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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造紙謀生路(2)

《紙會生財(上)》 / 風光 / 第6章 / 共14章

過了幾日,大豆已經收完了,隔日曹秀景又與陳大力來到田裏收苞米。

掰苞米並不難,難在若是在苞米田裏待久了,皮膚被苞米葉磨來蹭去,出來便會渾身發癢,得好一陣子才能緩過去,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可男人總自覺皮粗肉厚,不甚在乎,曹秀景嘴上不說,心裏可心疼了,所以每次下田前都會主動替陳大力戴上自制的帶袖手套,這也是陳大力能接受的極限,像曹秀景還戴上了面罩和斗笠,他是懶得這般麻煩的。

兩人忙到了午時,來到樹蔭下喝水,曹秀景在陳大力大口大口灌水時,拿來了自己早上裝的食籃,裏面有幾顆大饅頭和一些醃菜醬瓜,催促陳大力淨了手後,便拿一顆饅頭給他。

陳大力也不挑,農活兒從一早做到現在才停,當真餓了,便大口咬下饅頭,一邊固圃地道:「怎麼今天襄兒丫頭不來?」

平時他們夫妻農忙,秦襄兒會做好豐盛的午膳送來。也不知那丫頭哪裏來的手藝,明明家裏材料也不多,她就是能變出不少花樣,韭菜盒子、折耳根木耳餡的烙餅、紅薯餈粑、紅薯粉……甚至有時蕭遠航送東西來,還會有豬肉餡餅、肉夾饃、夾肉蔥油餅等等帶葷的食物,搞得陳大力每日都很期待。

所以今天居然是曹秀景自己帶的饅頭,陳大力就覺得奇了。

「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幾天前就見她把遠航幫忙砍回來的楊樹削皮泡水,這都泡了幾天了,早上我居然看她起竈開始煮樹皮!」曹秀景好笑地說着。「咱們家雖然窮,但也沒有窮到要喫樹皮,不過反正是些不花錢的東西,連燒竈的柴都是遠航幫她弄回來的,她想幹什麼就由着她。這饅頭也是臨出門前襄兒交給我的,說她今天就搗鼓那鍋樹皮,沒空過來田裏送飯。」

陳大力笑着把手裏的饅頭喫完,又喝了一口水,兩夫妻稍微休息一會兒,又繼續將剩下的苞米摘完,便裝在背窶裏揹回家了。

或許是秋收事了,心情輕鬆了些,路上遇到村人也會停下來聊兩句,還有人送了些瓜果花籃給他們。

夫妻兩人有說有笑,不像前半年整個人被生活重擔壓着,腰都快挺不直的感覺。

回到家裏,夫妻兩人直接進了後院,在院子裏把背窶裏的苞米倒出來,這麼大的動靜卻是沒有驚動秦襄兒,反而是福生由竈間跑出來,大聲喊了爹孃。

這孩子也被秦襄兒教了幾個月了,雖然還是害羞內向,但已經少了不時就會冒出來的畏縮,尤其當秦襄兒勸曹秀景不要以打罵的方式教育福生,曹秀景也儘量控制自己的脾氣後,福生竟是越發的活潑起來,讓陳氏夫妻倆很是欣慰。

「福生啊!」現在的曹秀景是怎麼看自己兒子怎麼可愛,她揉了揉福生的頭。「你一整天玩了什麼啊?」

「我幫姊姊燒火……煮樹皮。」福生有些邀功似地說道。

曹秀景面色有些奇怪。「那個……姊姊煮好樹皮沒叫你喫吧?」

「沒有啊,姊姊說那不是喫的。」其實福生也不知道秦襄兒在幹什麼,但他跟着玩了一整天覺得挺有趣的。「姊姊還讓我幫忙把樹皮搗爛了,煮成一整鍋灰糊糊的汁,然後姊姊就教我拿竹簾子去撈樹皮汁……娘你不知道,樹皮汁撈起來,居然變成一張一張的,我們已經做了好多張,疊成了好幾疊,現在姊姊就放在竈邊烘乾呢!」

一邊已經剝起苞米葉的陳大力越聽越迷糊,「這是在幹什麼?」

福生搖搖頭,但仍是笑得靦腆。「姊姊說是做給我用的,做出來就知道了。」

曹秀景卻聽出了些端倪,她畢竟也出身京城富戶,雖是庶女,但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講究的女兒家會自己動手做某些精細雅緻的玩意兒。

想不到都到這窮鄉僻壤了,秦襄兒還有那情趣,曹秀景不由覺得好笑。不過估計那丫頭玩得入迷了,今天應是無暇做飯,她在井邊洗了手,便進了竈房裏。

「襄兒啊!聽說你一整天都待在竈房裏?別弄了快出來,你張大娘送了桂花來,說你經過她家時一直稱讚很香,她就搖了這麼一籃子,特地給你的……」

一踏進竈間,曹秀景的話夏然而止。

還別說,秦襄兒搗鼓了一整天也不是沒有收穫,瞧竈邊擺滿了一塊一塊用大石及木板壓住的東西,曹秀景看了哭笑不得。「你這些玩意兒圍了竈邊一圈兒,還咋做飯啊?」

秦襄兒正蹲在那裏檢查紙膜烘乾的狀況,聽曹秀景這麼一說,不由尷尬地笑了笑。「景姨說的是,我這都忙忘了。」

說完,她馬上將疊成一塊塊的紙膜搬到牆邊。

曹秀景瞧她喫力,便先放下手上的桂花籃,也幫着她搬,隨口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是紙膜,烘乾之後就是一張張我們平時用的紙了。」秦襄兒說道。

「你忙了這麼些天,就是在造紙?」曹秀景驚訝,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半乾的紙膜。「怎麼你想到要造紙了?」

「那不是福生要練字嗎,鎮上的紙賣得太貴了。我以前在京城時就會自己做些花箋、色紙什麼的,現在正好試試看,也能省一筆錢。」秦襄兒終於把最後一疊挪到牆邊,隨即揉了揉自己痠痛的腰。

今日爲了造紙,可是彎了一整天的腰,差點就站不直了。

曹秀景沉吟道:「這些真造得出紙來?」

「我本來也擔心楊樹不知能不能造紙,但楊樹質軟,很容易就搗爛了,用竹簾蕩料的時候,很快就能盪出一張紙膜,拿起來也不容易破,顏色又淺,看來這楊樹很適合造紙。」秦襄兒雖是這麼說,還是有些擔憂地看着那些被挪開的紙膜。「只是第一次用楊木做紙,我水與樹漿的比例抓得不是很好,而且還差一些輔料,所以做出來的只是粗紙,寫字並不好用。再給我一些時間,我相信定能做出可以寫字的紙,甚至可以拿來繪畫!」

秦襄兒可能單純只是想爲福生做點寫字的紙,但曹秀景卻看出了其中的商機,尤其這紙的材料還是楊樹,須知這楊樹在村子裏,那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

沉默了片刻,曹秀景壓抑住自己緊張的情緒,問道:「這紙做出來……能賣嗎?」

聽到這問題,秦襄兒先是一愣,而後美眸一亮。「絕對可以!」

曹秀景突然笑了,笑聲裏摻了些許苦澀,但更多的是一種解脫。「太好了,太好了!如果真能賺點錢,只要養得起家,這樣你姨丈以後也不用拼着命去幫工打魚,要知道他不會泅水,每年春夏我都是提心吊膽的啊……」她忽地抓住秦襄兒的手,欲言又止。「襄兒,我……你能不能……」

秦襄兒自是明白她的意思,便反手輕輕拍了下她。「景姨,我知道,我知道,我在你這裏白喫白喝這麼久,如今終於能爲這個家裏付出一點,我願意的,你放心吧!如果這批紙能做成功,我便教你和姨丈如何造紙,要能賣些錢,那真是太好了!」

曹秀景訝異地睜大眼,她原只是想着讓秦襄兒分點紙讓陳大力去兜售,賺點家用,但秦襄兒這是把底子都交給她了啊!

突然間,她眼眶就紅了。「謝謝你啊,襄兒,但是這樣會不會太委屈你了……」

「這怎麼會委屈呢?相反的,我覺得很有意義,況且我們可以做的還不只這樣。」秦襄兒心念一轉,表情更多了一種堅定。「景姨,別忘了這紙的材料是楊樹,村子裏不是一向都覺得楊樹林沒什麼用嗎?你應該說,如果真能造出紙來,不只姨丈不用拼命,我們家能好過些,甚至整個村子都找到一條新的出路了。」

曹秀景聞言,幾乎控制不住雙手顫抖了起來。「你、你說什麼?」

「如果楊樹村終於能找到利用楊樹賺錢的方法,不是件大好事嗎?」秦襄兒是真這麼想的,村子裏的人對她和善,走到哪裏都有人招呼她,讓她很快地融入村子,她自然也想回饋村民。

就說那張大娘送的桂花,原也只是秦襄兒隨口說說,想不到真送來了,這等真摯的情誼,如何不令人感動。

「但……但那是你的手藝啊……」而且還是獨門手藝,若秦襄兒不願分享出去,她自己也能靠這手藝賺得盆滿鉢滿。

秦襄兒微微一笑。「景姨,但我也是楊樹村人啊!」

「好!好一個楊樹村人!」陳大力突然大步邁進竈間,雖然身爲長輩,卻是誠摯地朝秦襄兒行了一禮。「襄兒丫頭,你的這份大義,姨丈替大夥兒感謝你!如果你真能改變楊樹村的現況,那你就是咱們楊樹村世世代代的恩人!」

*

秦襄兒第一次用楊樹造紙,便成功地造出了一匹粗紙,雖然如她預料的顏色不好看,還一撕就破,墨水一寫上去隨即暈染開,根本不能拿來書寫,最後只能被曹秀景拿去糊門窗。

所以她又開始鑽研,試着加上楊木以外的主料,因爲考量到成本不能太高,貴重的材質不能選,同時楊樹村相對於中原有些偏遠,還必須選擇本地易得的材料,最後她定下了苧麻。

楊樹村只有楊樹,但出了村子之後的道路兩旁有不少苧麻,苧麻這種植物耐曬耐寒耐澇耐旱,基本上有土就可以生長,一長就是一大片,就算砍掉它,小半年時間又能長成,拿來做造紙的材料相當適合。

會想到這種植物也是巧合,當初她在煩惱時手裏正洗着福生的短衣,因爲是當成外衣讓他玩耍時穿,所以材料就選了耐磨不怕髒的麻布,秦襄兒一摸這略帶粗糙的手感,當下靈光一閃,隨即拉着曹秀景去村外砍了一些苧麻回來,然後就把自己關進竈房。

經過了幾次的試驗失敗,秦襄兒終於找出最佳配比,加上她做紙講究,做出的紙柔軟具韌性,摸上去光滑細緻,拿來書寫相當順暢,不管是暈染還是濡墨都有不錯的效果,只差在比不上宣紙那樣潔白,帶着微微的淡黃。

饒是這樣,在畫寫用紙中,這樣的楊木麻紙已經能算是上品了。

當最後終於成功地造出紙時,曹秀景抱着紙都哭了,陳大力也紅了眼眶,他們實在苦得太久了,當人走到絕境時只要遇到一點點希望,都會動容得不能自已。

秦襄兒將這些看在眼裏,更下定決定要將楊樹紙找一個好的出路,讓窮途末路的陳家、讓這個死氣沉沉的村子,重新煥發生機。

去市集的那一日,陳家將福生託附給隔壁朱嬸子照看,陳大力帶着曹秀景及秦襄兒來到鎮上。

夫妻倆推着板車去糧店售賣今秋剛收的黃豆,順便擺攤賣些魚窶蝦窶,秦襄兒則是帶着一小籃自己造的紙,想多去幾家書鋪,探問新紙出售的管道。

然而才走到渡口邊,她便聽到個清脆耳熟的叫喊——

「姊姊!襄兒姊姊!」

秦襄兒一個回頭,果然看到小舶。

這小孩兒嫌蕭遠航走得太慢,掙脫了他的手,接着一道小黑影就撲進了她懷中。

「姊姊,我好想你,你怎麼現在纔來?」小舶不依不饒地抱住她的大腿。

「呃……」秦襄兒笑得尷尬,「姊姊最近很忙啊……」

正當她不知如何解釋時,蕭遠航已經走近,二話不說先替她拿過手裏小小的籃子,結果一皓居然還有點分量,於是他便拿在手上不還她了。

秦襄兒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在村裏是沉默的長工,在鎮上變沉默的挑夫了?

「你紙造出來了?」蕭遠航瞄了眼籃子裏的東西。

「造出來了。」秦襄兒喜悅地朝他獻寶,「你覺得怎麼樣?能不能賣得出去?我這趟就是想去找找賣紙的門路,你看有無需要改進之處?」

蕭遠航摸了摸紙的質感,裏面還有一張寫了幾個字的,他便拿起來端詳,然後給了中肯且簡短的評語。

「不錯。」他說。

要不是知道他惜字如金,秦襄兒真會被他說話風格嗆死。

幸好旁邊還有個救場的,小舶抬頭見哥哥在看紙,便好奇問道:「姊姊拿那麼多紙做什麼啊?」

秦襄兒隨即不理蕭遠航了,低頭朝小舶笑道:「姊姊家也有一個與小舶年紀相近的小哥哥,正開始學寫字,這些紙是姊姊做給他用的。」

「姊姊家有小哥哥?」小舶樂了,「我能去找他玩嗎?」

「當然可以。」秦襄兒心想,若多了小舶這樣聰明外向的朋友,說不定福生也會開朗一點。

「那我們現在就去……」小舶話說到一半,卻被蕭遠航輕敲了一記栗爆。

「她有事忙,現在沒空理你。」蕭遠航淡淡地拎起這個小麻煩的後領,輕而易舉地抓回自己身邊,無視小舶像個烏龜般掙扎,而後看向秦襄兒。「你說你來找賣紙的門路?」

「是的。」秦襄兒點頭。「我想先去書鋪子看看。」

「書鋪子那老頭不是好人,他賣的書和文房四寶都比別人貴,東西還差,姊姊不要去!」小舶被蕭遠航按着不能動,但還是無時無刻的想彰顯自己的存在感,拉長了脖子想和秦襄兒說話。

秦襄兒差點都被他逗笑了,只是小舶話中透出的訊息也讓她心中惴惴。「是真的嗎?」

蕭遠航這次倒沒有阻止他了,反而向秦襄兒說道:「小舶說的是真的,如果你信我,這紙放我這裏,我幫你尋門路,過幾日我帶小舶去陳家找你。」

「真的可以?」那當然更好了!秦襄兒面露喜色,卻又有些遲疑。「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不會麻煩。」尤其是你的事。蕭遠航在心裏補充。

他又用那種深邃且飽含情感的眼光看着她,秦襄兒不由自主又開始瞥扭起來。雖說他是爲了報恩,但就他這種眼神,難道真的不是、真的不是對她……

「反正小舶也想去找福生玩。」蕭遠航突然說道。

這話如同一盆水,由秦襄兒的頭頂淋下,讓她腦子裏那些風花雪月當下煙消雲散。秦襄兒都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他了,總歸是自己想太多,難道還能怪他?

「那……那這件事就拜託蕭大哥了,姨丈和景姨還在鎮上另一頭等我,我先過去了。」

她只能這麼說,而後匆匆道別,腳步飛快地離去。

兄弟兩人站在原地目送她,一直到秦襄兒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末端,小舶突然說道:「哥哥,我好喜歡襄兒姊姊啊!她好漂亮,每個動作都那麼好看,說話聲音也好聽,和鎮上的人不一樣……」他堅定地看向哥哥,發下豪語。「以後我長大要娶姊姊做妻子!」

蕭遠航只淡淡地瞥他一眼,粉碎了他的豪情壯志。

「你作夢!」

「爲什麼?」

「因爲襄兒姊姊,以後會是你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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