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母妃遇刺,性命危急?」
是真?是假?
真假難以分辨,當臨安王府侍衛長騎馬夜奔前來稟告時,目光一凜的尉遲傲風第一個想到的不是連夜趕回家探看,或是見她最後一面,而是想着戲不演了,直接派人上門表明知道自己行蹤?
這是不是一波新的算計手法,又或者想利用他得到什麼?
爲何說又?
因爲不是第一次了,她會用各種令人無法拒絕的理由來進行親情勒索,要他做這個,要他弄那個,白忙了老半天爲的都不是他,在她心中永遠是別人最重要,他不過是代替他爹贖罪的工具。
人心是肉做的,也會傷心也會痛,只是傷多了也就失去痛覺,再也不知心痛是什麼感覺。
問他恨嗎?
他的回答是:不恨。
爲什麼不恨?
因爲在他心裏的母親已經死了,在生他的時候難產而亡,如今的貞安長公主是臨安王妃,不是他親孃。
「郡王,請快啓程,遲了唯恐生變。」侍衛長穿着一身輕甲裝備,腰佩一把長刀,刀鞘上有臨安王府標誌。
「先等本王弄清楚了,行刺母妃的人是誰,爲何她身邊沒有侍候的人?」能從爾虞找詐的皇宮活下來,她的心非比尋常,後宮女子可不是善茬,人人皆是宮鬥高手。
「是一個丫鬟,她趁着爲王妃盤頭時從後背刺向心窩,旁邊的人根本來不及阻止。」他說得太順暢了,毫無停頓,彷佛同樣的話背了無數次,讓人無從懷疑。
「本王要聽真話。」編得太順暢反而漏洞百出。
「這……」他面上一僵。
「怎麼,不敢說。」真相需要被掩蓋?
「稟郡王,王妃昏迷前是如此交代,卑職只能照着說。」母子角力幹其他人什麼事,非要把不相干的人扯進來。侍衛長心中也有埋怨。
「事實呢?」一點也不急的尉遲傲風和他慢慢耗着。
他遲疑了好一會才如實吐出。「是……是宗政家的小姐,她怪王妃沒拿到賜婚聖旨,又害她在京中貴女圈中丟了大臉,她越說越生氣,氣憤的和王妃吵起來……」
「呵!母妃會跟她吵?」那是個死都要維護公主尊嚴的女人,從不高聲喝斥,也不會讓自己失去雍容儀態。
她對自己的要求很高,一定要完美無瑕,稍有瑕疵她身邊的人都要受到懲罰,直到他們做到她滿意爲止。
「呃!是宗政小姐一個人大吼大叫,王妃只是揉着額角讓她小聲點,不知王妃說了什麼令她不快的話,她便氣呼呼地把王妃推倒在地,又過了好一會宗政小姐不曉得受了什麼刺激,竟用隨身帶着的匕首朝王妃刺去……」侍衛長描述得十分詳細,鉅細靡遺。
「你親眼目睹?」
「呃,卑職……卑職是聽侍候王妃的女官所說的。」他眼神有些明暗不定,額頭冒出冷汗。
「你倒是複述得十分清楚,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你看着王妃被殺。」
侍衛長……他在王府待了也有二十年,從個門口站崗的小侍衛走到今日的五品官,費了不少苦心。
「郡王……」他站着的雙腿不禁嚇得抖了 一下。
「下去等着,本王一會兒動身。」看來這一趟不得不走,母危子不歸,一頂「不孝」的大帽子一戴,他一輩子都摘不掉,死後汗名還會累及子孫。
母妃,你最好真的命懸一線,否則……
「是,卑職告退。」他像被老虎追似的,飛快地往外走。
王妃遇刺着實離奇,事有蹊蹺,但沒見到人之前不好下定論,但以宗政明豔的性子確實會因一時氣不過而出手傷人,而且下手沒個輕重,聽起來挺合理的。
「傲風哥哥,你要回去嗎?」不放心的溫雅蛾眉輕蹙,望着尉遲傲風的眼中浮現憂色。
他輕笑,「能不去嗎?」
有個那樣的娘,他十條命也不夠她玩。
「我覺得不對勁,他們沒把殺人兇手捉起來嗎?」自始至終沒說到這件事,只是一味地催促他儘快啓程。
「是有古怪,可她是生我的娘,別人可以不管,我不行。」他口中的「別人」指的是臨安王,妻子的生死沒有朝廷重要,她若不幸離世便以公主之禮厚葬就是。
「傲風哥哥,我陪你。」他有事,她無法置之不理,若他有個萬一,她也無法安心,只想陪在他身邊。
「不行。」他第一次厲聲拒絕她。
溫雅毫無懼色的回視他。「要麼你帶上我,不然我自己去,你知道我從來不是怕事的人,遇到事情我會迎難而上,即使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放棄。」
「小、溫、雅——」他沉下臉。
「不要再叫我小溫雅,我不小了,我說過再叫小溫雅跟你翻臉。」她也有脾氣,別當她是貓來哄。
「小……雅兒,聽話,此去風險甚大,我不能把你帶進危險之中,待在溫家老宅裏我才安心,宅子四周我讓人守着……」她只要不出門就沒人能動她一根寒毛。
「不管,你能跋山涉水爲我而來,我爲何不能爲你冒險一回,不是隻有你能爲我付出,我也想寵你。」她有很多愛她、關心她的家人,可他只有一個人。
「雅兒……」那個「寵」字讓尉遲傲風的心都化成水了,軟如一攤泥,眼眶微紅的將人擁入懐中,不住的說着,「我的雅兒,我的雅兒……」
「讓不讓跟?」她一臉兇惡。
他雙手捧起粉酩小臉,種種吻落。「讓你跟,這麼兇的母老虎嚇得我手腳發軟,我得趕緊把你娶進門,省得你兇性大發被人捉走剝了虎皮。」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說這種話,難道你的人生中沒有其他的事好做。」她被氣得直翻白眼,身體年齡才十五的她不急着嫁人,能拖且拖,她不恨嫁。
「不會比你重要。」她是重中之重,他寧可放棄一切也不能失去她。
她是一顆種子,種在他心田,生根發芽,盤踞他整個心。
「你……」看見他眼睛裏的深情,溫雅心口發酸,動容得說不出話來,他一直在她身邊呵護着她,從不曾離開。
「我只是尉遲傲風,你是溫雅,我心悅你,願與你比翼雙飛,連理成雙,生生世世永結同心。」她是他的硃砂痣,烙印心底,不是拍死在牆上的蚊子血。
溫雅張開口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可是柔白的手放在他手心上,握住。「等去過臨安王府回來再說,只要我爹孃同意這樁婚事,我……當然聽爹孃的,我可是他們的乖女兒。」
「真的?」他眼露喜色。
終於如願了,抱得佳人歸。
「等我大姊成親後,我一定穿上大紅嫁衣嫁給你。」她補上一句。
溫柔要守孝三年,如今還不到一年,等溫柔出孝至少要兩年後,而她不一定會嫁人。
聞言,他臉色一變,如同強搶民女的惡霸狠道:「雅兒,你給我挖坑……」
好呀,真好,改天他拉一串男人來給她大姊相看,儘快把她嫁出去,省得擋了他的路。
「好了,快走,時辰不等人,要是去晚了也是遺憾。」她對臨安王妃說不上什麼喜惡,只覺得沒見到人之前已無好感,有坑爹、坑孃的,這卻是坑兒子的,當孃的良心不會痛嗎?
溫雅高聲一喊,接過千夏手中的醫箱便率先往外走,她不像去救人,倒似去趕集,笑語如珠成一串串,輕輕逸出。
見狀的尉遲傲風無奈地大步跟上,眼中帶着寵溺,他一抬手將她高舉上馬,隨後坐在她身後勒馬握繮繩。「走。」
一行人快馬出了溫家老宅,消失在夜色中。
而左隨寒留下,一來告知宅子裏的人溫雅的去向,二來是保護一家老小,三……是……等人。
他臉上看起來很平靜,好似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可眼底的憂色濃得化不開,暗暗偶促某人快點來,他們的實力太單薄了,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加入。
帶着暗衛的尉遲傲風等人走夜路經過黑風坡,黑風坡不負「黑」字,真的漆黑得看不見前路,連地上的土都是黑色的,在無星無月的黑暗中更是黯淡無光。
不過除了武功半吊子的溫雅外,習武之人的眼銳利如夜梟,即使在黑夜裏也能走得順暢。
「郡王,小心有埋伏。」暗衛統領騎馬來到前頭,有危險他會先擋下。
其他幾名暗衛也分散到尉遲傲風的前後左右,以保護之姿將他圍在中間,以防暗夜突襲。
千夏也騎着一匹馬,隨時注意溫雅的情況,一有危急她便會飛身救人。
而這時候,落後約半里的王府侍衛長忽地慘叫一聲,衆人回頭一看,他因來回奔波太累而墜馬。
因爲他,大家不得不停下來歇息,等他緩口氣來再上路,這時天色已有些微亮,東方浮現魚肚白。
就在出黑風坡之際,一枝暗箭呼嘯而來,前面的暗衛統領一劍削成兩半,撲騰落在地上。
可一箭剛落,一箭又起,接二連三的長箭朝尉遲傲風射來,箭雨之密集幾乎叫人避無可避。
「去,殺了箭手。」
「是。」
在暗衛之外居然又出現數條黑影,直接撲向躲在竹林中放箭的人,一道道快如閃電的銀芒劃過,青翠的竹子被噴出的血染紅。
不過是一盞茶的功夫,林子裏再無箭射出。
「怕不怕?」尉遲傲風低聲輕問,怕驚嚇到他的小溫雅,他一手握着繮繩, 一手繞到她身前將人環抱。
臉色泛白的溫雅氣弱的回道:「不……不怕。」
「怕就抱緊我,我不會讓你受到一絲傷害。」她一定嚇壞了,嚇到她的人都該死。
「我……我說了不怕,你別小看我,只是箭太多了,有點刺眼。」她用不怕來掩飾心中的顫意,她一輩子……不,是兩世都從未見過這麼多的箭,感覺自己像要被箭射成刺蝟。
「好,你不怕,是我怕,雅兒,我怕你受傷,所以從現在起你要聽我的,不許逞強,刀箭無眼,稍有疏忽便可能致命。」他將她摟得更緊,幾無空隙,整個人恍若嵌入他身體裏,兩人合而爲一。
「傲風哥哥……」
她想說她沒那麼弱,有自保能力,可母雞護崽的男人根本聽不進她半句話。
「鐵三,讓人把所有的箭拾起,過兩天送到溫州大營,給新來的大將軍當賀禮。」他一定會滿意這份見面禮。
鐵字輩暗衛以數字排名,排到九十九。
「是,郡王。」
暗衛們手腳俐落,風掃雷行的收箭,收完箭,一數足有六千多枝箭,除卻有所毀損的,完好的有四千五百六十一枝箭。
幾千枝長箭對軍中來說是毫不起眼的數目,一次新兵的訓練就有可能耗損掉,可在一般百姓家或是世族,他們哪來這麼多的箭,只能是從軍隊中取得,或是私鑄武器。
若是後者便是謀反,兵器鑄造是朝廷的事,私下鑄造便有謀朝篡位之意,重則動搖國本。
尉遲傲風送的大禮不只是禮而已,還包含這件事背後的滔天大事,辦得好加官晉爵,連升三級,若有差錯恐怕連腦袋都要掉了,此事非同小可。
又過了約半日左右,已近午時,衆人停下來喫點東西,因爲離有人煙的城鎮甚遠,他們就地捕獵野物烤着喫,倒有些野炊的意味,在危險重重之下還能找到一點野趣。
飽食之後的片刻人會有所放鬆,失去警覺心,趕了 一夜的路後,被尉遲傲風摟在懷裏的溫雅早已昏昏欲睡,頻頻點頭快張不開雙眼,眼皮子垂呀垂的快蓋住眼睛,她用自制的薄荷條提神,忍着不睡着。
看到她強打起精神的模樣,心疼她的尉遲傲風很是不捨,可是在緊要關頭他不能讓她睡,離入城不到兩個時辰了,等進了王府再讓她好好睡個覺。
如他們所料,剛一上馬不久又遭到圍攻,人數之多叫人咋舌,似乎一次傾巢而出要將目標圍殺至死。
幸好尉遲傲風和其手下均非等閒之輩,以高超武藝突圍,反殺近乎百餘人,殺出一條破口強闖而過。
當然,有打殺難免有傷亡,明顯地,暗衛中少了幾人,隨行之人個個負傷,連尉遲傲風的肩上也被劃了 一劍。
唯一沒事的只有被保護得滴水不漏的溫雅。
「閉上眼,別看。」
一隻大手覆在溫雅眼上,一陣血的味道鑽進她的鼻翼,原本趕路的不適加深了幾分,她勉強忍住想吐的作嘔感。
是她執意要來就得堅持到底,絕不能成爲別人的累贅,她可以的,很快就到了,再忍一會兒!溫雅不斷在心裏激勵自己,人的潛力無限,她一定能戰勝身體上的不適,突破關卡。
「傲風哥哥,我不怕的,有一年晉南發大水,皇上讓祖父帶太醫數名隨同璃親王南下救災,我也跟着去了,那年我才八歲,看到的情景才嚇人,滿地的屍骸躺地上沒人收,河裏、樹上有着面目全非的泡水屍……我不怕的,你信我,死人……我見多了……」
只是沒見過前一刻還鮮明的生命,一轉眼間成爲死不瞑目的屍體,滿身是血的抽搐死去。
「是的,我的好雅兒什麼也不怕,是我心愛的小姑娘,身爲我尉遲傲風的女人怎麼會怕,該怕的是我劍下亡魂。」他邊說邊笑着,眼中寒芒森森。
她面色發白的虛笑,「你受傷了?」
「無事,和上一次相比不值一提。」那一回真是危在旦夕,他自個兒都不確定兩眼一合還有沒有機會再睜開。
因爲死過一回了,他才確定自己的心,那道在他心底紮根的倩影是他此生最愛,娶她爲妻、生一羣小淘氣是他心之所願,誰也不能讓他捨棄她。
溫雅一聽,心中微微發疼,反手抱住他的腰,將臉藏在他胸口。「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大紅花轎上門迎娶。」
「好。」他嘴邊的笑意止不住。
尉遲傲風心裏想着快點娶她過門,洞房花燭夜要好好疼愛她……



