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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投靠窮困姨母(2)

《紙會生財(上)》 / 風光 / 第4章 / 共14章

不知不覺地日頭高掛中天,接近午時,到林子裏砍楊樹枝條的曹秀景回來了,她一進屋便聽到竈間有動靜,她在院子卸下揹簍,走到竈間外默默地瞧了瞧,竟是秦襄兒在做午膳。

見她刀工精湛炒菜嫺熟,曹秀景沒有打斷她,拐個彎進了後院,想打桶水擦擦滿是汗水的臉和手腳,卻見自己早上放在井邊還沒洗的衣服已經晾曬在竹竿上。

仔細一瞧除了沒有陳大力的裏衣底褲,其他人的都洗好了,會這樣避嫌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秦襄兒。

倒也不是個只會喫白食的。曹秀景微嘲地一笑,打了盆水,又轉身進了自個兒的房間擦身換衣服。

然而她怎麼也沒想到,才一推開房門,就見自己的傻兒子坐在牀沿,拿着把大蒲扇對着空蕩蕩的牀猛搧。

「你這孩子又在做什麼傻事?」曹秀景眉頭一皺,放下水盆本能的舉手就想要從福生的後腦杓拍下去。

福生不知道自己快遭殃了,還是很認真的拿扇子搧着牀蓆,一邊說道:「香九齡,能溫席……我、我替娘把牀蓆搧涼……讓娘午睡。」

曹秀景聞言不由呼吸一滯,說不上心中那陡然升起又酸又澀的感覺是什麼。這麼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從這孩子口中聽到如此貼心的話。

要知道因爲福生的過度內向,她幾乎都要以爲自己的孩子心智有問題了。

已然抬到半空的手,陡然放鬆了力道,輕輕的在福生頭頂摸了摸,說話的語氣前所未有的柔和。「傻瓜,真是傻……可是娘喜歡。」

「那我冬天再替娘溫席。」福生受到鼓勵,下一句話說得可流暢了。

「好。」曹秀景又摸了摸他,奇道:「你今天怎麼聰明起來了?」

「姊姊教的。」福生頓了頓,又道:「姊姊故事說得好聽,還給我糖喫。」

是秦襄兒?曹秀景思量着方纔自己回家時看到的一切,都證明秦襄兒應該不是個喫不了苦的嬌小姐。何況就算不論彼此間的親戚關係,就憑秦襄兒能將福生教得好,那留她下來就一點也不虧!

原本對多養一口人還有些不情願的,才一天時間就能讓人改觀,曹秀景不得不佩服秦襄兒很有辦法。

她低頭看着還懵懵懂懂卻仍認真搧席的兒子,不由抿了抿脣,笑了。

*

曹秀景原本以爲秦襄兒會受不了楊樹村貧窮的生活,想不到秦襄兒雖然維持着大家閨秀的優雅與儀態,卻並不嬌生慣養。

陳家前院有座小菜園,曹秀景翻土種菜時,秦襄兒也拿上鋤頭跟着幹活,雖然笨手笨腳,卻一點也沒偷懶;每日早晨洗衣餵雞的活兒她都包了,灑掃庭院也放得下身段,不得不說,有了她之後曹秀景輕鬆很多。

尤其秦襄兒中饋了得,就是簡單的食材也能做出京城的味道,陳家人都很喜歡;甚至鄉下人根本不會的繡花也做得有模有樣,現在福生的衣服不補丁了,反而多了些小鹿、兔子等圖案,讓村裏其他的孩子羨慕死了。

最令曹秀景欣慰的是福生才與秦襄兒學了半個月,就把先前一年都背不了的三字經背完了,會寫的字變多,還能念得出幾首詩詞,樂得曹秀景當天殺雞加菜,喫撐了衆人。

這一日,陳大力又去了鎮上幫工打魚,曹秀景留在家中,她這陣子砍了不少楊樹枝幹,早就剝下了樹皮搓成細繩子。

秦襄兒原本不解爲何要這麼多細繩,就見曹秀景抱着一大捆繩子坐在院子裏,雙手熟練地織起了漁網。

放眼望去,這留在村裏的女眷們幾乎都在織網,左手拿着格距的小尺板,右手是纏滿線的木梭子,一匝又一匝織得飛快。

秦襄兒是個伶俐的,也不待曹秀景多說便自個兒在一旁坐下,取了細繩梭子纏線,一邊觀察曹秀景怎麼織網。

「唉唉,這個你別做,手會粗的!到時候你怎麼繡花?」

這陣子曹秀景已完全被秦襄兒的表現征服,再不排斥這個不請自來的外甥女,甚至秦襄兒的細緻周到,讓曹秀景覺得自己就像多了個女兒,每日和她說話聊天,比對丈夫兒子說的話還多,所以像這樣粗重傷手的工作,自然也捨不得讓秦襄兒多碰。

秦襄兒無奈地將木梭放下。「景姨,看看這村裏家家戶戶都編漁網,那好賣嗎?」

曹秀景隨口回道:「現在雖是打魚的時節,但鎮裏那些漁民早在春天就把網備好,我們就算把網帶過去也賣不出去的,頂多只能接些補破網的活兒。現在做的這些漁網揹簍,是要存起來明年春天賣的,只要手藝精細些,運氣好的話,兩三天就能賣出去一副。」

「兩三天一副?聽起來並不好賺啊!」秦襄兒驚訝了。「景姨,我不懂,村子裏的人爲什麼要出去幫工,不自己打魚呢?」

聽到這個問題,曹秀景突然古怪地一笑。「你一定也覺得,楊樹村旁的大河連接太白湖,太白湖又與沔水相連,水道如此通暢,必然有漁獲或船運之利對吧?」

「難道不是嗎?」

「這就是外地人對太白湖的誤解,否則咱們楊樹村也不會那麼窮了。」

都說秦襄兒故事說得好,曹秀景顯然也不遑多讓,賣個關子都讓人聽得心癢癢的,不僅秦襄兒睜着水靈靈的大眼滿臉好奇,就連在一旁沙地上拿樹枝寫字的福生都停下手上的動作,直勾勾地看向自家母親。

姊弟倆的神情居然還有些相似,曹秀景差點沒被逗笑,順了順氣後才繼續解釋道:「太白湖相當特別,許多人認爲它與詩仙同名,慕名而來,卻常常找不到地頭。

「事實上,太白湖並不是一個固定的湖泊,春夏之際雨水豐沛,水漲之後沔水注入附近的新灘、馬影、蒲潭、沌口等湖,這些湖水會合而爲一,變成一個長寬兩百餘里的大湖,便是寬廣的太白湖,秋冬水退,各湖又會彼此分開,所謂太白湖便消失不見。」

說到這裏,曹秀景嘆了口氣。

「所以,一年中有半年時間,楊樹村的水路根本連接不到沔水,只有真正鄰近太白湖附近的村鎮纔算富庶,能把船隻停泊在其他不會消失的湖中,四季都能撈捕。他們早就形成了勢力,離得遠的像咱們楊樹村等村子,窮得連船都買不起,只能趁着春夏河道通暢的時候去幫工。」

秦襄兒恍然大悟。「難怪我剛來楊樹村的時候,村子裏安靜得詭異,原來大家都去幫工了。」

可是新的問題又來了,秦襄兒對於楊樹村實在有太多好奇與不解。「既然捕不了魚,咱們楊樹村就沒想過別的生財之道嗎?」

聞言,曹秀景苦笑起來。「怎麼會沒想過?可是楊樹村之所以叫楊樹村,就是因爲平素無魚可打的時候,村民們的生財之道只剩那一片望不到邊際的楊樹林。然而楊樹雖然生長快,至快五年便可成材,但質軟易蛀,並非做建材傢俱的好材料,只能當柴火燒,偏偏這一片林子裏幾乎都是楊樹,其他樹木屈指可數,我們也只好物盡其用的剝下楊樹的樹皮,搓成繩子結漁網,或編成蝦簍魚簍到下游的鎮上去販售。」

「原來如此……」秦襄兒也跟着嘆息,明明有着絕佳的位置,卻因爲周圍環境的限制,楊樹村硬生生的被逼成了一個窮村。

就在陳家院子裏織網閒聊,一片歲月靜好時,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幾乎是破門而入,然後一個身材矮胖的婦人大踏步地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好些村民,只是其他人都留在門外探頭探腦,沒像婦人那般無禮。

「哎喲!死人啦!死人啦!」

曹秀景一聽,嘩地一聲就站了起來,開口就懟那說話難聽的婦人。「吳春花,你又在嚷嚷個啥?誰家死人啦?」

「可不就是你家?」

「呸呸呸!你這是來討打的是吧?沒事詛咒我家做啥?我看你家才死人呢!」

這吳春花與曹秀景年紀相仿,一直是死對頭,一個尖誚另一個潑辣,常常一遇上就掐起來。

吳春花嚷着死人,分明在觸曹秀景楣頭,其他村民聽到了,自然都過來看熱鬧,沒想到這回吳春花還真不是無的放矢誠心搗亂,說出來的消息讓村民們都驚呆了。

「我可沒詛咒你!你家陳大力捕魚時掉太白湖裏啦!我家那口子幫工打魚的船就在旁邊,早上我去鎮上買東西時就聽我家那口子說了,人都不知有沒有救回來。這不東西也沒買,就趕快從鎮上回村裏和你報信,唉,真沒想到陳大力生得五大三粗,居然是個旱鴨子,就這樣也敢和人去捕魚……」

不同於村民們的驚異,曹秀景卻是火冒三丈,她怎麼也不相信陳大力會出事,那肯定是吳春花造謠!「吳春花你胡說八道什麼?你這女人真惡毒,就這麼希望我家大力出事嗎?」

「哼!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那你就等着吧!說不準等會兒就會有人抬陳大力的屍體回來了……」吳春花絲毫不管氣得快殺人的曹秀景,兀自說得比手畫腳口沫橫飛。

這時候外頭卻傳來吵雜的聲音,由遠而近,隱約聽得到有人嚷着——

「陳大力家快到了,大家讓讓、讓讓,讓他進去!」

在場的人臉色皆是一變,曹秀景更是雙腿一軟,幸虧旁邊秦襄兒及持扶住,福生則是小小聲地哭了起來,模糊地感覺到有可怕的事發生了。

吳春花見狀也慢慢收起嘲諷的嘴臉,她也不是真心想看陳大力死,就是嘴快想刺激下曹秀景,現在見人真的擡回來了,加上曹秀景那崩潰的樣子,纔有些氣弱,只是總不受控制地說出些難聽話。「我說吧!現在人不是擡回來了……」

一個村裏姓張的大娘聽不下去了,啐了一聲瞪着吳春花。「春花你就閉嘴吧!這可不是你耍嘴皮子的時候!」

順着吳春花的消停,陳家大門外走進了一個大個子,那男人頭都快頂到門楣,揹着光看不清面孔,但顯而易見背上揹着一個人。

曹秀景連忙迎上,看着男人背上揹着的當真是陳大力,全身溼淋淋面色慘白,雙眼緊閉,她當即大哭起來。

「當家的!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就這麼去了啊!你這一走,我和福生該怎麼辦啊……」

曹秀景哭得真情實意,那股哀悽感染了秦襄兒,讓她眼眶也跟着紅了,周遭的村民們更有一些跟着曹秀景哭了起來,畢竟陳家在村裏人緣不差。

吳春花的話雖然噁心人,但有了她先前的鋪墊,大家都相信陳大力真的溺水死了。

詎料,在這一片悲悽的時候,被揹着的陳大力突然睜開眼,用着沙啞的聲音說道:「哭什麼哭,老子還沒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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