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了一大車東西回來,蘇愷去還板車之前又聽見顏氏在罵人,說他們兄妹若是閒得只會帶一大堆廢物回來,倒不如幫着家裏做事,或是把家裏一些木頭傢俱給修一修。
這讓在半路上看見孫安,已經心情不好的蘇愷更是臭着一張臉。
剛纔回家的路上,他遠遠看見孫安在一棵樹下看着他們兄妹,要不是怕又有什麼謠言,他就要上前去打孫安一頓了。
他看得出來孫安看見蘇沐暖的模樣很意外,畢竟她安安靜靜的樣子還真不輸他在城裏看見的閨秀,要不是他知道妹妹一肚子詭……啊!不是,是一肚子計策,連他都要被騙了,也難怪孫安會一臉驚豔。但現下就算孫安想要娶妹妹,他這個做哥哥的也不允。
於是,蘇愷趁蘇沐暖還沒看見孫安之前,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孫安被這記眼神給嚇着,當下就傻住了,直到瞧不見他們的身影他纔回神。
在知道蘇沐暖因爲他而投溪時,孫安本還覺得厭惡,甚至壞心地想着她怎麼活過來了,難道他真得被她糾纏一輩子嗎?
然而當他發現沒有人在路口守着他時,竟覺得不能適應。
他孫安是村裏多少姑娘傾慕的對象,怎麼這一個傻丫還敢突然不喜歡他了?
而後當他再次看到蘇沐暖時,她抱着一堆野菜及野菇走在路上,他正覺得不知所措,卻看見她就這麼走過去,完全沒發現與他錯身而過。
後來他想,她肯定不是沒發現,是因爲不想見他吧。
孫安本該高興的,也說服自己該高興,但再高興也禁不住方纔看見蘇沐暖時的震驚。
她……變得好美,雖不是傾國傾城、不可方物的那種美,而是面龐清秀、雙眼靈動,卻讓人越看越喜歡。
如果過去的蘇丫是這模樣,他絕不會那麼狠心對她的。
說到「狠心」,孫安的心就揪了起來,想到了因爲他說的話而投溪的蘇丫,他突然想着是不是該去道歉一下。
然而等他到了蘇家門口,就要鼓起勇氣敲門前,他的母親正好經過,看見了。
「安兒,你在這裏做什麼?」劉氏剛跟村裏的屠戶買了些碎肉回來要做包子,就看見孫安。
她實在怕極了他再沾上蘇丫,聽到蘇丫投溪時她差點昏過去,不是爲蘇丫擔心,而是緊張自己兒子的前程,所幸蘇丫醒了,也沒想賴他們孫家,劉氏這才稍稍放心。
「我想……該不該跟蘇丫道歉?」
「道什麼歉?又不是你把蘇丫推下去的。走!快跟我回去,你別忘了那丫頭是死過一回的,也不知道會不會沾上什麼晦氣,我們快走吧。」
孫安心裏是不想走的,但唯母命是從的他沒什麼主見,母親拉了他,他也就跟着走了。
此時蘇愷才把板車給推出來,他方纔要出來時從門縫看見了孫安,不想跟孫安打交道,這才故意在裏頭等着不出門。
沒錯!道什麼歉?寶貝妹妹與他沒有一丁點關係,從此不再有交集更好。
蘇沐暖回家就把鹿腿交了上去,並私下告訴母親得到鹿腿的經過,她想着留下四成不說,至少晚膳時再不濟也能分到一塊肉喫。
結果顏氏把一整隻鹿腿拿去,回來只剩下骨頭,那肉被削得一絲不剩,狗啃的都沒那麼幹淨,她還說六成她削去了,剩下的那四成是他們傢俬有的。
蘇沐暖險些罵髒話,有這麼分成的?
肉沒了也就罷了,晚膳桌上就見蘇大及蘇愷各分得一塊肉末,蘇沐暖及葉氏都沒能喫上一口,有湯喝就不錯了。
顏氏還嫌棄那鹿腿太小,對方要道歉真沒誠意,怎麼不送只大一點的。
蘇沐暖氣得不行,難怪今天祖母這麼好心,讓娘不用下廚,原來是看在鹿肉的分上,那鹿肉很明顯被私藏了一大部分,她要是現在去找,祖母及二叔房裏肯定都放了一大盆鹿肉湯。
「阿愷,待會兒飯後你去阿嘉房裏幫他把那躺椅修一修,這五月天了,他午睡睡牀上熱,得睡躺椅。」
在蘇沐暖第三次把他要夾給她喫的肉末退回來,表示「哥哥喫,我沒關係」時,蘇愷徹底惱火了,「沐暖沒能喫到鹿肉,我不能連她想喫樹籽都不依她,我要幫她處理樹籽。」
蘇老頭一聽就不滿了,這話裏的埋怨可是清清楚楚,家裏人多,在家裏不事生產的丫頭能喝湯就不錯了,再說了,大房不是還有四成私用的嗎?
阿愷平日裏有下田才能喫得到肉,蘇丫沒有,和丫頭也沒有,這不是很公平嗎?
蘇老頭用力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斥責蘇愷,「你是要造反了?讓你修你就修。」
「我不要!蘇嘉整天遊手好閒,他自己不會修嗎?」
「阿愷,少說一點。」蘇大皺起眉頭,雖然妻子沒能喫上一塊肉,但周氏也沒喫,沐暖沒能喫,蘇和也沒喫,這回母親的處置難得公平,阿愷的確不該這麼無禮。
「爹,這鹿是沐暖受了驚嚇人家賠的,總之我不修,蘇嘉哪邊涼快哪邊去……」說到這裏,蘇愷冷笑起來,「對,我忘了,蘇嘉的確很會找涼快的地方,田也不用下,苦力活也不用做,再這樣下去都要養廢了。」
蘇嘉的臉色很不好,被數落當然生氣,但這麼多年看妹妹玩的把戲他也很懂,見祖父拍桌而起,他還懂得上前安撫,讓祖父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蘇大也被今天兒子的無禮氣着了,不由分說就給了他一巴掌,「你給我道歉。」
蘇愷不怪父親,父親剛由外頭回來就上了桌,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他忍着脾氣沒頂嘴,就是默默的站起來,依然堅持說:「我去幫沐暖處理樹籽。」
顏氏可沒同意,「那樹籽處理了也不能喫,處理什麼啊!」
「我妹妹餓到連不能喫的東西都想喫了,我就當給她一個美夢也不行?」蘇愷緊握着拳,而後轉身離開。
這回蘇沐暖的反應不是演的,她是真心因爲蘇愷疼愛她而感動落淚,而後她瞪了她爹一眼。
蘇大感覺到這個視線,愣了愣,再看妻子,發現妻子也在瞪他,他後知後覺的發現……他剛纔肯定做錯事了。
蘇沐暖也發現葉氏的不滿了,好啊!不愧她多日來的潛移默化,娘終於有些開竅了,接下來得好好敲打一下爹了。
說來要不是祖母今日做得太過分,計劃的進度可能還不會這麼快呢!雖然覺得對不住蘇愷,可他這一巴掌捱得好,等會兒爹知道了實情,還不自責死。
祖母你這回的助攻,我給你八十七分。
蘇老頭要去茅廁時經過了廚房,就看見葉氏把鹿腿骨放在了盛滿水的鍋裏。
他走近,道:「都做成燻肉的鹿骨了,熬湯也只是喫個味道而已。」
葉氏以爲公爹在嫌她浪費柴薪,嚇得把家裏的柴給放下了,「暖暖她饞了,我想着至少還是有些肉味。」她想了想,便朝蘇愷道:「阿愷,把今天撿的柴給我吧。」
「那是給沐暖熬樹籽用的,說好了公中的柴可以用,咱們要熬樹籽的柴用量大,都有自知之明自己撿了,怎麼喝碗湯還不能用公中的柴嗎?」
蘇愷今天很叛逆,但蘇老頭這回已經沒底氣生氣了,因爲方纔用完膳回房,他在房裏看見了一大鍋鹿肉湯,顏氏還得意的告訴他,老二家也有一鍋。
他沒喫過鹿肉也看過鹿走路,剛纔見肉少還以爲那鹿真的小,六成公中才分得那一點,後來看見一大鍋肉,又奇怪怎麼六成公中可以分到這麼多?那得是隻多大的鹿?
結果顏氏告訴他,她連骨頭算了,所以分得的肉才能多一些。
蘇老頭沒在鹿肉湯裏看見骨頭,想必骨頭全給了老大家,現在他看見鍋裏的鹿腿骨,這才知道所謂的六成肉是怎麼來的。
蘇老頭難得和藹,對着葉氏說:「既然是規矩就要公平,熬樹籽用的你們自己撿,丫頭要喝的,就用公中的柴吧。」
「多謝公爹。」
沒得到半點好處還道謝的葉氏,讓蘇愷暗暗翻了一對白眼。
「這樹籽真能喫?」
葉氏不想說謊,但又不想勞動的結果給婆母分去,就折衷說:「暖暖說能喫,我不想她傷心就依她了,總之喫過發現不能喫,她就不會再堅持了。」
蘇老頭髮現再說下去就是他婆娘苛待丫頭的鐵證了,就不再自討沒趣,轉而問道:「丫頭取大名了?」
「嗯,叫沐暖。」
「好聽,誰取的?」
「夢裏的神仙婆婆。」
蘇老頭聽得一頭霧水,但總之不是花錢請人取的就好,要是有錢去取名,不如拿出來公中用還值得些。
蘇愷看蘇老頭走了,纔對葉氏道:「娘,我昨天看見二嬸燒了一大鍋熱水,說是要給蘇和泡澡呢!」
蘇家畢竟不是富裕之家,家裏只有蘇老頭有資格享受泡澡,其他人都別想,就是燒些熱水沖澡而已。
葉氏想起兩家女兒的差別待遇,婆母總是說把蘇和養好了才能說個好親事,卻從沒想過她家暖暖。
「阿愷,泡澡這事別讓你爹還有暖暖知道。」
「如果爹爹不知道剛纔祖父說可以用公中的柴燒水的事,我沒事提蘇和泡澡做什麼?」
敢情是交換條件了?葉氏盯着兒子,想從中看出這是不是他的心機,可怎麼看都還是那個憨厚的兒子,只是有些忿忿不平,她便想應是自己多慮了。
「當然,這種小事我不會告訴你爹。」
蘇愷在心裏呼出了一口氣,又不得不佩服妹妹一回,沐暖教他,當看見爹孃因爲祖父母給了他們應得的,卻一臉感激涕零的時候,他就不輕不重的提醒一下祖父母的偏心,要實話實說,不能說謊,也不用說得太憤慨,臉上有些不甘心或不服氣就夠了。
一開始蘇愷的確挺不會演的,幸好他很懂得有樣學樣,他覺得自己跟妹妹在一起久了都變聰明瞭,也能看懂妹妹給他使的眼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