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跨進門檻掌櫃就笑盈盈迎上前,他迎的不是何家小娘子而是財神爺啊。“何娘子來了,快進來歇歇腿兒。”
靠着小娘子的畫,東家在京城鋪子裏順利走出第一步,每回信裏都讓掌櫃的一拿到新畫就派專人送往京城,上次的畫剛送過去就火速賣掉,何娘子懷胎辛苦着呢,他又不好意思催,沒想到何娘子勤奮,短短時間又送來畫作。
看着掌櫃巴結模樣,青荷忍不住抿脣偷笑,在京城時小姐的畫可沒這個待遇,也不知道是小姐的畫進步神速,還是小梁東家有本事,把小姐的畫給捧出無與倫比的高度。
眼看來一趟價錢就調高一回,小姐的畫肯定受到很多人的吹捧。
掌櫃算了算,三幅畫,取出銀票。“何娘子數數,總共兩千四百兩。”
“又漲價了?”青荷眼睛亮亮的,纔回渝州多久,小姐都掙得鉢滿盆溢了。
“是,東家讓我給姑娘的畫再往上調調,若何娘子沒意見就籤契書。”
“先不急,雲掌櫃不先看看畫有沒有問題再決定價錢?”
“何娘子的畫能有什麼問題?”他嘴上說得客氣,手上動作卻沒停。
打開第一幅畫,畫的是風景,高山上一株矮松,層層堆疊的雲海,朝瞰初升,金的、橘的、紅的,陽光將雲層染出鮮豔色彩,小和尚紮馬步,老和尚手背在身後,掌心裏握着藤條。
他側身觀賞日出,小和尚見師父沒盯着自己,擠眉弄眼悄悄地伸直一條腿松泛松泛,畫面活靈活現,彷佛下一刻老和尚就要抓起藤條往小和尚抽去。
雲掌櫃彎下眉眼。東家說何娘子的畫有渲染力,看起來不是一幅畫,而是個生動故事。
爲此,東家很看好何娘子,對她的畫用盡心力找名家推薦,出畫冊、辦宴會,眼看畫價成倍成倍翻漲,誰敢說何娘子不是財神爺。
裘善始終保持沉默,但亦畫太教人喫驚,他知道她善畫,卻沒想到她的畫好到能夠賣錢,更沒想到……落款上的“拾畫”居然是她?
他是個對琴棋書畫一竅不通的粗人,但拾畫先生的作品太勾引人,即使是他這種門外漢也會忍不住駐足觀賞不捨離去。
沒人見過拾畫先生,有人猜他是個年輕小夥,因爲他的畫常常有濃厚的童趣,但也有人說這樣畫功沒有二、三十年的琢磨無法練就,肯定是個中年儒士。
他也參與猜測過,卻怎麼都沒想到拾畫先生居然是自家娘子?
天啊,他得有多大的運氣才能娶到這個寶藏女子?可惜他沒探聽過拾畫先生的畫作價值如何,否則就能同掌櫃討價還價,不教亦畫喫虧。
雲掌櫃在桌子那邊觀畫,亦畫在另一邊看新契書。“咦?”
“小姐怎麼啦?”青荷問。
裘善抬眸,被欺負了嗎?他可不讓!
亦畫問:“掌櫃的沒寫錯?”
雲掌櫃笑眯眯解釋。“這是東家的意思,往後除開付給何娘子的銀兩之外,每幅畫賣出後的利潤再給何娘子三成。”
聞言,裘善滿意點頭。墨與齋的東家還算實誠,可以合作。
兩方又說了些事,亦畫買了畫紙、顏料,掌櫃的堅持半分銀子不收,這讓裘善又暗自點頭。
走出鋪子,青荷眉開眼笑。“小姐掙大錢了,請客!”
亦畫笑着掐掐她的臉。“讒貓。行!到六味居。”
六味居是渝州城最貴的飯館,剛開不久,隱隱有超越明月樓的跡象,進去一趟沒個十兩八兩的可出不來,想想百姓一年到頭攢銀子,多少人連一兩銀錠都見不着,由此可知六味居的東西多貴。
“好!”青荷一拍手,扶着亦畫往外走。
“小姐。”亦畫抬眼,阿善擋在身前。“我想去買點東西,買完再到六味居與小姐會合,行不?”
“你知道六味居在哪兒?”亦畫沒開口,阿龍先問了。
他知道,熟得很,之前爲着逮奸細,渝州城裏裏外外哪個倚角昔晁他不知道?但“失憶”的他回答,“既然最貴,肯定有名,問問路人就知道。”
亦畫本想躲他,應該甭管甭問、甭與他過多交集,可他開口,她還是忍不住問:“你要買什麼,身上有錢嗎?”
看吧,他家娘子多善良,明明生氣卻依舊關心他。他眉飛色舞,咧嘴大笑,一個不小心又讓她看見“裘善”……
“我有。”他掏出懷裏的匕首,上頭鑲了不少昂貴寶石,價值不菲。
“你要賣掉?說不定那能證明你身分……”
“這刀我不喜歡,刀子是用來砍人的,整得花裏胡哨的做什麼?”
他老早就看郭煜這把刀不爽,恰恰好私報私仇,等兩人換回來,郭煜知道自己做過什麼之後,肯定氣得吐血。想到那幕,阿善笑出滿臉奸詐。
看他那副篤定模樣,多管閒事做啥,亦畫撇嘴道:“知道了,別去太久,一個時辰內回來。”
一個時辰?意思是用過午膳還可以點一壺清茶、一桌子點心?
“小姐慷慨!”青荷樂得直拍手。
裘善卻笑彎一雙桃花眼,亦畫哪是慷慨?分明是心疼他匆匆來去餓肚子,刻意留點時間,待會合之後他還能填填肚子。娘子待他可真好……
亦畫被他笑得心慌意亂,一個轉身飛快走人。
青荷頻頻回頭,道:“阿善,你動作快點,我給你點六味居最好的烤鴨。”
“好,馬上回來。”阿善應和。
兩人一來一往,阿龍不樂意了,對青荷道:“你對阿善會不會太好?”
“不夠,還得再更好一點。說不準阿善會變成我們家新姑爺,不趁着現在抱大腿,什麼時候抱?”撇開阿龍,她大步走到小姐身邊,開始細數自己聽來的消息。“聽說六味居什麼菜都可以點,就是燕窩魚翅不能點,師父燒得不地道,但烤鴨子很好……”
***
施展輕功飛檐走壁,他連價都不還,直接把郭煜心愛的匕首典當了三千兩。
口袋有錢,腦袋不慌,他去花市,手指頭四處點,“這個、這個、這個……不要,其他的菊花各要兩盆,結賬!”
那氣勢,妥妥的大戶公子哥兒。
實在是花別人的錢,不肉痛、不心疼,還有幾分特別的舒爽。
三百一十七兩,抹去零頭算三百兩,總共五十盆,先付訂金五十兩,送到六味居時再將剩下的錢付清。
就在老闆整理盆栽時,他帶着同樣的氣勢進了藥鋪,啪啪啪……念出一通藥材,同樣付訂金,同樣約定。
再進布莊。“這、這、這通通要,絲線棉花你們看着添,結賬……”
在他當完大爺後,兜裏銀票剩下不到千兩,如果他肯討價還價或許能夠多留一點,但不還價有不還價的好處,那就是採買效率大幅提增,一個時辰不到便完成所有工作。
沒說錯,就是完成“所有”工作,包括抓人——他抓了個身形纖細,看起來陰不陰、陽不陽的男人,點上穴道,塞進大箱子裏。
裘善盯着花匠、藥館夥計、布莊掌櫃……裝貨,笑得嘴巴快要咧到後腦杓,能爲老婆花錢是男人最大成就。
目光倏地一閃,那是……孫樺?
他掩人耳目似的,低頭垂眉往六味居走去,他跟各傢伙計交代兩聲,抬腳跟着孫樺身後走,上二樓,確定孫樺進了最裏邊的雅間後,他趁着四下無人悄悄潛入隔壁雅間,附耳細聽。
裘善撥開牆上掛軸,那裏有個眼洞,他從眼洞望進去。
居然是趙苑金?孫樺什麼時候和趙苑金攪在一起?
孫樺是潘丞相的人,趙苑金卻是郭盛的心月復大將,這次在對付何亦書的事情上,潘丞相與郭大將軍雖然態度一致,但兩人在朝堂上還是對立的。
潘澤擁立自家妹妹潘貴妃所出的大皇子,郭盛卻認爲立嫡立長,等皇后娘娘生出嫡長子,那纔是皇家正統的繼承人。
爲此兩人常有爭執,只是目前還不至於水火不容,畢竟大皇子剛滿兩歲,來日方長。
兩個人怎會湊到一起?
“郭煜失蹤,裘善昏迷不醒?”孫樺又驚又喜,雖然相爺要的東西遲遲沒有下文,但是有這個好消息也勉強能夠交代了。
“這段日子郭盛心情低落,若不是吳國糧草被燒殆盡,戰事稍停,怕郭盛也沒心情打仗。”
“倘若此刻來上一場戰事,除掉郭盛豈非輕而易舉之事?”
聞言,趙苑金驚嚇。“萬萬不行,吳國、楚國蠢蠢欲動,就怕郭盛一死,無法鎮壓對方。”
“有你在怕什麼?裘善昏迷,郭煜失蹤,郭盛後繼無人,這是最好的時機,相爺說過,兵權必須掌控在自己人手中。”在奪嫡爭戰中,兵權往往是勝敗關鍵。
“此事還需要徐徐圖之。大皇子年紀尚稚,不急、不急。”趙苑金乾巴巴笑着,郭盛哪有那麼容易取代?
“誰說不急?若不事事安排妥當,到時怎能水到渠成,總之契機就在這裏,若你能讓郭盛戰死沙場,到時朝中有相爺在,定能保舉你接位,如果你沒膽,連這等小事都辦不好,也甭想跟着相爺幹大事了。”孫樺不屑輕哼,端起杯子喝光茶湯。
不得不說六味居貴有貴的道理,在這邊關地帶還能喝到雨前龍井,着實不易。
“可是……”
“沒有那麼多的可是,你回去好好想清楚,這個月我住在葫蘆巷裏,有任何消息隨時傳來。回去吧!”
趙苑金不再多話,低頭道:“是,孫大人。”
給一巴掌就得賞兩個蜜棗,方是御人之道,孫樺緩下聲色。“相爺可是很看重你的,你萬萬別辜負相爺期望。”
“屬下明白。”
裘善冷笑。趙苑金是三品武官,居然在五品侍衛跟前自稱“屬下”,這位潘丞相還真是權柄滔天啊。
“回吧,你先走,別讓人發現咱們在一處。”
“是。”趙苑金拱手彎身,快步往外走去。
門關上,孫樺嗤地一聲,低低罵了句,“孬種。要不是沒別的人可用,相爺能看上你這貨色?”
在兩聲輕叩後,孫樺的下屬進屋,喜氣洋洋地道:“大人,好消息,我發現何亦畫就在六味居里。”
“真的?”真是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那個何家莊子也不知道有什麼祕密,他居然會在裏頭迷路?若非對方無意刁難,指點自己順利離開,說不得就要曝露行蹤。
這讓他再不敢輕舉妄動,往京城裏遞了信,盼相爺派人幫忙,沒想到何亦畫自投羅網來了。
“屬下在樓道遇見何家下人,一路尾隨,方知何亦畫在隔壁雅間用膳。”
“好啊,得來全不費功夫。”孫樺從荷包裏掏出瓷瓶。“你想辦法把藥滴進他們的酒水裏。”
“行,何家下人正下樓跟掌櫃要茶水,屬下馬上過去。”
他接過瓷瓶快步離開,孫樺勾起滿意笑臉舉箸,細品六味居佳餚。
推開門,裘善斜眼看孫樺屬下刻意撞上送茶水的夥計,一把搶過托盤斥喝,“這麼慢,我們家小姐都等急了。行了,我自己送上去就行。”
夥計略微遲疑。“這茶水是……”
“喜字房客人點的,我知道,剛纔是我大哥下樓要的茶。”
聽見他說出“喜字房”,夥計才放心將茶水遞出去,他等到夥計走遠了才掏出瓷瓶給茶水加料。
趁對方背對樓梯,裘善閃身進入喜字房,他沒敲門,屋裏幾人都嚇一跳。
青荷埋怨。“你在做……”
噓!裘善比了個噤聲動作。
“沒時間細講,等一下進來的不是六味居的夥計,他送的茶水裏加了東西,我們佯裝不知,接過茶讓他退下。阿龍,你能帶青荷從窗口安全跳下樓嗎?”
“可以。”
“下去之後,你們直接上馬車返家,車裏……”他在阿龍耳邊低聲叮嚀。
“那小姐怎麼辦?”青荷問。
“小姐懷着身孕不能冒險,我先帶小姐到安全處躲藏,有你們爲餌,分散他們的注意力,只要在被追上之前回到家裏,陣法就能把他們阻擋在外。”
“好。”
阿龍剛點頭,門就被人敲響。
阿龍拉開門,接手茶水,見對方探頭探腦想往裏頭張望,斥道:“看啥?還有沒有規矩了?”
“是、是,小人的錯。”那人背一屈,再不敢多話,連忙退出去。
阿龍把茶水端到桌邊,低聲道:“小姐,他果然不是六味居的人。”
那人腳步穩健,雖武功不高、但確實是練家子。
裘善將門鎖緊,看阿龍、青荷一眼,兩人點頭,青荷跳上阿龍後背,兩人從二樓一躍而下。
親眼看他們走向自家馬車,籲地……馬車緩緩駛離,裘善才對亦畫說:“小姐信我嗎?”
四目相望,那雙眼睛寫滿赤誠。
見亦畫微微點了頭,他單手抱起她。“小姐摟緊我的脖子。”
此刻不是矯情的好時機,雖說情況雲裏霧裏讓人模不清,但她相信阿善不會無的放矢,亦畫手臂緊扣住他的脖子,穩住自己。
裘善單手摟住她,另一手像猴子似的往窗框一攀,直接竄出雅間直上屋頂。“閉上眼睛,別往下看。”
閉上眼睛攀緊他,用力窩進他胸口,穩當的心跳聲傳進耳中,明明曉得自己置身險境,她卻沒有半分恐懼,好一會兒她才微微睜開眼睛。
全是磚磚瓦瓦,傾斜的屋頂卻讓他如履平地?她想,他的武功肯定很厲害,與裘善不相上下。
已經說過千百次,不能將兩人聯想在一起,更不能拿他們相較量,可她總在不知不覺間做出比較。
過去她會及時阻止,但現在……非得較量了,得較量出裘善更厲害,她最愛裘善,她從未分心給阿善,她……的心很小,只裝得下一個男人。
腦袋紛亂間,他已經從另一個窗口跳進雅間中。
“這裏是……”
噓!他把食指壓在她的嘴脣上,鮮紅色的嘴脣,誘得人心猿意馬、蠢蠢欲動。他湊近她耳邊、壓低聲音說:“那晚我從你屋外離開,跳出圍牆,想在外頭待一待,卻發現有人在陣法裏,我以爲那是小偷,便把人給逼出去了。”
“方纔我買完東西回來,發現‘小偷’進了六味居。既然喫得起六味居幹麼當小偷?靈機一動我便一路尾隨。
“我看見他與人見面,密謀殺害郭盛將軍,對方離開後他的下屬進屋稟報,我才曉得他叫孫樺,曉得他對小姐有所圖謀。”說完他走到牆邊把掛軸推開,讓亦畫從眼洞看過去。
“我不認得他。”亦畫說:“但你怎麼知道這裏有眼洞?”
怎麼解釋?說這裏是他和嶽璘合資的飯館,目的是用來蒐羅消息?解釋不了,只能又推到“失憶”上頭。
兩人從眼洞裏看着孫樺自在地品嚐桌上佳餚,臉上頗有幾分得意,片刻後下屬步履匆促進了雅間。
“主子,不好了,何亦畫溜了。”
“你居然讓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怎麼辦事的!”孫樺怒拍桌面,杯盞跳起來,落下時翻倒,褐色的茶水沿着桌面落到地板上。
“稟主子,屬下一直守在雅間外頭,等過片刻確定沒有動靜後想推門而入,卻發現裏頭鎖上了。屬下破門而入,發現早已人去樓空,窗戶打開,他們肯定是從窗戶走的。或許他們注意到情況不對勁,方纔我想親自把茶水送進去,何家下人直接擋在門口阻攔。”
孫樺凝眉細思,喃喃自問:“難道何亦畫身邊真有高手護着?這樣的話要抓人就太困難了。”
“主子,要不要追?”
“當然要追,車裏有女人還能跑得比馬快,追!”讓他們回到山莊裏就甭想抓到人了。
丟下話,孫樺快步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