纔回來,告訴說:“大夫給來了,診脈用藥,已經喝下了,說是受了寒。不過十小姐本來就體弱,因此發作起來就厲害了一些。說是養息幾天也沒事了。”
郭菀央才上牀,沉沉睡去。睡夢之中,卻不知見了多少牛鬼蛇神。
次日上學,果然不見了郭菡翠。郭荺素倒是早早就來了,面上卻有些掩飾不住的歡喜之色。郭菀央心中明白,不由嘆息。一天只學禮節規矩,一羣人都是學的極認真。下學之後去探望郭菡翠,卻見郭菡翠的屋子裏已經有一羣姐妹。
郭荺素正叮囑郭菡翠的丫鬟:“小心着照顧小姐。小姐身子本來也不錯,怎麼會突然發這樣的急病?定然是你們這些奴才躲懶,照顧不周,纔有這樣的事情。趕緊照顧好小姐,小姐三日之內不好,我定然稟明母親,將你們全都逐出去!”
六小姐發話,一羣丫鬟都是戰戰兢兢。郭蔓青皺眉,說道:“十妹妹身子還要保養,六妹妹說話不要太嚴厲了。”又問領頭的丫鬟:“小姐爲何會發這樣的急病?”
那丫鬟低聲告訴:“大夫說,那是因爲這幾天天氣不大好,十小姐身子虛,飲食又失調,昨天晚上又可能喫了不甚乾淨的東西,因此就發作了。只要好好養息四五日,很快就能好起來的。”
郭荺素冷笑了一聲,說道:“你們做奴才的到底是怎麼做的,怎麼讓小姐喫不乾淨的東西?”
一羣丫鬟都是說不出話。只有領頭的那個水綠,壯着膽子說道:“十小姐的飲食,都是三太太身邊的嬤嬤主持的。”
“你翻了天你!”郭荺素老大的一個耳刮子扇過去,說道:“你喫了狗膽了,居然敢……”
水綠的臉頰登時腫了起來,郭荺素又是一個耳刮子想要扇過去,手腕卻是被一個人牢牢抓住。卻是郭菀央。郭菀央年紀雖小,卻是做活長大的,力氣比郭荺素只大不小。
郭荺素略一掙扎,郭菀央急忙鬆開手。郭荺素冷笑了一聲,說道:“七妹妹,你居然敢管……”
卻聽見郭蔓青笑道:“六妹妹慎言。七妹妹是爲了六妹妹好呢。你想着,這裏是三叔父三叔母住的地方,十妹妹身邊的丫鬟,都是三叔母千挑萬選出來的,你卻說三叔母選的人不肯用心,甚至當着大家的面給這幾個丫鬟用刑,到底不妥,是也不是?”
郭荺素雖然驕縱,到底不是草包。郭菀央微微含笑,向郭荺素躬身說道:“姐姐身份地位,比妹妹高了不止一等。妹妹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對姐姐無禮。然而姐姐如果再打下去,傳揚出去,只怕對三叔母名聲有礙。或者有不知情的,甚至會以爲您是故意給三叔母難堪。雖然說三叔母與姐姐母女深情,也不怕他人離間,可是產生這樣的流言,到底不美,您說是也不是?”
郭荺素沉默了片刻,收起臉上的不悅之色,說道:“見十妹妹病成這樣,心中着急,頭腦竟然糊塗了,多虧姐姐妹妹提醒我。”又對郭菡翠說道:“妹妹不要與姐姐計較。”
郭菡翠有些病怏怏的神色,臉上卻是一片笑容,說道:“姐姐這……是什麼話來。這些年來,姐姐也不知照顧了我多少,現在您不過是關心着妹妹纔多說了兩句,妹妹難道是不知好歹的人麼。”看着郭荺素,又說道:“現在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本來蒙祖母恩典,說是讓妹妹上賞桂之會上去看看熱鬧。現在妹妹竟然這樣沒福,這名額也不能浪費了。煩請姐姐去告訴祖母,後日就讓六姐姐去參與這場盛會,如何?”
郭荺素臉上喜不自勝。她今天來西跨院這樣表現,其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想要了這個名額。現在郭菡翠這般知情知趣,自己主動開了口,她能不高興?嘴上卻是推辭道:“你年紀幼小,不曾參與過類似的聚會,祖母特意點明讓你去的,你怎麼可以讓給姐姐?”
郭菡翠笑容有些虛弱,說道:“姐姐客氣了,如果妹妹身子還好,這樣的機會定然不會主動讓與姐姐。只是現在妹妹身子已經這樣了,後日想必也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去參加這樣的聚會,不定卻是給我們家丟臉呢。姐姐別爲難,快快答應了妹妹罷,否則妹妹躺在牀上也不安生。”
郭荺素有些勉強,說道:“我先去請母親稟明祖母。只是這事情也不能就這樣定了,如果後日你身子好起來的話,那就還是妹妹去罷。還請妹妹這幾天一定要照顧好身子。”說完,轉身就出去了。經過門檻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趔趄,丫鬟急忙扶着。
見郭荺素迫不及待的樣子,郭菀央不由嘴角含笑。眼角的餘光看見,郭菡翠的眼睛裏,劃過閃電一樣的光芒。
心神驀然一凜。
又與郭菡翠說了幾句話,郭菡翠臉上卻是不冷不熱的。郭菀央等人也懶得多呆,於是就告辭了出來,去郭蓮珠住處,將畫稿拿過來。
丁氏也已經將繡花繃子定做好,郭菀央攤開攤子,這下是再也休息不得了。好在馬上就要參加寧國公主桂花會,丁氏也不想自己這個庶女睜着兩個黑眼圈去參加,每日略晚一點就來催促郭菀央睡覺。只是水芸香怯怯提議說要給郭菀央幫忙,丁氏卻是不許,說道:“這是給三位小姐長臉的機會,若是姨娘參與了,那就鬧笑話了。”
幾天時間,轉瞬即過。郭菡翠的身子雖然已經大好,不過還是怏怏的,這參加聚會的事情,自然是讓郭荺素頂替了。這天早上,一早郭菀央就起來了,梳妝打扮完畢,去見丁氏。卻見郭蔓青已經在嫡母屋子裏等着了。見了郭菀央,就含笑說道:“妹妹躲懶,住在一個院子裏,卻還這麼晚前來。”
郭菀央尷尬的笑了一下,說道:“妹妹不及姐姐天生麗質,本想打扮的漂亮一點,卻不想花了大堆時間,卻還是上不了檯面,因此就遲了。”
郭蔓青今天穿着極其華麗。身上是淺金鑲邊薑黃撒花緞面圓領袍,翻出白色衣領,下面卻是大紅色馬面裙。頭上是一個高高的朝雲近香髻,簪滿了各色珠翠。其中最上頭的是一支四蝶銀步搖,蝴蝶的雙翅微微顫動,端的是華貴無比。
郭蔓青聽郭菀央這般說話,不由抿嘴一笑。看見面前妹妹的裝扮,不由暗道這個妹妹識趣。
郭菀央今天衣服,雖然也算齊整,卻完全及不上郭蔓青了。頭上只是紮了兩個小鬏鬏,紮了兩朵乳白色的珍珠花兒,算得上是樸實無華。身上的衣服也相當素淡,不過是一件白底靛藍梅花竹葉刺繡鑲領米黃對襟褙子、一件白底靛青色菊紋繡邊長裙而已,與自己站在一起,恰如襯托自己這片紅花的綠葉。
丁氏看着郭菀央,笑道:“也算不會打扮了,你年紀還小,不好梳髮髻,怎好光着兩個耳垂出來。”
芷萱忙告罪道:“這是奴婢疏忽了。”當下就跑回屋子裏,拿了一副珍珠耳釘來,給郭菀央戴上了。
用了早飯,郭蔓青兩人帶着丫鬟去祖母屋子。卻見郭荺素從另一個方向姍姍而來,穿着一件粉紅花卉紋樣緞面對襟立領背子,下面是石榴紅百褶裙。頭上是高高的玉環飛仙髻,戴着整副的點藍水晶頭面,竟然比郭蔓青還要華貴上幾分。
郭蔓青見郭荺素裝束華麗,不免臉上不愉。郭菀央忙笑道:“今天見了兩位姐姐,我才知道所謂的‘淡妝濃抹總相宜’是怎麼回事了。兩位姐姐打扮不同,卻是各有千秋,讓妹妹看着都挪不開眼睛呢。”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郭菀央急忙說道:“回老太太,老太太給的衣服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卻是偏長了一些。孫女捨不得現在就糟蹋了,等明年孫女長大了再穿罷。”笑話,那是寧妃娘娘賜下的衣服,自己敢在這樣的場合穿出來與兩個姐姐爭風頭麼。
雖然說庶女不大想喫虧,但是這樣的情況,卻是不想喫虧也只能喫虧啊。
一點小虧也不肯喫的,那是笨蛋。
馬伕人看着郭菀央,片刻之後才慢慢點頭,說道:“你這身倒也還可以,不算寒磣。”又看着兩個嫡女說道:“今天桂花會,據說是懿文太子妃、曹國公夫人也要來的。你們兩人要記住了,話不要多說。有些時候,越說越錯,你們可知道了?”
郭菀央這才知道,陳氏爲何爲了這樣一個參與聚會的名額而將臉面都丟到一邊。原來竟然是爲了懿文太子妃!
懿文太子妃何許人也?那就是太子朱標的妻子,皇太孫朱允炆的母親!
馬伕人一句話落下,郭家兩個嫡女眼睛裏都有了神采。郭菀央不由微微一笑。嗯,明朝早期,皇家子弟多與貴族聯姻,朱棣的妻子就是大將軍徐達的女兒。可是差不多就從這個時代開始,皇宮妃子,就開始往民間挑選了。郭菀央隱約記得,朱允炆的皇后,似乎也姓馬,是平民出身。
懿文太子妃參與這個聚會,整個京師上層,就以爲懿文太子妃有選兒媳之意?笑話!朱允炆的婚事豈能由懿文太子妃來做主!天下唯一一個有權決定太孫妃的人,就是皇宮裏的那位陛下!
明白了這一點,不由再度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着。還是太華貴了,能不能再樸素一點?要不,等下偷偷將嘴上的脣紅抹去?
馬伕人看着下面三個孫女,聲音驀然又冰下來,說道:“雖然人都說,每次這種聚會,都是姑娘們使手段的時候。可是你們今天卻給我記住,不管你多少手段想要使出來,都給我忍住!今天的局面,使手段的,不見得就有福氣!”
這話聲音嚴厲了。三人連忙受教。
出了門,上了車,過了好幾條街,卻是出了城,直奔玄武湖。
寧國公主在玄武湖邊上有園子,裏面種植了數千株桂樹。現在正是桂花飄香的季節,馬車還沒有開進園子,就聞到了瀰漫在空氣裏的清香。馬車在園子門外停下,三人帶着各自丫鬟下了馬車,就有婢女上前,引導她們向前。
園子建築,與正經的公侯府邸又不相同。進了門,兩邊翠竹掩映,中間就是一條仄仄的石板小路。翠竹林兩邊,隱約可見亭臺點點,湖石嶙嶙,風光景緻,與武定侯府又不相同,精緻之中,更見富貴氣象。
繞過兩條小路,前面就是一條小小的人工河。儘管是人工河,卻也是鵝卵石鋪墊,太湖石嶙峋,垂柳依依掩映,竟然也有幾分野趣。
人工河的兩邊,卻都是桂樹了,走到了此處,整片空氣都都瀰漫着馥郁的芬芳。桂樹叢中,翠柳邊上,有一處水榭。水榭一邊,畫廊仄仄,延伸向遠方,竟然看不到盡頭。
耳邊聽得笑語喧譁,卻是一羣花季少女,正散亂的或者坐在水榭之中,或者靠坐在畫廊邊上,或者三五成羣,或者一人獨立,一眼看去,至少有七八十人了。一時之間,燕瘦環肥,亂花漸欲迷人眼,郭菀央不由咋舌。
聽得這邊響動,那邊水榭邊上,不少少女就轉過頭來。當下就有三四個少女上前來,與郭荺素招呼,笑道:“郭家六娘,來的何其遲也!”
郭荺素與這幾個少女顯然極其熟絡,當下就笑着說道:“因爲要與姐姐妹妹一起前來,事情難免多一些,就遲了。”又笑着向這羣人介紹了郭蔓青郭菀央兩人。不過卻是輕描淡寫。
那羣少女當中一個穿着粉紅的,就笑着說道:“六孃家中,都是出色的人物。原來以爲六娘就是我們這羣人中翹楚了,誰知六孃的姐姐,竟然也這樣出色!這樣的丰儀,我看着,竟然後悔起來了!”
另一個少女湊趣說道:“後悔什麼?”
那少女含笑說道:“後悔不該來參與這賞花之會!早知道是給郭家姐姐妹妹做襯托的,我這麼急衝衝來做什麼?這可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麼?”
一羣少女都是大笑。聽這樣的恭維,郭蔓青臉上也不由有得色。郭荺素的眼睛裏卻是閃過一絲抑鬱。郭菀央明白,這個粉紅衣裳少女,這幾句話並非單純的恭維。這話語之中,別有深意呢。
當下就記住了那少女的名字。名叫耿宛頤,是長興候耿炳文的女兒。
又有姑娘上前,與郭蔓青打招呼。不過郭蔓青的人氣顯然不及郭荺素了。
郭荺素就向一羣姑娘小姐道歉:“初來,先要去拜見寧國公主殿下,諸位姐姐妹妹原諒一個。”
耿宛頤笑着說道:“這是正理,姐姐快去罷,公主殿下就在水榭的樓上,等下要快點下來,我們要找點花樣一起玩呢!”
前面丫鬟帶路,三人進了水榭。而三人丫鬟,卻是等候在水榭外面了。
水榭後面,有樓梯盤旋而上。上了樓,就覺得心神一爽。卻原來整個樓上,四面牆壁全都鏤空,涼風傳送,又不耽誤欣賞風景,端的一個妙處。
樓上幾個宮裝貴婦坐着,正對坐品茗聊天。聽聞腳步聲響動,當中一個貴婦就開口笑問:“卻是誰家的閨女?”
卻又有一個貴婦,笑着說道:“當中一個,是武定侯府裏的六娘,那其他兩個,定然也是武定侯府邸裏的了。”
郭荺素當下上前一步,行禮拜見,嬌憨的笑道:“幾個月沒見,公主殿下愈加年輕了。”
郭荺素這樣說話,兩人就知道這個說話的貴婦就是寧國公主了。於是上前拜見。寧國公主笑着擺手,說道:“今天別亂了品級,你們當先拜見這位,太子妃殿下。”
卻見方纔對話的那個貴婦,含笑說道:“公主卻是客氣了,你是此間主人,先拜見你也是該當的。”
寧國公主笑道:“國禮不可廢,自然是先見你。”
趁着兩人互相推脫的時間,郭菀央悄悄的打量了一下面前的懿文太子妃。雖然除了孝,打扮還是非常素淨,一身白底蘭花衣裙,渾身上下不見半點妝飾。嘴上雖然含着淡淡的微笑,眉宇之間卻依然留着抹不去的一絲憂傷。
懿文太子妃見寧國公主堅持,當下也不繼續。三人先拜見了懿文太子妃,又拜見了寧國公主。在場的還有四位貴婦,也全都是有誥命的人,三人一一都見過了。
一一見過,就聽邊上一個貴婦含笑說道:“武定侯府果然與衆不同。別人家都是將年長的女兒巴巴的送過來給太子妃掌眼,他們家卻是將一個還未長成的庶出小女兒送來了。”
說話的貴婦,叫做吳夫人。丈夫似乎是叫做什麼安路侯的。方纔郭菀央也沒有記仔細。現在聽聞對方這樣說話,知道對方估計與武定侯府關係不如何,當下心中一個咯噔。
這個吳夫人說話的言外之意,在場之人人人聽得明白。這次聚會,有一半的原因,是給懿文太子妃一個挑選兒媳婦的機會。朱允炆已經十六歲,已經到了成親的年紀,郭家卻是送了一個十歲的孩子。
卻聽見郭荺素含笑說道:“吳夫人有所不知。祖母本來是想讓四姐姐來的。只是祖母考慮了半日,卻說:四姐姐不擅長詩文,而七妹妹卻是工於這些。因此就讓七妹妹來了。”
郭荺素這樣說話,郭蔓青與郭菀央,臉上一齊變色。
郭荺素下了這個藥,實在有些狠毒。
她等於是故意給了吳夫人一個出題考郭菀央的機會。吳夫人與武定侯府關係本來就不咋的,怎會不趁機利用?定然會出題。而且會出難題!
郭菀央能完成題目也就罷了,如果不能完成,郭菀央與郭家,要一起出一個大丑!
出醜也就罷了,吳夫人方纔在懿文太子妃面前下的這個藥,說不定就會見效!
懿文太子妃不是一般的妃子,她將來就是一國太后!
就這麼簡單幾句話,就將郭菀央逼入絕境。
聽聞郭荺素說話,一屋子人都笑了。吳夫人就笑道:“原來竟然是錯怪郭府老夫人了?原來竟然是將最好的女兒拿來給太子妃看了?”
那語氣語調,異常的誇張。郭荺素嬌憨的笑道:“那是自然。我家七妹妹雖然是庶出,卻是一等一的人才,外貌上,您幾位也見到了,更難得的是才氣……”
她還要滔滔不絕的說下去,邊上的郭蔓青卻是冷汗直冒,當下也不管在長輩面前插嘴禮貌不禮貌,當下就打斷兩人對話,說道:“諸位夫人見諒,我家六妹妹,說話總愛誇大其詞。”
寧國公主笑道:“自家姊妹有才,自然不吝四處告訴,姊妹深情,即便誇張一點,倒也不要緊。”
寧國公主顯然是想要給郭家找個臺階下了。郭蔓青連連點頭,說道:“公主說的是。”
卻聽見吳夫人笑道:“公主這話不對了。郭老夫人既然越過幾個年長的庶女,將這個年紀幼小的庶女提上來,定然是這個庶女有不凡之處。既然大家都在,趁着熱鬧,咱們就來考考讓郭老夫人這麼得意的孫女如何?聽說這位孫女還是在外面長大的……那家教想來就非同一般。”
這最後一句話說得惡毒了。郭菀央再願意忍氣吞聲,也熬不牢人家就想要趴在自己頭上拉屎拉尿。淡淡一笑,說道:“吳夫人誇讚了。郭菀央雖然略略比旁人幸運一些,但是由於年齡有限,資質又愚鈍,因此所謂的才學,也不過是供人一笑罷了。在六姐姐眼中或者有了不得的地方,在太子妃與公主面前,卻依然上不了檯面。”
郭菀央言辭裏的鋒芒,卻是人人都聽得明白了。
那吳夫人就撫掌笑道:“果然是有才學,也有性格。既然這樣,就請懿文太子妃,給這個孩子出個題目如何?”
“有性格”可不是一句好話。郭菀央淡淡笑道:“吳夫人誇讚了。”
此時形勢已經不容郭菀央退縮,何況郭菀央也沒有退縮之意。寧國公主當下就笑道:“既然這樣,太子妃就勉爲其難,稍稍出一個題目罷。”
吳夫人笑道:“自然不能出簡單的,簡單的就看不出才學了。”
懿文太子妃含笑說道:“吳夫人,女孩子要才學作甚,不過是能認字算賬管家罷了。夫人未免對才學看得太重了。”
吳夫人面上有些訕訕的。
懿文太子妃頓了一頓,又笑道:“不過現在的形勢,不考上一考,這個孩子也不定服氣了。既然這樣,就胡亂寫一首詞或者詩上來罷。”
這簡直就是不命題了。在場諸人,人人都知道懿文太子妃的放水之意,其餘幾個夫人,看着吳夫人,目光之中隱隱都有取笑之意。
吳夫人本來只是想要針對郭家,卻不想竟然不討懿文太子妃之喜,當下只能算了。
寧國公主輕輕拍手,就有丫鬟下去,立馬拿了筆墨紙硯上來。原來今天賞桂之會,本來就少不得填詩作詞,筆墨都是現成的。只消拿上來就成。郭菀央提筆,卻是一時沉默。
肚子裏的詩詞,也不知有多少,明朝後期的,清朝的,只是現在卻有一個難處。
雖然懿文太子妃嘴上說“才學無用”,但是誰知道她心中到底是如何想的?雖然按照原來歷史,朱允炆的皇后之位輪不上自己這些侯門之女,可是萬一有什麼糾纏,也夠人煩的。
可是要自己裝無才,鬧一個大笑話,自己卻不甘心。
正沉吟之間,卻聽見郭荺素與邊上一個貴婦人說話:“夫人,古人有七步成詩,我家妹妹,現在也不過是沉吟了一下下而已……”
郭菀央眉頭一皺。看着懿文太子妃與寧國公主,含笑說道:“站在水榭之上,遙遙可見遠處玄武湖。小女曾聽聞,玄武湖乃是當年周瑜練兵之處。周郎風華,即便是隔了數百年,也令人遐想。因此想要以此爲題,胡亂寫上兩句。”
太子妃說道:“如此甚好。”心中卻是驚疑不定。不但太子妃心中驚疑不定,在座數人,心中都是驚疑。
郭菀央不過是十歲的少女而已,能懂得什麼?說一句不好聽的,能得知周瑜此人,已經是難得了。她居然還要用周瑜歷史,來作詩填詞?
詠史詩與尋常的寫景抒情詩完全不同,後者或者只需要才氣而已,前者卻需要紮紮實實的才學!
不待衆人交換驚疑的目光,郭菀央提筆就寫了起來:“周郎年少,正雄姿歷落,江東人傑。八十萬軍飛一炬,風捲灘前黃葉。樓艫雲崩,旌旗電掃,射江流血。咸陽三月,火光無此橫絕。想他豪竹哀絲,回頭顧曲,虎帳談兵歇。公瑾伯符天挺秀,中道君臣惜別。吳蜀交疏,炎劉鼎沸,老魅成奸黠。至今遺恨,秦淮夜夜幽咽。”
郭菀央寫的,乃是清朝鄭板橋的《周瑜宅》。周瑜年少夭亡,令無數後人扼腕,其中又以鄭板橋此詩最爲悽傷。
郭菀央一邊寫來,丫鬟就高聲念出。四面都是寂靜無聲。誰也料想不到,面前的女孩子,竟然真真有這樣的才氣,這樣的學識。
丫鬟的念功並不如何,可是這樣的文字,自然有一種令人感傷的意味。
吳夫人聽完,笑着說道:“今天這樣的場合,卻說這樣的頹喪詩句,未免不吉。”她得意洋洋的說完這句,卻見身邊的貴婦人,遞給自己一個“傻瓜”的眼神。她愣神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不由冷汗沾溼了後背。
的確。在尋常人眼中,這不過是一首寫得比較動情的詠史詩而已。雖然是上佳之作,卻也非絕世。唯一可值得一提的,就是這首詩的作者,年紀不過十歲,比較有噱頭而已。
然而這首詩放在懿文太子妃眼中,卻又有別樣意味。面前這個十餘歲的少女,寫的難道真的只是周瑜?
表面上看,寫的是周瑜,實際上,寫的何嘗不是懿文太子?壯志未酬,壯年辭世,天下同恨……聽着這樣的句子,看着郭菀央的眼神,也就愈加的溫和起來。
當下吩咐丫鬟:“將詩卷吹乾,先收起來。”又招呼郭菀央上前,拉着她的手,輕聲問道:“果然只有十歲?”
郭菀央輕聲回答了。太子妃又含笑問她讀了些什麼書,什麼時候開始讀,尋常又喜歡做些什麼事。郭菀央一一回答了。太子妃吩咐丫鬟:“將那支碧玉簪子拿過來,給郭七小姐帶回去。”
郭菀央連忙謝恩。寧國公主與其他幾位夫人也都有賞賜,就連那個吳夫人,也心不甘情不願的給了一根銀簪子。郭菀央一一含笑謝了,接受了。正要告辭下樓,卻又被太子妃叫住。
太子妃凝視着郭菀央,說道:“你既然有這等才學,寫什麼詩詞不好,偏生就想到寫周瑜?”
郭菀央心咯噔了一下,片刻之後才說道:“也沒有其他意思,不過是見着太子妃,又見到面前的玄武湖,心中有感罷了。如果……寫錯了,還請太子妃寬宥。”
太子妃含笑說道:“你寫得極好,又寬宥什麼。”讓郭菀央三人下去了。
見三人下去,太子妃的口中,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嘆息,細不可聞。
這樣的女子,怎不叫人疼惜。然而第一次見面,所寫的就是這等淒涼哀傷的詩句,不是吉兆,若是回稟聖上要與之議婚,這一首詩就足以令聖上與羣臣駁回。何況年齡也偏小了一些。
郭菀央三人下樓,樓下一羣女子,已經聽聞了樓上的事情,知道郭菀央一人就受了無數賞賜,一個個眼神之中都有羨慕之意。其中幾道目光,更是有殺人之意。
郭菀央只當做不見。
不久又有小姐夫人前來,人數已經齊了。寧國公主下了樓來,與諸人說了幾句話,就吩咐諸人隨意:“大家要喫就喫,要喝就喝,不用拘泥禮節。中飯已經備下,就在此處西邊的天香樓,一個時辰之後開席,三個時辰之後收席,是流水席,隨時可以入席用飯。你們有好詩好詞就只管寫下來,抄送水榭,樓上幾位夫人,會挑選其中的女狀元、女榜眼、女探花。等黃昏之後,咱們給狀元榜眼探花簪花遊廊,權作跨馬遊街。”
聽聞這樣的安排,一羣姑娘小姐都是大笑。郭菀央又不由在肚子裏點頭,寧國公主果然是天之驕女,在明太祖這樣的制度之下,居然也敢這樣玩鬧。
長廊之上,各種茶點攤子已經一字排開。郭菀央看到,主要就是用桂花蒸制的各種小糕點。隔上三五丈,就有一處筆墨攤子,每個攤子邊上都有兩名丫鬟伺候。
相熟的少女早就聚在一起,三個一羣,五個一簇,自己找着聊天玩鬧去了。郭荺素早就與自己的夥伴走了,郭蔓青也與幾個認識的小姐一道去了。剩下郭菀央與芷萱。好在郭菀央也算是一個小小的名人,知道她受了賞賜的,全都上來試着結交。那些帶着一些諂媚的嘴臉卻是讓郭菀央覺得渾身難受,與幾個人敷衍了一會,就藉口方便,帶着芷萱,避向桂花深處。
芷萱歡喜道:“小姐今天卻是好好的出了一場風頭,三太太知道了定然恨得牙癢癢的。”
郭菀央淡淡嘆息了一聲,說道:“這般爭鬥,非我所願。我年紀還幼小,也不該出什麼風頭。只是家人卻與外人串聯,一起迫害起家人來,任由他人欺負,也不是我的作風。”
芷萱怒道:“小姐您恁的好脾氣。若是我,趁着太子妃賞識的關口,好好的告上一狀,也總要讓六小姐喫不了兜着走。”
郭菀央苦笑道:“你不知道,郭家三房,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三房總將二房看做眼中釘,巴不得二房出醜,卻不知二房出醜對她三房也沒有什麼好處。他們不懂事,我難道也與他們一樣不懂事不成?別說這些閒話罷,你且看着這些桂花。”
芷萱吐了吐舌頭,說道:“桂花有什麼好看的,上半年的時候跟着二太太去了一趟公主府,見到了整片整片的牡丹花,那才叫豔麗呢……”
郭菀央含笑說道:“桂花花朵兒不大,也不豔麗,卻自有人巴巴的將它們從山中移植出來,將它們照顧好,甚至還特特意爲了這些桂花開了賞花會,你說這是爲何?”
主僕兩人一邊說話,一邊卻不留意已經走到了桂花深處,距離原先的畫廊,足足有一里路了。
芷萱笑道:“也沒有什麼,不過是香氣沁人心脾罷了。”
郭菀央微笑道:“正是這個道理。沒事鋒芒畢露做什麼,只要學習這桂花,散發一點暗香足矣。”
芷萱撅着嘴說道:“世上之人,多不識真正的暗香。”
郭菀央淡淡笑道:“錯了。今上登基以來,就力求務實。別的且不論,就論科舉罷,廢詩詞歌賦,只論八股,不就是爲了摒除浮華之士,單留務實有才學之人?科考取士風氣如此,我們爲人處事,也該學習一點。更何況我們女子。”
芷萱還沒有說話,卻聽見邊上驀然傳來了一個少女的聲音:“好一番高論。”
兩人都是喫了一驚。卻見桂花樹後,走出一個少女來。一身杏黃折枝玉蘭刺繡緞面出風毛圓領袍,下面是米黃折枝花卉刺繡馬面裙,立在桂花樹叢中,正如一株嬌怯怯的小樹。
少女大約十二三歲,雙眉彎彎,兩隻眼睛極小,簡直成了兩條隙縫。嘴角邊上有兩個小小的酒窩,讓人一看就覺得可親。
少女含笑出來,打躬作揖,笑道:“並非有意偷聽,實在在躲在桂花樹後做朽木不可雕之事,卻無意聽到了。聽聞小姐高論,忍不住出聲讚美,請勿要責怪。”“朽木不可雕之事”就是偷睡,出自《論語》,郭菀央自然懂得。
少女如此可親,郭菀央自然不能生氣,當下含笑回禮,道:“人人都在公主與太子妃面前說話表現,姐姐卻與衆不同。”
那少女微笑道:“無獨有偶,世上原來還有暗香。”
這話有趣,兩人都笑了。郭菀央於是開口:“武定侯府庶女郭菀央,還未曾請教姐姐大名。”
那少女說道:“沒有什麼大名,只有一個小名。姓黃,名蒹葭,與妹妹的名字恰好同源。”
郭菀央笑道:“這倒是湊巧。”原來兩人的名字都是出自《詩經》中的《蒹葭》篇。心中思忖着朝廷之中姓黃的高官貴族,一時卻是想不起來。
黃蒹葭微笑道:“妹妹且別多費腦子了,姐姐卻不像妹妹出身功臣世家。不過是父親僥倖考中了一個進士,母親又與小梅夫人熟識,承蒙寧國公主看覷,就給了一張帖子,因此前來湊湊數。”
話音爽利,絲毫不見自卑。郭菀央不由暗自驚訝黃蒹葭那敏銳的觀察力,口中卻是笑道:“將相本無種,只有庸俗無知的人才會用家世來炫耀。”
兩人相視一笑,竟然有些莫逆於心的意思。
黃蒹葭就笑道:“我是因爲身份低微,沒多少人看得起,因此躲到這裏來了。妹妹緣何也到這裏來了?”
郭菀央笑着說道:“這樣的聚會,也不過是喫些東西,比比衣服頭飾,順路還要掉酸寫寫幾句所謂的詩詞罷了……我卻是怕了,因此就一徑躲了進來。卻不想,姐姐的想法,竟然與我一樣。”
心中卻也不由奇怪,與黃蒹葭才見面,關係竟然就如此熟絡了。
黃蒹葭也笑道:“我也是受不了這等苦楚。好在這處園子夠大,隨便找個地方就能躲上小半日……我已經吩咐丫鬟去隨便拿些喫食過來,中午流水席也不去參與了。”
郭菀央撫掌說道:“這個法子好。”當下對芷萱笑道:“你也去弄些喫食過來。”
黃蒹葭笑道:“我已經觀察過方向了,往這邊直着走,就能到湖邊……我們去湖邊看看?”
郭菀央點頭,說道:“整日被關在府邸裏,南京城的玄武湖也未曾來過,這一回總要飽一飽眼福才肯甘心。”當下就吩咐芷萱:“等下你就拿着東西直接往西邊走罷。”
黃蒹葭也是笑了起來,抿嘴說道:“也真是奇怪,我也不是自來熟的性子,怎麼就與妹妹一見如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