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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外飛來的弟弟

《紙會生財(上)》 / 風光 / 第2章 / 共14章

沿着沔水,秦襄兒乘着船來到沔陽城沿襄河最大的渡口。

一個多月的奔波令秦襄兒有些累,幸虧這偏遠地界不似京城講究,仕女們毋須戴着帷帽,於是她立在船尾,大大方方昂首迎着夏末的微風,理了理額際微微散落的細發,用帕子抹去一把薄汗後,船上渡客也下得差不多了。

落在最後的她,笑吟吟地對着撐船的老船伕說道:「謝了老爺子,一共多少銀子?」

聽到銀子兩字,老船伕露出一抹微妙的笑。

這姑娘儀態優雅,談吐不凡,一開口就是銀子,還是由鄰近漢陽府的南河渡上的船,推測是來自北方大城的大家閨秀,身上那襲半新不舊的細棉衣,脂粉不施的面容,還有頭上簡單的木釵,顯然只是爲她的出身作掩飾。

年輕人還是嫩啊!這麼一個嬌滴滴水靈靈的姑娘家,靠着蹩腳的僞裝,千里迢迢的來到這龍蛇混雜的地方,還沒有出事,簡直老天保佑。

老船伕意在言外地回道:「姑娘忒風趣了,小老兒在這沔水上撐一個月的船,都還見不着一塊銀子呢!只要十文錢就好。」

沔陽城四面環水,西北有襄河,東有太白湖,南有長夏河,全流入沔水。

因着沔水孕育了當地幾百代人繁榮,所以不管大河小河,當地人一概稱沔水,就像魯省至聖先師後代,不會有多少人記得當代家主大名爲何,但只要姓孔的都會說自己是孔子後代,是一樣的道理。

然而船伕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卻讓秦襄兒驚出一身冷汗。

她畢竟還是未經世事,天真的以爲裝窮就能低調地混跡人羣之中,殊不知遇到老練的把式,一開口就露了餡。

雖然她是真窮,由家裏逃出本就帶不了多少細軟,加上個把月的趕路,她今天若再到不了地頭,撐不了多久可要餐風露宿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感激地掏出了身上僅剩的一兩銀子遞過去。「謝謝老爺子了!」

十文是船資,其他的就是賞賜了。

老船伕笑呵呵地接過,在她下船之後,搖搖頭又將船撐走。他能幫的也只有這麼多,這姑娘日後是福是禍,也只能靠她自己了。

這裏應是沔陽城最大的渡口,放眼望去舳艫千里,岸邊有幾個巨大的磚屋,應該是造船廠,力工船伕們來來去去,渡客下船後馬上又換上新的一批,也有一些走街串巷賣喫食的小販,人聲鼎沸。

而這樣的熱鬧無端讓秦襄兒鬆了口氣,如此一來她一個獨身少女出現在此,也不會顯得太突兀。

就在她思索着該往哪個方向去尋前往楊樹村的牛馬車時,突然一個不到她腰際的黑影直撲向她懷中,撞得她趔趄了下,險險扶住旁邊的路樹纔沒被撞倒。

那抱住她大腿不放的,是一個雙目靈動脣紅齒白的小男孩,目測約莫五、六歲,瞧她與他對上眼了,小男孩嫩生生地道:「姊姊你來了!小舶等你好久了!」

姊姊?秦襄兒只覺莫名其妙,正待開口問,卻又聽那自稱小舶的小男孩說道:「有位婆婆說要帶我去找爹孃,可是咱們爹孃早就不在啦!我說我哥哥姊姊馬上就來了,婆婆還不信呢!」

秦襄兒隨着小舶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長相猥瑣的婆子在人羣裏躲躲閃閃的,卻用着不懷好意的眼光直直打量着她與那小男孩。

似乎有些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秦襄兒在心中暗讚一聲小男孩的機靈,順水推舟的將他抱了起來,笑道:「是啊!姊姊等你好久了!小……小舶怎麼纔來!」

小舶一臉無辜。「小舶找不到回去船廠的路了,哥哥在那裏造船。」

原來是船廠的孩子。秦襄兒環視了周邊約四、五個大船廠,還有幾個小型的只能承修小漁船、渡筏的工坊,餘光又瞥見那婆子還在遠處偷窺着,便不動聲色地假意與小舶親香,貼近了他的臉,而後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哥哥的船廠有什麼特別的標誌嗎?還是附近有什麼其他的攤販店家?」

小舶似乎覺得這樣臉貼臉很好玩,他也捧住漂亮姊姊的臉貼了回去,然後學着她,在她耳邊低聲回道:「我忘記了!不過哥哥常常在船廠門口向貨郎哥哥買糖給我喫。」

秦襄兒頗感哭笑不得,這賣糖的貨郎走街串巷的,哪裏能做得什麼準。不過她還是抱持着僥倖的心態,將這頗有分量的小男孩放回地上,然後牽着他的手往大船廠集中的地方行去。

這小舶的衣着雖不富貴,卻也是細棉的,看式樣針腳還是成衣,足見家境不差,再者他哥哥還有餘力時常買糖,秦襄兒推測應該是在大船廠裏工作的人,纔有這種財力,於是一間間的逛過去。

小舶始終一臉迷糊,而後頭那婆子還遠遠綴着,令秦襄兒益發警戒。突然,迎面來了個揹着大箱子的貨郎,她心頭一喜,連忙攔住了人。

「小哥可有賣糖?」她朗聲問道,得到確定的答案後,摸了摸懷裏還有幾文錢,便拿了幾枚出來遞過去,「這些全買了。」

在那貨郎取物時,秦襄兒又狀似若無其事地問道:「小哥,你可曾見過我弟弟?他說他常買糖,很好喫他很喜歡,就是我初來乍到,不確定是不是和小哥你買的。」

貨郎笑道:「可不就是我嘛,這小弟是榮華號蕭大師傅的弟弟吧!怎麼成姑娘你的弟弟了?」

「我們久沒見了,今天剛相認。」秦襄兒含糊帶過,也不多作解釋。

那小哥瞧她也不像個壞人,把糖給了小舶後,揉了揉他的頭,便收拾貨箱離開了。

小舶看了看手裏一大把的糖果,莫名地有些心虛,便塞了一半回秦襄兒手中,然後自己才塞了一顆進嘴裏,那甜中帶酸的滋味,讓他大眼兒滿足地都眯了起來。

秦襄兒很想笑,但想到後頭那個怪婆子卻又笑不出來,納悶地忖着這孩子懂得向旁人求助避開那怪婆子,卻又怎麼如此相信她,隨便就跟她走了,還毫不設防的喫她買的東西?

摸了摸自己的臉,她想到先前下船時老船伕的反應,看來自己真是生了一副人畜無害的長相,說的好聽是平易近人,說的不好聽就是善良可欺。

君不見不僅這孩子不怕她,賣糖的貨郎被她一糊弄就信了她是小舶的姊姊,那婆子到現在都還沒有放棄跟蹤,說不定連她都成了那婆子的目標呢!

這下她真有些心急了,隨手將小舶給的糖塞進荷包裏,直接攔下一個路人,問明瞭榮華號是街底最大的那一家船廠,紅磚黑瓦的大建築十分醒目,她索性抱起小舶,說道:「走,姊姊帶你去找哥哥。」

她這一路的作態,只怕那婆子要看出不對了,跟得越來越近,她的腳步也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抱着孩子奔向榮華號,而後頭婆子也跟着跑起來,頗有幾分勢在必得的姿態。

秦襄兒直衝進榮華號,氣喘吁吁的連話都說不出來,而船廠裏的工人們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個少女抱着孩子闖進來,原本手裏正在做的事也全都停了下來。

或許是沒看過這麼標緻的姑娘,廠裏一羣大男人們有些不知如何反應,而其中一個大娘卻是眼睛一亮,推開擋在前面的工人,快步來到秦襄兒身前。

「唉呀小舶!我的小祖宗啊你可回來了!你哥哥找你找得快發瘋了!」

秦襄兒見這大娘認識小舶,小舶也脆生生喊了聲許大娘,終於鬆了口氣,將懷裏的孩子交給許大娘。

「姑娘你是……」許大娘接過小舶,這才問起秦襄兒來歷。

秦襄兒卻是無暇解釋,直接指着還在船廠外鬼鬼祟祟張望的婆子說道:「外頭那婆子恐怕是柺子,要拐帶這孩子被我遇着了,還一路從渡口跟着我們來到這裏,你們快去將婆子拿下問個清楚!」

許大娘聞言臉色大變,這渡口一帶一向混亂,柺子不時出沒,這類人都是百姓最痛恨的,要抓到了當場打死都有可能,如今柺子居然把腦筋動到他們榮華號的家眷身上,簡直孰不可忍!

「你們聾了?還不快抓人!」

廠裏的工人們這才反應過來,一個接一個往外頭衝去。

躲在外頭的婆子見勢不對就要跑,可一回頭就被一個高出她幾乎兩個頭的高大男子擋住。

「哪裏來的刁貨,快滾開別擋了老孃的去路!」婆子大罵。

然而她還來不及閃過那人,就被男子拎住了後領整個提了起來,接着她便聽到一個冷到了骨子裏的聲音,令她全身控制不住地顫抖。

「敢抓我蕭遠航的弟弟,你算是有勇氣的。」

接着那婆子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已經被五花大綁,嘴裏還塞了塊臭烘烘的布,越掙扎,那繩子就綁得越緊,驚嚇之餘,她被拖到了衆目睽睽之下,終於看清了制伏自己的男子。

那男人又高又壯,一身腱子肉卻不顯贅龐,很是精實,生得濃眉大眼,鼻子高挺,五官也算端正,就是那股子冷硬之氣,硬生生的讓他多出一股不好惹的氣勢。

我老命休矣!那婆子心想。

剛剛上街去尋弟弟的蕭遠航未果,本想回船廠看看弟弟是不是自己回來了,卻在門口就聽到了秦襄兒的話,自然是不會放過那對自家弟弟心懷不軌的柺子。

然而當他抓到人回船廠後,卻發現廠裏只剩許大娘及小舶,而那驚鴻一瞥就令他心頭悸動的美貌少女卻已杳無蹤跡。

「那姑娘呢?」他沉聲問。

未待許大娘回答,小舶已搖着滿手的糖說道:「姊姊走啦!她還請我喫糖呢!」

許大娘連忙接口道:「是啊,她走了。那姑娘真是難得一見的好性兒,你不知道,是小舶自己找上她求救的!我聽小舶說了姊姊這一路是怎麼幫他的,都聽得我冷汗直流……」

聽着許大娘敘述那姑娘做的一切,小舶還不時在旁補充。

蕭遠航漸漸釐清了整件事的輪廓,想到地上那奄奄一息的婆子,可能把那姑娘都當成了拐帶的目標,看往那方向的目光又多了幾絲冷意。

他揉了揉弟弟的頭,忍住了教訓他的衝動,只是認真地問道:「你知道那姊姊叫什麼?住哪裏嗎?」

小舶搖了搖頭,小臉一片茫然。

蕭遠航沉默片刻,看向了人來人往的大街,而後沉聲道:「你放心,哥哥一定會把她找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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